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六十一章 這次救不了你
時間回到火災後第四天。律師當面告訴李父,李昊浩已被依法採取強制措施。律師沒有用“出大事”或“沒辦法”這種話,只把決定、目前涉嫌的事項和接下來的程序逐項說明。李父聽到一半,打斷他問:“多久?”
“現階段不能這樣估。取決於偵查和後續認定。”
“見面呢?”
“按規定安排。我會申請。”
“他母親能不能見?”
律師搖頭。
李父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襬擦鏡片。書桌上有眼鏡布,他沒看見。擦完重新戴上,又問一遍剛才的程序,像是第一次沒聽懂。
律師耐心複述,特別強調縱火造成嚴重人身後果,即使辯方主張李昊浩只想毀壞店鋪,也要面對他對現場有人可能性的認知。偷拍視頻、網絡傳播與合同糾紛,會被用來判斷動機和事後行為。
李父仍說,兒子不想弄死人,想知道這一句有沒有用。
律師讓他先別抓著一句話,李昊浩在場做過甚麼也得查。沒有親手點火,不代表可以只當郭一個人的事。
李父沒再說。過去他請律師,最常問的是要多少錢、需要找誰、最快多久。今天對方把所有可以做的事列給他,每一項都沒有保證。他拿起資料,再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期。
李母聽到消息時正在廚房監督燉湯。她先說律師一定弄錯了,兒子前一天還只是配合。等丈夫確認,她關掉火,連圍裙都沒解就往門外走。
“你去哪?”
“我去見他。”
“見不到。”
“我是他媽!”
“現在不是你想見就能見。”
她抓住丈夫的袖子,不肯放,說他這些天只會講規矩。保姆站在廚房門邊,端著剛洗的菜,不敢動。李母說著便哭,兒子小時候發燒也是自己一個人守,父親永遠在外面談生意。
李父沒有打斷,也沒有反駁。他等妻子哭累,扶她坐下,叫保姆把湯關好。鍋蓋掀開後,藥材味很重,整間屋子都是。
“給他送過去。”李母說。
“吃的未必能送。”
“問都沒問,你怎麼知道?”
律師只好再打電話確認。答覆是按規定提供飲食,不接收家屬自製湯品,可以準備符合要求的衣物和必要藥品。李母聽完又哭,說他從小不吃肥肉,裏面的人不知道。
李父坐在她旁邊,手搭在膝上。他想說餓兩頓不會怎樣,話到嘴邊沒出口。兒子小時候確實挑食,青菜要把莖挑掉,雞湯只喝清的。長大後在外面什麼都吃,回家仍要母親剝蝦。那些讓人厭煩的小毛病,此時都成了她害怕的理由。
下午,公司董事會臨時開會。兩位獨立董事要求李昊浩暫停一切職務,重大項目改由副總負責。李父同意,沒有替兒子保留辦公室,只讓行政封存私人物品。
會後他獨自進那間辦公室。桌上還放著錶帶樣冊,一杯咖啡乾在杯底,垃圾桶裏有撕碎的外賣單。他叫行政來清點,對方拿著登記表,問私人衣物是否送回家。
“都送。”
“這幾瓶酒呢?”
“公司的?”
“李總自己的。”
“也送。”
行政從櫃裏搬出一個紙箱,裏面有運動鞋、兩件外套、一隻遊戲手柄和許多沒拆的禮品。李父看到一張舊照片,是一家三口在海邊照的。李昊浩那時大概十歲,曬得很黑,抱著游泳圈站在父母中間。他把照片從相框裏取出,放進自己公文包,其餘讓行政照清單處理。
銀行隨後通知,新項目授信需補充風險說明。合作方也要求召開會議,確認刑事調查不會影響履約。公司還沒有垮,但每一件事都開始計算李家出事的成本。李父開了兩小時會,嗓子啞得厲害,散會後才想起胃藥沒吃。
祕書問要不要叫醫生。他擺手,讓人買一碗清粥。粥送來時已經八點,他吃兩口,接到一位老朋友電話。
對方是名單上一直沒回的人。寒暄過後,那人說可以介紹更好的辯護團隊,但不會替他打聽辦案人員,也不會遞話。
“老李,你兒子這回碰的不是一次酒駕。”
“我知道。”
“你還不知道。你總覺得能算價錢。賠償多少,項目讓多少,誰欠你一個人情。不是你說賠多少就能完的。”
李父聽得臉色發沉,卻沒有掛電話。末了,他問:“醫院那個人能不能活?”
