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十一点二十七分,林晚点下“结束直播”。弹幕停了,伴奏音乐多响了半秒,断了。
她摘掉耳麦,关掉补光灯。房间暗下来,嘴角还留着刚才的弧度,脸颊有些酸。
“谢谢晚风哥哥。”
这句话她今晚说了五次。
起身去洗手间。洗面奶在手心搓出泡沫,她抹到脸上。低头冲洗时,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叮当”。
她抬起头,关掉水龙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刚才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过了一会儿,对门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外有人低声说:“慢点。”
地砖上传来细碎的抓地声。门开了,又关上。
林晚抬起头。镜子里一边的眼妆已经洗掉,另一边还留着。
她第一次注意到“晚风”,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晚上,她刚打开直播,屏幕上方跳出一行字:“晚风进入直播间。”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对面的门开了。脚步声夹着一串金属轻响,从她家门前经过,一路到了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她知道,是张先生带狗出去了。
当时她没有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后来,“晚风”换了头像。
一只棕色柯基趴在沙发上,身体很胖。张先生家的狗也是一只棕色柯基,肚子离地很近,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
她把头像放大看,照片里只照到半张沙发和一面白墙。柯基大多长得相似,小区里养柯基的也不只一家。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真正让她记住这个帐号的,是一条语音。
那天她唱完歌,“晚风”在后台发来一条语音:“好听。”
声音不大,说得很慢,林晚听了三遍。
前一天早晨,她在电梯口遇到张先生。她正低头回消息,没有注意到他站在身后。反应过来后,她赶紧向旁边让开。
张先生说:“不急。”
也是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鼻音。
像不像,她说不准。
她把那条语音保存了下来。有时下播后会重新点开,她反复听了几次,越听,越觉得像。停十几分钟后再听,又不太像了。
这样的巧合并不是每次都有。
多半的晚上,她下播很久,对门仍是静的。有几次,第二天早晨她出门时,张先生才牵着狗从家里出来。
她想,那也没什么特别。
十一点五十分,林晚洗完脸,换上灰色连帽衫,把头发扎起来。出门时,她戴上口罩,拎着一袋垃圾。
楼道里有两盏声控灯坏了。
她关门时放轻了手,锁舌还是发出“咔”的一声。
对门没有动静。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向下的按钮,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跳。
二、三、四,电梯停在这一层。
门打开,张先生站在里面,穿着深灰色夹克,一只手牵着柯基,另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侧过身,伸手替她挡住门。
“倒垃圾?”
“嗯。”
林晚站着没有动。
“不下去?”
“我走楼梯。”
“电梯又没坏。”
“坐久了,走一走。”
张先生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松开手。
电梯门慢慢合上。柯基从林晚身边走过,低头闻了一下她手里的垃圾袋。张先生轻轻扯了一下牵引绳。
“走了。”
项圈上的金属牌碰了一声。
“叮当。”
他牵着狗走向对门。
林晚推开楼梯间的门。里面很安静,她能听见塑料袋摩擦裤腿的声音。走到三楼,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上面什么也没有。
扔完垃圾,她没有立刻回去。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看着几户人家的窗户。五楼有一家亮着白光,三楼的阳台晾着衣服。她住的那一层,窗户大多暗着,楼梯间的声控灯隔了一会儿,也灭了。
她想起刚才洗脸时听见的声音,才二十来分钟,张先生就又从楼下上来,手里多了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楼上,开门进屋,锁好门。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拉了一下门把。
门没有动。
她坐回直播用的椅子,打开手机。后台最上面是“晚风”一分钟前发来的语音:“晚安。”
林晚呆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晨,林晚七点半出门。
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束在脑后。电梯到了一楼,门刚打开,王阿姨提着一袋早餐站在外面。
“昨晚又加班了?”
“没有。”
“看你眼睛都没睡醒。”
林晚笑了一下。
到了公司,她整理考勤表,订会议室,给新来的员工申请门禁卡。中午,她拿着一张报销单去了财务室,走到门口,才发现上面还没有盖章。
晚上回家,她先拉好窗帘。窗帘中间原来有一道缝,坐在镜头前时看不见,站到窗边才能发现。她拉紧一些,用夹子夹住。
接着,她翻出过去的直播回放。
第一段里,她在唱歌。身后的衣柜门没有关严,镜子里映出一小块窗户。
第二段里,外卖电话响了。她走出镜头接听,声音还留在直播里:“对,五楼。出电梯右转。”
林晚按下暂停。
她盯着进度条看了一会儿,又往前拖。
那场直播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她还没有记住“晚风”这个名字。
她继续往下翻。
有时她在直播里提到公司附近新开的咖啡店;有时说今天电梯坏了,爬了五层;有一次她抱怨楼上的孩子半夜还在跑。
这些话说过就算了。她从没想过,会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过多少。
九点零五分,林晚关掉回放,坐到镜子前开始化妆。
她把原来准备好的短裙放回衣柜,换了一件长袖上衣。领口不高,也不低,只是一件普通衣服。
九点二十分,对面的门开了。
张先生在门外说:“走了。”
细碎的爪声从她家门前经过,夹着一声金属轻响。
“叮当”。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林晚坐在补光灯前,听着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九点二十七分,她点下“开始直播”。
屏幕上陆续出现几个名字。
她笑着说:“哥哥姐姐晚上好,我是晚晚。”
“晚风”没有来。
林晚唱完第一首歌,看了一眼在线名单。
没有。
第二首歌唱到一半,屏幕上方忽然亮了一下。
“晚风进入直播间。”
他送了一朵玫瑰。
林晚漏了一个字。
伴奏还在往前走,她很快跟了上去。弹幕里有人问她是不是忘词了。
她笑了笑。
“今天有点累。”
晚风发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林晚看着它从屏幕上飘过去。
早晨,王阿姨也说她没有睡醒。下午,同事经过她座位时,也问过她是不是累了。镜头里的人都能看见,她眼下的遮瑕没有盖好。
她低头调了一下麦克风。
唱完两首歌,她没有再跳舞。有人在弹幕里催,她说膝盖不舒服。
晚风没有催。
他一直挂在直播间里,偶尔送一朵玫瑰。
十一点二十七分,林晚准时下播。
她摘掉耳麦,没有关补光灯。
后台很快收到“晚风”发来的一条语音。林晚点开。
“晚安。”
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
叮。
过了几秒,项圈上的金属牌响了。
“叮当。”
脚步从电梯口慢慢靠近,在两扇门之间停了下来。
林晚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一次、两次,大概是张先生没有摸到正确的那一把。
门开了。
他对狗说:“进去吧。”
林晚把手指停在刚才那条语音上。
她没有再点。
对面的门关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补光灯还亮着。直播软件已经退回开播页面,预览框里仍留着她的脸。妆还完整,嘴角没有笑。
林晚关掉补光灯,预览框暗了下去,页面中央只剩下四个字:
“开始直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