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赵尔丰的人,为什么又走他的路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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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二十七岁的尹昌衡在成都掌权,赵尔丰随后被处死。次年,尹率军西征,却保留了赵在川边推行的部分设治办法。杀赵的人,为何又走赵的路?从成都兵变、西征到失去四川,本文追索一位年轻都督的选择,也看革命如何面对旧政权留下的难题。

作者:蜀山西行者

开篇 贡院的一刀

1911年12月22日,成都旧皇城的贡院。

赵尔丰被押来。几周前,他还是四川总督;如今,成都军政府的都督是二十七岁的尹昌衡。赵尔丰在这里被处死,首级游街。旧王朝在四川留下的那个强硬身影,就这样倒下了。

但成都并非在这一刀之后才换主人。尹昌衡早已在一场兵变过后接掌军政府。杀赵是他掌权之后做的事。接下来,他又带兵向西,走进赵尔丰经营过的川边,并保留了赵所推动的部分设治办法。

他杀了赵尔丰,为什么又沿着赵尔丰画出的路往前走?

一 成都的权力怎样落到他手里

尹昌衡1884年生于四川彭县,受过新式军事教育,也曾留学日本。辛亥革命来时,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而是手里有兵的军官。新制度尚未站稳,军人的枪先有了决定局面的分量。

1911年11月27日,赵尔丰交出政权,大汉四川军政府成立,蒲殿俊任都督。新政权成立不久,成都便发生兵变。军队哗变,蒲殿俊与副都督朱庆澜离开,城中陷入抢掠与不安。尹昌衡率部入城,继任都督。

兵变究竟由谁发动,尹昌衡事前介入多少,至今有不同说法:一种叙述把他写成平乱者,另一种则认为川籍军官借兵变夺权。分歧不能抹掉结局:成都的军政权力到了尹手上,赵尔丰却仍在城中。

这个旧总督与保路运动中的流血镇压分不开;而新都督的权威,仍须在动荡的成都确立。十二月那一刀,既是对旧官员的清算,也是新政权的公开宣示。它终结了赵的生命,却没有替尹解决赵留下的难题。

二 杀赵之后,接过他的地图

赵尔丰曾在川边推行“改土归流”:削弱一些世袭土司的权力,派官设治,以行政机构与驻军加强管辖。这是一张新画的治理地图。它也不是一张空白地图;当地的土司、寺院、民众和拉萨方面,各有自己的权力与利益。设一个县名,远远不等于让所有人接受它。

尹昌衡后来进入川边,面对的是这套已开头却远未完成的事业。他可以否定赵尔丰的镇压方式,却不能仅凭一句“旧政权已亡”,让边地重新回到没有争执的状态。尹氏文电中有保留赵氏改土归流成果的意见;有关西征的记载又显示,他要求约束军队,批评赵过去的暴烈。

这并非简单地替仇敌翻案。尹承接的是派官设治、加强边地控制的目标,试图改变的是做法。至于命令到了山路和营盘上能兑现多少,统帅说过的话并不能替当地人的经历作证。

川边也不只属于成都的军政地图。地方权力长期交错,军事推进与持续治理之间隔着驻军、给养、官员和人心。尹想走的路,赵尔丰走过;路上碰到的阻力,也不会因为旗号换成民国就自动消失。

三 向西走,停在边界之前

1912年川边局势紧张,尹昌衡主张出兵。夏天,他率军西进;川军和滇军分别行动,昌都一线的战局一度逆转。他希望继续前进,北京却还要考虑军费、与英国就西藏问题的交涉,以及战事扩大的代价。进军终于受限。

胜利很容易被写成一条笔直的箭头:从成都出发,穿过昌都,直抵拉萨。真实的边地没有这样省事。个别前锋到过多远,和一片地方能否被长期管辖,是两回事。已有史料汇编的简介提到前锋抵达工布江达;这不能直接写成尹昌衡在那里建立了稳定统治。

