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律

世界誕生以前，只有一片黑暗。

王從黑暗裡醒來。

他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

他伸出手。

掌心落下一粒星辰，星辰落下的地方長出了森林。

他吹了一口氣，於是森林裡有了風。

風穿過樹梢，喚醒了河流、群山、白鹿與沉睡在湖底的巨蛇。

最後，他用自己的血在大地上寫下十二條律法。

第一條，火不得吞噬森林。

第二條，河流不得倒流。

第三條，死去之物不得被強行喚醒。

第四條，任何生靈不得被迫留下。

第五條……

第六條……

直到第十二條。

這些律法並不是為了約束其他生靈。

王只是希望這個世界能夠按照自己相信的方式存在。

所有生靈都遵守它們，但只有王沒有被寫進律法裡。

因為所有生靈都認為——

創造規則的人，本就不需要服從規則。

王也從未糾正過他們。

一天，湖底的巨蛇受了傷。

它爬上岸，蜷縮在王的腳邊。

王很久沒有見過它。

那條蛇曾陪他走過世界最初的年代。

巨蛇傷得很重。

「留下。」

王蹲下來，用手撫過它冰冷的鱗片。

蛇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頭，看著遠方的黑森林。

王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森林之外，是世界盡頭。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星辰、沒有河流，沒有王創造的任何東西。

只有黑暗。

但蛇想去那裡。

王知道。

「那裡什麼都沒有。」

蛇仍望著那個方向。

見此，王沉默了。

然後他想起第四條律法——

任何生靈不得被迫留下。

他第一次感到這條律法如此令人厭惡。

因為它竟然也適用於自己最不願失去的東西。

「去吧。」

他將手從蛇的頭頂收回。

巨蛇離開了。

它爬過森林，穿過河流，最後消失在世界盡頭的黑暗裡。

王站在原地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改寫自己的世界。

他讓星辰暗下，讓森林停止生長，讓河流變得冰冷。

他突然發現——

如果一個世界可以讓他隨意改變規則，那麼他完全可以創造一條律法：

凡王所愛之物，不得離開。

只要寫下去，一切便會按照他的意志運行。

他拿起筆，可是筆尖停在半空。

王看著自己的手，也看見了自己曾經寫下的十二條律法。

他開始思考：

如果今天為了留下那條蛇，他可以修改第四條。

那麼明天，自己便可以為了救回死人而修改第三條。

甚至後天，可以為了自己的喜歡讓河流倒流。

再往後，甚至可以宣布：

王不必遵守任何律法。

但這個世界還能剩下什麼？

——只剩下王的欲望。

那已經不是他創造的世界，而是一座只服從他的牢籠。

於是王放下了筆。

多年後，巨蛇死在世界盡頭。

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裡。

只有王知道，只是他沒有去找。

因為第十三條律法，是他後來寫下的。

不是寫給任何生靈，是寫給自己。

他將它刻在世界最高的山頂。

沒有任何生物能夠看見。

上面只有一句話：

「制定律法者，不得因愛而免於律法。」

那之後，世界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森林重新生長，河流重新流動，星辰重新亮起。

王仍然住在世界中央。

他依然可以改變山川，可以召來暴雪，

可以讓一座森林在一夜之間消失，

但他從未再修改過自己制定的律法。

有生靈問他：

「既然整個世界都是你的，為什麼你不把自己寫在律法之外？」

王望向遠方很久之後，他說：

「因為那樣的話——」

「這個世界就不再是我相信的世界。」

沒有人知道，那天夜裡，他曾經一個人坐在沒有星星的湖邊。

也沒有人知道，他仍然想念那條蛇。

只是他從未後悔放它離開。

因為他理解：

「愛一個生靈，不等於擁有它。」

「創造一個世界，也不等於凌駕於自己相信的秩序之上。」

所以王不想成為自己的例外。

不是因為有人能審判他。

而是——

若連王都可以背叛自己寫下的律法，

那麼這個世界最先腐朽的，就會是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