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學相聲
對於相聲的學習有三個方面可以聊一下。首先是表達,清晰的表達,貫口入手,分級來說,從篇幅小的貫口開始是很理想的,一般都會從八扇屏的小孩子入手,但我認為應該先練習粗魯人尉遲恭,因為這一段貫口沒有明顯的貫口特徵(不明顯但他是有的),比如短句條列的排比和交錯。
且敘事的故事性較強,可以著重要敘事性的豐富度,畢竟貫口的重點在貫而非快,要深入貫口的要義,如果一開始有明確的條列,很容易陷入節奏複製,總是會在一開始就說得比預想中快很多,所以如果從粗魯人入手,一方面制約初學者的速度,先培養與感與敘事這類需要長期培養的能力,且粗魯人簡化尉遲恭的生平,兼具敘事與條列的模組,但不像小孩子一樣有明顯的整齊短句,也不像莽撞人有深入的敘事,是將敘事與條列的特性中和,作為厚實貫口的基礎,應該是比小孩子來的更合適。
再來是其篇幅小的貫口,比如刀槍譜:
刀槍劍戟斧鉞鈎叉,拐子流星鞭鐧錘抓,鎲棍槊棒,帶鈎的帶刺兒的
帶尖兒的帶刃兒的,丟得出去收得回來的,丟得出去收不回來的。
但說到底,在節目應用上的學習是一個長期的,常態的狀態,且著重於運用,如果背了下來幾乎不演,那其實也不用浪費腦容量去記,尤其相聲裡許多所謂的基本功並非只是練習,而是練了就算是照本宣科的能用上。因此為了表達清晰,從貫口入手,先練習兼具敘事與條列的粗魯人,我認為是比較理想的開始。
至於常常有人認為重要的口齒清晰,為此而去拆解唇齒喉舌牙的運作,這個就是個案處理,其實不能概一而論,每個人的發音習慣與條件不同,如要調整需要專門依照每個人的條件去制訂方案,唯有基礎發聲可以有統一的流程去練習增加音量與長時間的使用聲音外,如果有些細節不滿意而要改善,並非依靠某個練習就能全面解決,需要因人制案。
所以這裡說的表達清需具有兩種面向,一個是發音吐字,一個是語意傳播,貫口可以針對這兩個面向去練習,尤其是後者,許多人言不及義,就只知道一昧複製所謂經典,但忽略自己與經典的條件落差。
不單是把意思講清楚,而是語言本身如何成為一種行動。肯尼斯・柏克(Kenneth Burke)在《動機的修辭學》(A Rhetoric of Motives, 1950)中指出,人是「使用符號的動物」,語言並非單純的描述,而是一種「符號行動」(symbolic action)。也因此,不只是重複文本,而是在用語言實際地行動:他透過聲音、節奏、意象去重構一個世界。語言若缺乏動機與指向,就失去行動力,只剩聲響。從這個角度看,「表達清晰」不是單純的口齒清楚,而是演員的語言是否能夠帶動一種真實的行為感——那才是語意真正被傳播的開始。
所謂不說糊塗相聲,不是像學術研究一樣去考究詞章語源(如果可以當個好學者足夠,但觀眾應該就不是來看喜劇的了),而是確保自己說的話都知道自己在指向什麼。
柏克曾提出著名的「戲劇五要素」(dramatistic pentad):行動者(agent)、行動(act)、場域(scene)、手段(agency)、目的(purpose)。若從這個結構去看「不說糊塗相聲」,其實就是要求演員對自己言語行動的這五個層面都有覺察——知道自己是誰、在什麼情境中、用什麼手段、為了什麼目的在說話。演員若只背誦詞句,而未理解行動背後的動機與場景,那就只是聲音的搬運。
比如貫口的忘詞,在練習階段儘可能在原有的案例中挑選自己喜歡的文本,然後進行練習,完整的記下內容後,假使上台忘記某一小句也不用太懊悔,那便表示你在台上並不理解自己的內容,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安排句子,或者對入世的詳情不熟悉,因此才會遺漏。
以我自己的案例,我在承功新秀的第一場,我的小孩子貫口裡,遺漏了十三郎五歲朝天跟唐劉晏七歲舉翰林,下台後我暗自懊惱,但後來我發現問題是,這兩段我是背下來的,我很少去回想起這兩個句子背後的故事,其他部分倒是多少有聽過,因此在練習時只是回憶起這些故事,並簡單代名。
所以在舞台上我遺漏了這兩句,我已經算是不說糊塗相聲了,我還是有趣知道這兩句背後的內容,但我還是因為日常中鮮少回想,所以遺漏了,但經過這次之後就產生新的記憶,之後也就難以忘記。
再來就是粗魯人,以現在來說,尉遲恭的故事是比較不熟悉的,尤其是評書裡的尉遲恭。記得第一次接觸這個貫口時,是在台大說藝社。因為我們那時較少接觸評書,對隋唐演義更是不熟悉,因此遇到了「保定山後劉武周」一句就產生各種斷句,「保定,山後劉武周」似乎沒問題?「保定山,後劉,武周」好像也對?「保定山後,劉武周」也滿通順的?
後來我補齊了隋唐之後,確定了保定是動詞、山後是地方、劉武周是人名。但更往後,我常常忽略日搶三關夜奪八寨,或是秦王夜探白璧關,兩句其中一句一定忘,有前沒有後,有後忘了前。
也是補齊隋唐之後,這些故事的具體內容都記得了,自然就順暢的背下來。
所以敘事是練習表達語義傳播的思維練習,也就是演員自己本身有一個敘事的選擇,自然可以選擇增或減,比如說,我自己在莽撞人的貫口中到了「這徐元直自進曹營以來一語未發」後會增添「一計未獻」,是因為我看了三國之後知道了徐庶迫於無奈,為保全母親而背劉降曹,為了表示對劉備的忠心以及對曹操的抗議,他不為曹操獻策,我認為這裡增添「一計未獻」可以加強一語未發的語氣厚度之外,也能表現人物來歷。雖然不如整個三國看下來完整,但也算是自己對人物動機加強了幾分。
我也改動了後來曹操見到張飛時,想到關羽對他介紹過張飛的情節,他在心理稱呼關羽為關公,我認為是極度不合理,因此我演繹時便改稱關雲長。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快板的《單刀會》,據我所知這一段是從京韻大鼓的書詞改過來的,甚至原則上就是照搬。
為了格律與唱腔,在書詞中常常需要做出妥協或是貼合,這一點倒是無可厚非,但快板畢竟近乎於說,自由度上就高於京韻大鼓,所以在原詞中,常常有東吳陣營的人稱呼關羽叫關夫子,或是聖賢,這一點我是很難說服自己的。
確實關羽已然神格化,老本中難免產生演員口語習慣與文本人物會混雜,但畢竟我們現代社會,信仰與生活的距離還是滿明顯的,回到文本當中,我認為依然要合乎人物。
因此語意傳播的意圖,是練習敘事的心法,為此而去做功課,後事台詞內在的表現,相較於去單純背誦或是聲音技術的練習,我認為這才是首要。
今天先這樣,還有兩方面之後寫完再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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