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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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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張國榮會夢見劉俊謙嗎

李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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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不了,假的「真」得了。無論是業已成熟的全息投影,還是方興未艾的人工智能,都能把已逝的人物帶回到大眾眼前。不過,無論是模仿鄧麗君上台演唱,還是《狂野時速7》中Paul Walker的ai影像之深情告別,都是「頂住先」——這些擬像只為短暫的復現,可稱為純粹的模擬。
 
如是者,假如何成真?這些影像都建基於某個已逝的人物,其中尤其以藝人為主,但是真的能使之「復活」的場合和契機,仍然是文藝作品——電影或電視劇裡的角色為甚。他們既有形象(即演員之扮演),亦有內容(故事文本之演繹)。2021年的《梅艷芳》上演,轟動一時,負評隨之而來,其中囊括了「女主角」以及「男配角」,而後者——劉俊謙飾演的張國榮備受非議,既有對「形不似」的批評,亦有對「神不似」的指責,這些扮演故者的演員及作品,雖則有更多條件去豐富人物,卻往往動輒得咎,這到底是為何?
 
 真實的媒介化

由於網絡日益發達,人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依賴電子設備及網上社交平台,相比起以前靠派對飯局,抑或是電話溝通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越發中介化——最早是面對面,後來是「聲傳聲」,現在則「進化」到文字乃至emoji。唾手可及的媒體一方面方便人們隨時隨地交流,卻另一方面「退化」了社交距離。而且前者導致資訊爆炸,更使得所有好事壞事的傳播速度加快,因此明星緋聞、犯罪或者醜事都亦很容易知道。
 
明星,演員,藝人,雖然這三個稱呼有程度之分,更有高低之別,卻通通講明一件事:他們是媒體的產物,這不單是說明他們通過媒體宣傳和打造形象,更說明他們就是「活在」媒體上的,無論是悉心安排的社交媒體帖文,還是各種代言廣告頭銜,以及最基本的在銀幕或螢幕上的角色,無不提示我們:演員就是被中介化的,沒有未被媒介化的真實,以致討論媒介本身比起冷冰冰而無從捕獲的真實更緊要。這種虛擬倒過來成為了創造的源泉。
 
已逝藝人的復現則更說明這點,出於各種原因,在世的藝人很難「被飾演」,而過世的藝人蓋棺定論,更可以吃到留戀黃金時代的情懷。然而,針冇兩頭利,正是因為這些逝者距離當下有一段時間,亦或多或少在眾人心中完美化,因此飾演的角色總是不合各人
 
心水。回到《梅艷芳》,有人詬病其演技和角色設置(例如奇怪口音,動作浮誇),但是王丹妮作為新晉演員,她反而吃到「紅利」:比起已經定型乃至十分出名的演員,不為人知的演藝「初哥」才容易令觀眾接受,至少不容易出戲。
 
不過,僅以筆者觀察為限,似乎對電影劇情鋪排本身的批評更多,不少評價指出王丹妮的神情及裝扮,的確有梅姐風采,不過這多少要歸功於梳化服。這點或許也說明了,在這種傳記電影中,還是逝者離我們這麼近的環境(畢竟才二十年左右),大家都太熟悉梅艷芳了,所以形象是很重要的一環,對於神采的還原貌似能稍為擱置。
 
事情顯然不是這麼簡單,飾演張國榮的劉俊謙才是靶心。google一下便知有多少批評,這裡有些處境是王丹妮的反面:劉俊謙已經漸漸步入中生代演員,而且他已有不少演出,乃至有爆紅角色,關注港產片及電視劇的觀眾,已經很熟悉他,難免不會先入為主。但是張國榮的影響力十分龐大,缺乏經驗的新演員又很難擔此重任,惟有增強挑選有實力的演員,所以這裡有著無解的兩難
 
對於劉俊謙的角色責難備矣。他的困境也是行業生態造成:某些藝人戲路固定,很難演出其他角色,這不完全是演員的過錯,而是行業的慣例導致(難以更改的產業慣性)。如果回到傳記電影本身,形象似最好,形不似而神韻氣質似的話,還可搭救。但是這種「星味」是需要作品和時間磨練出來的,香港電影產量銳減,缺乏演出機會,新藝人難以蒲頭,更難以出頭,怎樣能在觀眾心中留下烙印?
 