他在地图上向西推进,却同时被另一张地图牵住:中央政府的财政和任命权、国际交涉、四川内部的派系,都不由前线的一位统帅单独决定。前方打了胜仗,并不保证后方的都督位置还在等他。

四 胜仗之后失去四川

西征期间,胡景伊代理四川都督。尹昌衡自己参与了这个安排:他对副都督张培爵存有戒心,选择了胡。后来胡获得中央支持,正式接掌四川;尹转任川边经略使。一次想稳住后方的人事布局,反而把他与四川的权力中心隔开了。

尹并没有平静地认输。他回成都争取复任,与胡的对立一度尖锐,却没有以一场全面的内战把都督之争打到底。说这是“革命青年不爱权”,太轻巧了;说他毫无理想,只是输掉争权,也同样读不尽此人。能够动员多少兵、中央如何任命、四川各派怎样选择,都限定了他的余地。

1914年初,他的川边职权再被裁撤,随后在北京被拘押。袁世凯死后,他获释,后来还曾参与政治活动,也转向著述。1953年,他在重庆去世。那位曾握有成都军政大权的青年,最终没有成为长期割据四川的霸主。

结尾 两张地图

回头看贡院,赵尔丰之死仿佛划出一道清楚的线:清朝总督在这一边,民国都督在那一边。到了川边,这条线却难画下去。前一政权留下的行政方案、驻军和纠纷,都被后一政权接了过来。

尹昌衡有两张地图。一张是成都的权力地图:它曾在短短几周里改换主人,后来又从他手中移走。另一张是川边的治理地图:赵尔丰已经在上面画过线,尹想换一种走法,却仍要面对同样的山路、经费、外交压力与地方社会。

他不是只会冲锋的理想青年,也不是后来四川防区军阀的现成样板。他会算计人事,也会算错;他争过四川,也没有把争夺推到无休止的大战。所谓“川军鼻祖”,可以指他在四川军人掌政初期的地位,不能把后来整套防区割据史都倒装到他的身上。

杀赵的人,为什么又走赵的路?因为革命可以迅速改变掌权者,却不能在一夜之间抹掉旧地图上的问题。尹昌衡想在那张地图上另画一笔;真正决定线能画多远的,还有北京、英方压力,以及川边各地自己的人。

史料说明

本文为历史叙事写作。“走赵的路”指设治政策的部分延续,并非尹昌衡的自白。

1. 赵尔丰交权、成都兵变及被押至贡院处死,参见《清史稿·赵尔丰传》;该书由赵尔丰之兄赵尔巽主持编纂,须结合其他记述阅读。www.shidianguji.com/...

2. 王右瑜《大汉四川军政府成立前后见闻》,收入《四川保路风云录》(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记明远楼、至公堂与游街经过。本文尚未核对原书页影,故开篇只采用较稳妥的事件轮廓;兵变主谋及赵的具体罪状仍有争议。

3. 尹昌衡《西征纪略》及任新建、何洁编《尹昌衡西征史料汇编》(四川大学出版社,2010年);喜饶尼玛、塔娜《尹昌衡西征与西姆拉会议》,《西藏民族学院学报》2012年第1期。有关尹批评赵的做法、约束士兵、保存部分改土归流成果,本文按现有转录概述,未将尚未核对原页的文字用作引语。xzmz.cbpt.cnki.net/p...

4. Scott Relyea, “Yokes of Gold and Threads of Silk,” Modern Asian Studies 49, no. 4 (2015): 963–1009。康区多重权力关系的研究,可防止把前锋抵达与稳定统治混同。doi.org/10.1017/S002...

5. 段金生《清末民初政学精英边政认识的演变》,《思想战线》2019年第1期,论尹选胡代理、返蓉争位与川滇政局。www.aisixiang.com/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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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西行者生于巴蜀,曾长期求学、生活于成都。后赴美从事生命科学与生物医药工作,现居海外。读书、写作,偶作红楼品读,亦以文字记家族旧事与个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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