“醫生說了算。”
“我想請最好的醫生。”
“那就通過正當渠道問家屬需不需要。別把救人也做成交易。”
電話結束,粥已經涼了。祕書要換一碗,他說不用,加一點熱水繼續喝。
晚上回家,李母把兒子的衣物攤滿客廳,逐件挑能送的。她嫌一套保暖內衣太舊,換成新的,又擔心新的沒洗過不舒服。最後讓保姆連夜洗,烘乾時不能加有香味的柔順劑。
“裏面冷不冷?”她問丈夫。
“我不知道。”
“你再問律師。”
“問過了,按規定有被褥。”
“規定會知道他怕冷?”
李父被問煩了,提高聲音:“每個人都怕冷,不是只有他一個!”
妻子立刻不說話,抱著衣服掉眼淚。他嘆氣,把聲音放低:“明早讓律師把能送的送去。”
兩人一直整理到凌晨。襪子要不要帶,藥膏有沒有標籤,近視眼鏡需不需要備用,每一樣都要問。李父從沒替兒子收過行李,第一次發現他的衣服大多昂貴卻不好洗,褲子口袋裏還塞著幾張皺掉的停車票。
收拾完,李母問:“你能不能救他?”
李父坐在地毯邊,手裏拿著一隻沒配成對的襪子。他過去聽到這個問題,通常會先讓妻子別慌,再給一個大致辦法。今晚他找不到。
“律師會替他辯護,該賠的我們賠。”他說。
“我問你能不能救他出來。”
他低頭把那隻襪子放到一旁:“這次我救不了。”
李母怔了很久,最後把這袋換洗衣物的拉鍊拉上。她沒有再罵丈夫,只問明早幾點送。李父說八點,太早窗口未必收。兩個人為時間又核對一遍,定在八點半。
第四天醫院裏也有一次會診。王建川肺部指標稍有改善,循環仍需支持,創面護理後沒有出現新的嚴重感染。醫生仍不說何時能醒,只允許家屬在當晚短時間進入病房,穿防護用品站在床邊,不得觸碰傷口和設備。
劉毅聽完,把“可以進去”確認了兩遍。他回家洗澡,剪短指甲,傍晚又換了乾淨衣服。萱萱說只是站一會兒,不用像去上課。他說病房裏衛生要求高。
進入監護室前,護士教他穿隔離衣、戴帽子和口罩。他第一隻手套戴反,手指擠不到位,又重新換。走到床邊時,他準備了一夜的話全忘了。
王建川臉上的腫消了一點,鬍子確實被剃得不齊,左邊還留著一小塊。劉毅看了半天,先說:“你這鬍子誰給你弄的,難看死了。”
儀器照常響,沒有回應。
護士讓他可以叫名字。他低聲叫了兩次老王,又把醫生今天說的情況複述一遍,說公司沒停、家裏衣服洗了、萱萱也在外面。講到最後,他還是沒說那些想好的話,只提醒王建川以後不能再一個人加班到那麼晚。
“聽見沒有?”他問。
王建川當然沒答。護士提示時間到了,劉毅點頭,走兩步又回頭看。出了病房,他摘手套時手心全是汗。
萱萱問他說了什麼。
“沒什麼。”
“你進去那麼久就沒什麼?”
“叫他好好躺著。”
父女倆去洗手。劉毅按照牆上圖示搓夠規定時間,水龍頭自動停了兩次。他擦乾手,把用過的紙扔進桶裏,問女兒晚飯想吃包子還是粥。
他們最後買了包子。劉毅咬到一半才發現拿錯了,自己的是甜豆沙,萱萱的是肉。他不愛甜,又不肯扔,皺著眉吃完。女兒問要不要換,他說都咬過了換什麼,王建川在時肯定會直接搶過去。
“那是王叔不嫌你。”
“他是不講衛生。”
說完這句,劉毅自己先安靜下來。他把裝豆漿的塑料袋折成小方塊,塞進垃圾桶邊緣。萱萱沒有安慰,只把剩下一個肉包遞給他。他說吃不下,過幾分鐘還是拿了。
那天上午,公司保險代理人也來過醫院核對資料。許多文件需要王建川本人授權,現階段只能由公司和家屬分別提供。劉毅找不到店鋪租賃合同的電子版,給小陳打電話。小陳在一堆燒損資料裏翻了半天,才想起雲盤有備份。
“密碼呢?”