 
到此,虛擬形象的確不是假的,它的物質性在於其是工業化的產物,是整個行業體系所培養的形象。單個藝人無法扭轉這一事實。劉俊謙及這個「張國榮」說明藝人和其角色的分離,卻不是割裂,而是不斷被統一的矛盾:角色和演員自己,演員自己和行業(經紀公司,製片公司)以及銀幕面前的觀眾,他們都看到了清晰的混沌所在,卻看不見混沌之中的清晰之處
 
 
 
媒介的真實化
 
最清楚卻又縈繞著幻象的地方,不是角色,而是受歷史長河沖洗的人物本身。對於《梅艷芳》整齣戲的批評,就是拍得像流水帳,美化渣男,亦不提關於梅媽
 
的爭端(不過這點很難拍出來)。除了這些常見觀點,亦有對於當中角色的保守化處理,卻不及二人本尊的大刀闊斧,這是港產片江河日下的寫照,亦是香港社會輿論環境收窄的必然。
 
文雋批評劉俊謙飾演的張國榮,太虛而不夠傲氣。然而這點很難做到,或許劉俊謙力有不逮,亦有可能是導演要求,參考一下王丹妮全戲中的奇怪口音亦能預料......但是,這種傲氣還是要從張國榮本人出發。張國榮獨一無二的魅力,的確是存在著傲氣,但他本身亦不是常規的「硬淨」男藝人,其傲氣及魅力不是靠陽剛氣質體現,這正正說明他的個性非常,如其在演藝生涯的眾多突破一樣,他選擇了同性伴侶。
 
同樣,其摯友梅艷芳並非「行貨」,更不是賣柔情似水人設的女藝人。他們各自代表著某種中性化,卻非中和反應,而是不斷踩過界,二者「火星撞地球」。這是他們對於原有社會性別角色的倒轉,兩人關係之間的張力,電影幾個簡短橋段實在鞭長莫及。
 
戲裡戲外,這裡都有著觀眾乃至「哥迷」的苛求。筆者不認為精益求精是不對的,但是對於張國榮的形象及其扮演者的態度中,存在著很多值得發掘的因素。
 
除了王丹妮之外,陳煒亦曾在電視劇中扮演梅艷芳,該劇由黃浩然飾演張國榮。但因為這部是中國大陸的電視劇,所以在香港沒有聲浪。然而,有一點耐人尋味:梅艷芳的傳記題材經已有兩部,但根本沒有張國榮為主角的電影/劇集。
 
這正正說明為什麼張國榮這個形象難以改編,張國榮受人尊敬,卻因為其悲劇而難以觸碰。但是,除了這一點,他們二人的個性也十分重要:男性及女性給人的印象不一樣,亦是性化要求的不一。梅姐——這個稱號本身,就意味著一種照顧親切的感覺,這一印象契合其對於香港社會的行動,亦是其個人史和香港史緊密鉤連起來。雖然張國榮被稱為哥哥,亦有種長輩感,但是他飾演的角色卻不是傳統兄長型的,無論是做戲還是日常生活,他都顯得叛逆,卻亦有種脆弱感,這是男演員成功的一大關鍵,卻並非生活的必需,他始終有種令人憐憫之感,亦因此更難讓後人去把握。
 
文藝創作是假的,但不是「老作」。如果鉅細無遺地記錄生平,那麼只是一種流水帳,分分鐘不如看紀錄片,但是如果只是聚焦某個階段或事件,那麼就需要導演和編劇下功夫,這真心需要「有心人」,而且要做好怎樣拍都有人不買帳的結果。始終會令人覺得「爭緊啲」。這便是媒介不可化約之真。
 
 
真實媒介化,或者媒介真實化
 
當意想不到的好事發生,人們會以為自己在發夢。但是,23年前的愚人節發生的事情,多少人一聽到消息,會以為是開玩笑?知道不是玩笑之後,又多想這是裡面的事情——只要一醒過來就無事發生,哥哥仍然在世。可惜世事沒有如果,張國榮後來的精神狀況也十分糟糕,倒帶來看,他也很難繼續支撐。
 
