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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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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第五天:我還會在這裡嗎

Ann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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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就沒有繼續去死了。我不知道他的故事與我不繼續尋死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係,但我活下來了。我也不特別感謝他。但我會想,如果他不在那、在那的人不是他,我還會在這裡嗎。

我不喜歡開口閉口都談錢。或許因為是自詡文學人,我抗拒享樂,對於享受甚至沉溺於物質生活的人,我甚至是抱著一點鄙視的。我鑑賞音樂、我品評哲學、我不想成天討論車的性能或股票漲跌。我就是這樣一個自視清高的人。

同時,我卻也非常仰賴金錢,能用錢搞定的事,絕不用其他方式解決,對我而言,數字是估量一切的標準,金錢交易是必要之惡,有價值的事物就有價格,有價格就能用錢換取,如此而已。標準經濟學思維。我不欠人情,也不給面子;我喜歡一筆交易,銀貨兩訖。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有那麽些事是無法以金錢估算的。

曾有一段時間我想著自我傷害,沒有任何一點活下去的慾望。看著終將走上的、沒有任何色彩的未來,我不想死,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應該為何而活、又該怎麼活。我不理解為什麼大家每天早上都還能如常上班上課,而不是選擇自殺。我不明白這個世界。

我的朋友們試圖以他們的方式為我帶來快樂、至少努力輪班守在我身邊,但結局並不是我找到美好的人生目標。一天我擺脫他們,吞藥。沒死成、被送上救護車,醒來時,我在醫院急診室。

聽說有些朋友在我不醒人事時來探望過我,但我沒看見他們,當我張開眼,是我其中一個室友在病床旁。接續的一段時間裡我拒絕進食與說話,我想,連醫生和我父母都不耐煩了。我是選擇了自殺,但我也悲傷的知道,當我失敗、當我在醫院醒來,我就得面對整個世界的質問和指責。整個世界,除了家人醫生朋友,還出現了教授教官諮商師,甚至好像還有衛生局或哪裡的人。他們問我為什麼,說我怎麼可以,要求我開口說話。可我就是因為承受不起世界的重量所以選擇結束一切,當要重新來過,哪裡還能百上加斤。

唯一不問我問題的是我室友。他只是在那裡,對我說話,當他發現我不肯說話。他說,那你聽我說好了。然後他講了一個離奇的故事,關於他男友,以及他如何監控著他的一切,我聽了很久,什麼都沒有說。這個故事並沒有給我力量,也沒有提供我任何解決辦法,我甚至不知道是否為真,我也並未因此被激起任何想要說話的慾望。

可是我就沒有繼續去死了。我不知道他的故事與我不繼續尋死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係,但我活下來了。我也不特別感謝他。但我會想,如果他不在那、在那的人不是他,我還會在這裡嗎。

這不是一件能夠用金錢衡量的事。我始終不知道為什麼他這麼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特地為了我這麼做,我甚至不知道在這場交易裡我給出什麼、拿到什麼,但我還在這裡。

寫作、說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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