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浮屠入云(六)
七
竹简到这儿,又断了。
王嘉放下最后一根残片,揉了揉眼睛。石室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山下小庙的灯火亮着一点。
他心里堵得慌。
昭王想要长生,甘需想要正道,方士想要地盘,尸罗想要传法。四个人,四种心思,拧在一起,拧成了一个死结。而那个从身毒走了五年才到燕都的老沙门,他带来的那粒种子——浮屠的种子——到底有没有在燕国发芽?
残简上没有写。也许发了芽,也许没有。也许发了芽,又被方士们连根拔了。
王嘉想起道安。道安也是从西方来的——不是身毒,是北方的邺城,但一样是走了很远的路,一样是带着浮屠的种子。道安的种子在中土发了芽,长成了寺院,长成了经卷,长成了满山的钟声。
道安在长安立译场,译经不辍。他王嘉还留在这间石室里,守着一堆断简。
"那是欠了后来人的故事。"他自言自语。
这些散落的故事,是欠了后来人的。他得一个一个捡起来,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完了,才算对得起那些从远方来、又走了的人。
王嘉忽然觉得,最近捡拾的残简——燕国的尸和先前周朝的浮提——不是两个故事,是同一个故事的两面。一面是经,一面是塔。一面是来无踪去的善书人,一面是走五年才到的沙门。他们都从西方来,都做了一件事,都走了,都不留。
相不可执。经不可说尽。
王嘉在帛上写完这一篇,搁下笔,忽然注意到那卷残简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
不是原文。是后来添注的,墨色比正文浅,字迹也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在很久以后补写上去的。
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燕昭王末年,胡僧不知所之。"
尸罗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残简上没有写。就这七个字,像一句墓志铭,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王嘉闭上眼。
相不可执,而拾遗者的笔得执,故事得写。哪怕写下来也只是碎片,碎片也得捡。
他睁开眼,把那卷周灵王的残简和后来燕国的残简并排放在石案上。一卷记周朝,一卷记战国。中间隔了两百年。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有人从远方来,留下一点什么,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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