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春秋

午後，我正閒著。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鳥鳴從陽台方向傳來。我抬頭望去，兩隻白頭翁正在梔子花盆邊嬉戲，你啄我一下，我躲你一下，好不歡樂。

或許是我的目光驚動了牠們，其中一隻倏地振翅飛走，另一隻卻沒有跟隨。牠輕輕跳到梔子花的葉子旁邊，歪著頭，便靜靜地站定不動了。

我趕緊拿起手機，隔著玻璃窗悄悄對準牠。或許是快門聲驚動了牠，牠轉過臉來，與我對視了一瞬。

那一刻我發現，白頭翁天生一張喜感的臉，黑亮的眼睛圓溜溜的，頭上一簇白毛，像是嬰兒頭上戴的那種毛聳聳的小頭巾；下巴連到喉嚨的白毛，倒像是吃飯怕弄髒衣服而圍上的小圍兜，一副乖巧可人的樣子，天然之趣的很。

牠似乎不怕生，反而像個好奇寶寶，側過腦袋斜斜地望著我后又東瞻西望，我在心裡對牠說：「歡迎光臨寒舍。目前陽臺除了花，沒什麼好招待的，請隨意。」

牠又斜著眼看了我兩秒，然後一振翅，輕巧地飛走了。

陽台角落還有一盆海棠，攤主說它叫紅玉重瓣海棠，是貼梗海棠的一種。不負其名，開得鮮紅而飽滿。

它的葉子呈橢圓形，偏啞光質地，沒那麼油亮。其中有一片葉子，逆光看時，葉脈格外清晰，像刀工細刻過一般。葉緣呈鋸齒狀，彷彿一位沉默的護花使者，守在花朵身旁。

整朵花宛如雍容華貴的牡丹，豐腴動人。花瓣層層簇擁著，脈絡也很分明，細細的從花心向外延伸；那紋路，就像絲綢上帶著微微起皺的紋理。

含苞的時候，遠看綠葉叢中一點紅，顯得十分喜氣耀眼。近看則像貝殼形的花瓣一層一層地包疊著，彷彿藏了一個秘密在裡頭。初開時，外層先展開三、四瓣，其餘的花瓣還微微收著，似開非開，帶著一種神秘感。

待到整朵全開，豔紅的花簇緊密之中，可以看見花蕊細細密密地挺立著，金黃色的花粉沾在花蕊，只要一點點亮光就會顯得更加明亮，就像舞台上點起了一盞盞小燈。

在雨天中，花瓣上沾滿了雨珠，沉甸甸的，微微低垂著頭，像極了貴妃出浴時那種嬌羞的神態。芙蓉出水，也不過如此了。濕潤的紅更顯飽滿，水珠沿著花瓣的脈絡緩緩滑落，惹人憐愛。

看著它，我想起唐朝仕女圖中，個個頭上戴著牡丹，豐姿綽約。當然，紅玉海棠沒有牡丹那麼大朵，但它有自己的風采。

還有一株「東洋錦」，話說一樹會開出三色，可我仔細看過，其實不只三色。粉的、白的、黃的，還有介於之間的，每一朵都不太一樣。倘若在陽光下，更是五彩繽紛。

瓣上的粉，像舞台上少女的臉頰，塗了淡淡的胭脂；陽光一照，就更粉了，襯得冷白的花瓣格外嬌羞。白的，不全白，有的邊緣帶著極淡的胭脂粉，靠近花芯根部偏嫩綠；也有的白中帶紫，疑是顏色還未定下來。淡黃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綠意，陽光下不好辨識準確的顏色，這是我瞬間看到的模樣。陽光好像是魔法師，無時無刻不在指揮著它們的變化，甚是好看。

整朵花不大，花瓣薄薄的五片像一把把小扇子連著花托。花托中間，一小撮花蕊密密麻麻地矗立著，紅色的花蕊根像一片紅色森林，密得看不清裡頭。只有頂端看得清楚：黃色的花粉，以及花粉旁邊幾根淺綠色的柱頭。有的花蕊根顏色似乎跟著花瓣走：粉花配粉根，白綠花配白綠根。唯一相同的是花粉，都是黃色的。

都說海棠無香，是因為藏住了心事，不想聲張，只想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靜靜地綻放與枯老。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劇本，我們也是。

有人活得嚴謹，有人活得隨意；有人放不下，有人走得灑脫。

鳥兒來去自如，海棠無香自持。萬事萬物，各有各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