幸好有電影可以幫忙製造夢境,逝者的故事便可重演,每一個不為人知的細節,乃至只是猜想的事情,都能通過鍵盤和攝錄機復刻。但是這不是毫無代價的,因為對於張國榮的「二次創作」,代價都過於昂貴,這不只是因為大眾風評,更是因為他是香港人的創傷
 
弗洛伊德曾經解釋過一個案例。兒子早逝,悲痛的父親在旁守靈,他模糊入睡之際,突然見到兒子對自己說:父親,你沒看到我在燃燒嗎?他突然驚醒,方才發覺是夢境,但是眼前的蠟燭倒下,燒著了兒子的手
 
臂。一般人會把這個解釋為生理反射和化學反應,就是「夢境反映現實」,但這只講對一半,在夢裡復活的兒子不是因為燃燒的味道而出現,而是因為父親因為兒子之死的罪疚感,燃燒是物質性的,但至關重要的是父親的真實——永遠無法抹去的喪子之痛,這就是創傷。
 
再舉一個看似同悼念不大相關的例子,不少人假設如果諸多香港巨星還在,在香港主權移交中國之後,他們還能北上表演而不被封殺嗎?這個問題純屬假設,但不是沒有意義,因為很多人都在用自己掌握的資訊和後來歷史推演,大部分人都說不可能。
 
這個問題的癥結,恐怕不在於他們討論的巨星本身,而依然是他們心中的巨星是什麼,以及更重要的——他們在歷史中發揮的作用是想象性的,又不是虛無縹緲。香港幾乎所有藝人都參加了聲援八九民運的民主歌聲獻中華活動,這使得所有藝人都有了被北京軟硬封殺的條件,但亦有了被收編的可能性。在這一歷史背景底下,這一討論變成對於香港民主化的希望,以及對於「回歸祖國」的不確定性之恐懼。而在千禧年後更加激烈的對抗中,民主化、本土思潮以及藝人們互相扭結。這些話題既是對於開明自由的good old days的懷念,但是亦變相使得這些日子——以及這些個性反叛又貼近民眾的明星的完美化。簡言之,這是一種對現實崩壞的心理防禦。這不意味著舊人十分完美,而是人們利用這些人來修補創傷。幸運地,他們仍留在眾人心中。不幸地,他們被工具化,真的變成人們頭腦中的幽靈了。
 
這不禁令人想起莊周夢蝶。莊子夢見蝴蝶的時候,他一時間詫異,到底這個夢是他發的,還是蝴蝶夢見了自己,這一幻想仍然存在着根基:跳出相對主義的解釋,這正是說明現實是夢的內核,夢與其說是虛假,不如說是模仿。無獨有偶,張國榮的最後一部電影《異度空間》和父親發夢的案例十分相似:最堅實的基礎不是物質,但是就如每年4月1日的的紀念,並不取決於在文華東方酒店還是星光大道,而是被壓抑者的回歸,梅艷芳以及張國榮始終是香港的創傷,不過這和雕刻一樣:如果沒有開鑿,沒有損失,那麼就無從記錄。這個比喻不就是他們如何鐫刻在香港人心目中嗎?
 
這聽起來像是「與創傷共存」,但是除了被動性的共存,或許還有一些主動一點的東西,那就是把他們寫活,用文本來為他們灌注肉身,這不是把夢再發一次——不等於製造虛無甚至完美的張國榮,而是讓他像不完美、有瑕疵而需要別人幫助的一般人一樣,這種簡樸的東西,方是需要呵護的珍寶,在激情而紛擾的社會運動之後,一切都歸於平靜,雖則這是被強力打壓的結果,但是仍需要在廢墟中重新找到生活的錨點。到此,便可以正式回到標題——如果有一個電子張國榮,他看完《梅艷芳》後,會怎麼評價劉俊謙?他會夢見劉俊謙嗎?頗為諷刺的是,這個電子張國榮恐怕不能北上撈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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