假人館的微溫
灰白的展廳裡,站滿上百尊橡膠與石膏鑄造的人偶。
它們的嘴角統一勾勒出三十五度的微笑,眼神空洞卻精準地對焦在前方。館長站在中央,手持一份永遠也讀不完的修辭學講義,對著空氣演說:「多元社會需要溝通技巧……不要把情感衝動當作訴求,這只會模糊焦點。」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迴盪,滿場的人偶跟著齊聲點頭,發出整齊而空洞的摩擦聲:「沙沙——沙——」
這裡就是「假人淵藪」。
一個連嘆息都被計算過秒數、連皺眉都需要預先審查的地方。在這裡,所有人都學會用最完美的禮貌,說著最言不由衷的話語;用最繁複的道理,去掩飾內心那片早已荒蕪的田疇。
直到那一天,玻璃窗外傳來一聲巨響。
一個年輕人赤腳撞了進來。他沒有穿制服,胸口起伏劇烈,汗水混著泥土。他沒有使用館規規定的敬語,也沒有等候預約排班,而是直接指向高臺上的長官,用沙啞而嘶吼的嗓音,吐出了一句滾燙的、帶著血肉氣味的真話。
那一瞬間,展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長官先是錯愕,隨即本能地退後一步,迅速換上標準的、受到驚嚇卻依舊維持風度的微笑,嘆了一口氣:「這孩子,真沒禮貌。缺乏謀略,太衝動了。」
周圍的人偶紛紛交頭接耳,用溫和而嚴厲的口吻附和著: 「是啊,怎麼能這樣說話呢?」 「焦點都被他破壞了。」 「教育部該發函關心一下他的身心健康了。」
年輕人站在滿場冰冷的複製品中間,顯得那樣突兀與不合時宜。他大口喘著氣,胸膛裡那顆跳動的心臟,像是在對抗整個世界的萬有引力。
他試圖辯解,但他的聲音立刻被四面八方湧來的雜音給淹沒——那是從外部灌輸而來的規訓、社會賦予的禮數,也就是所謂的「聞見道理」。那些聖賢經卷的註疏、報章社論的教誨,以及冠冕堂皇的長官訓示,化作一層又一層無形的冷膠,將他的嘴生生封黏。
最後,年輕人被請出了展廳。門外下起了雨。
展廳恢復了恆溫與寧靜。長官優雅地整理好領帶,轉頭對著身後那些木然的點頭機器微笑。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角落最不起眼處的一尊石膏人偶,因為剛才那一聲怒吼所引發的微小震動,胸口竟悄悄裂開了一道細縫。
在那縫隙深處,沒有乾枯的碎屑,也沒有冰冷的機械零件,而是滲出了一滴微溫的、屬於活人的血。
滿場依舊假得完美,而那道裂縫,正靜靜等待著下一場星星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