“王哥設的,我只知道提示是您生日。”
劉毅報了自己的生日,提示錯誤。又報王建川生日,仍錯誤。萱萱試兩個人生日倒過來的數字,終於打開。
“幼稚。”劉毅評價。
小陳在電話那頭笑:“王哥說這樣絕對忘不了。”
資料發出後,劉毅又檢查一遍郵件標題,發現把“火災”打成“火宅”,趕緊撤回重發。萱萱說對方看得懂,他堅持公事不能有錯字。折騰完已近中午,醫生的常規通報只有“繼續觀察”四個字最明確。
同一時間,李家律師按李父要求,通過正式渠道詢問醫療費用和賠償意願。家屬先說不談諒解,醫院與專家的安排則要問清,不能拿一筆錢把所有事包在一起。王建川未醒,劉毅也沒有替他答應將來怎樣處理案件。
李父看完,問律師:“是劉毅的意思,還是女兒的?”
“共同回覆。”
“周家呢?”
“周女士也拒絕私下接觸。”
“她兒子沒燒傷。”
律師提醒他,偷拍視頻、網絡傳播和孩子住院都有獨立後果。李父把回覆放進抽屜,隔一會兒又拿出來看。他想讓人把王建川的全部醫療費直接結清,又怕被認定為施壓。最後只授權律師準備一筆專門款項,等對方願意接受時依法支付。
“數額呢?”律師問。
李父報了一個數字。
“這是醫療預付款還是整體和解?”
“先救命。”
“那就不要附加放棄追責的條件。”
李父皺眉:“我沒說附加。”
律師沒有爭,只讓他在授權文件裏寫清楚用途。李父簽字前看了很久,最終把“和解保證金”劃掉,改成“醫療及緊急生活支持,接受與否不影響其他權利”。
他寫這些字時很不習慣。做生意的付款總要換回東西,貨、股份、承諾、至少一張收據。現在錢送不出去,即使送出也買不到兒子回家。他簽完,把文件交給律師,又問清款項暫時留在哪裏。
第五天下午,李母收到這批換洗衣物的接收回執。她把那張薄紙看了許久,問律師衣服是不是真的到了手裏。律師只能說按流程已接收,無法保證什麼時候發放。她又問兒子有沒有說什麼,答覆仍是等待會見安排。
往後幾天,她每天做同一道湯,雖然明知送不進去。湯燉好後由夫妻和保姆分著喝,喝到第三天誰都怕那股味道。李父讓她別燉,她說廚房空著更難受。
第五天晚飯時,公司副總來家裏彙報。李母沒吃兩口便上樓,臨走前問客人湯鹹不鹹。副總說正好,等她走遠才悄悄加水。
業務並沒有停止。倉庫要交租,工廠要付電費,客戶投訴交期。李父一項項簽字,遇到超預算的支出仍會追問幾百塊差額。副總看他如此,反而不知道該不該談兒子的事。
“該暫停的都暫停。”李父主動說,“公關不要攻擊王家和周家,網上也別找人帶話。誰再自作主張,直接開除。”
“明白。”
“公司正常做。”
副總點頭,把文件收好。走前他猶豫片刻,說員工群裏有人傳公司要倒,是否需要內部說明。李父讓人事只說經營正常,涉及案件不評論。
客人離開後,李父去廚房洗杯子。保姆要接手,他沒讓。杯底的茶垢刷不掉,他用了太多洗潔精,沖了幾遍還有泡沫。李母下樓看見,問他是不是在公司也沒吃飯。
“吃了粥。”
“你胃藥呢?”
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落在辦公室。妻子從櫃裏拿備用的給他,倒一杯溫水。夫妻倆站在廚房把藥吃完,沒有再談能不能救兒子。
醫院到晚上仍是平穩。劉毅與女兒換班,回自己家睡五個小時。臨走前萱萱問他明早幾點來,他說六點,又問她行不行。女兒說晚班有護士和護理員,她只是守電話,不用他把自己說得像一個人管整間醫院。
到了家,他先給女兒發消息,說自己已經到。發完將手機放在床上,拿起毛巾,又回去看看有沒有回覆。萱萱只回了一個好,他再問她吃飯沒有,她說吃了。他知道應該停下來,手指仍打出一句有變化叫我。女兒回:你剛才說過。
他不再回,把外套掛在椅背,設好鬧鐘。洗臉時看見下巴的鬍茬,剃鬚刀收在住院用品裏,他沒去拿另一把。到床上躺下,想起剛才嫌老王鬍子難看,自己也好不到哪裏。手機亮了一下,是女兒回的晚安。他也回晚安,關燈睡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