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健康檢查:診斷台灣的自我修正機制
當年太陽花運動的背景,是對權力失衡與制度失靈的集體警覺,因此才有推倒藍色高牆的呼聲與共鳴。許多屬於那一代的年輕公民,支持民進黨,並非因為政黨認同,而是基於對民主程序、權力制衡與政治底線的期待。這樣的期待,也支撐了小英連續八年的執政正當性。即便施政存在爭議,但至少仍維持「權力必須被約束」的基本共識。
然而,近年台灣政治逐漸出現一個令人不安的轉變:政治誤判不再被視為需要反省的結果,而被重新包裝為情緒動員的素材(青鳥、大罷免);制度性的監督與制衡,被視為阻礙「正確方向」的雜音(不副署、濫用憲法法庭);而法治與憲政程序,則在必要時被彈性解釋,甚至被繞過。這些現象的共同特徵,是從「依法而治」滑向「以人為中心的治理」。
值得警惕的是,「團結」這個原本中性的政治語彙,正在被重新定義。它不再指向協商、妥協與多元共存,而是逐漸等同於「立場一致」。在這樣的語境下,不同意見不再被視為民主常態,而被暗示為不夠忠誠、不夠負責,甚至不具正當性。當團結必須已被默默定義為「你必須先同意我」,它本身就已經成為一種排他性的政治工具。
從國際現實來看,台灣面對的挑戰並非單一方向:一方面承受來自中國的地緣政治壓力,另一方面也必須面對「美國優先」政策下的經濟調整與軍事負擔。在這樣的環境中,真正符合「台灣優先」的治理模式,理應建立在跨黨派協調與內部制度穩定之上。然而,若連基本的內政共識都無法形成,對外風險只會被進一步放大。
多數公民在日常生活尚未直接受影響之前,往往不會積極行使自身的公民權利,這本身無可厚非,因為權利並非義務。但歷史一再證明,當國家開始要求個人承擔其並未同意的責任,或在不知不覺中侵蝕既有權益時,再試圖回頭主張權利,往往已經錯過關鍵時點。
民主的核心,從來不只是投票行為本身,而是公民是否被視為持續參與治理的主體。如果公民的角色僅止於在選舉時提供正當性,其餘時間只能被動接受決策、被要求站隊、被要求噤聲,那麼制度上的差異,終將只剩下形式,而不再是實質。
如果台灣社會真的出現足夠多的制度性反思,而主要在野勢力也能展現長期而非算計式的合作,那麼透過選舉實現政黨輪替,理論上並非不可能。重點不在於「下架哪一個政黨」,而在於是否能讓任何執政者清楚理解:當權力被過度集中、監督機制被工具化時,政治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在缺乏實質政治後果的情況下,政黨、司法、媒體與輿論動員之間的界線,容易逐漸模糊,並形成彼此強化的權力結構。一旦這種結構被視為理所當然,制度自我修正的能力就會持續下降。要改變這樣的現況,靠道德呼籲或情緒動員是不夠的,唯有清楚且可被感知的政治責任,才可能迫使體系回到節制與分權的軌道。
此外,也不能忽視意見形成過程本身的失衡。當部分具備專業光環或社會影響力的群體,因其立場與既有權力結構高度一致,而在公共討論中長期占據主導位置時,公民社會更需要保持警覺。專業與影響力本身並非問題,問題在於它們是否被用來促進理性討論,抑或成為單一敘事的放大器。
民主之所以值得被珍惜,並不是因為它永遠正確,而是因為它理應容許錯誤被指出、權力被更換、共識被重新建立。若這些機制失效,任何再崇高的政治口號,最終都只會是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