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正传. 续章》(7)
第七章 (2025)
我叫阿甘,福雷斯特·阿甘。日子通常不会像书页那样自己翻过去;它们大多时候会皱成一团,得用手指帮着才能展平。但这一年,它自己翻篇了。大选尘埃落定,就像你停止往湖里扔石头后,湖面终会平复:谈不上完美,但凑合能用了。电视上管这叫“交接”;在这里,我们有自己的词儿:“到头了”。
第一天到来时,天空冷峻而挺拔。我正在图书馆掸书脊上的灰——正跟字母表不紧不慢地做着伴——这时广播像是有话要说,咔哒响了一声。“阿甘,到行政办公室来。”这是那种一个人即便想忘也忘不掉的句子。
典狱长手里拿着张纸,那架势一看就是来办正事的。有些纸看起来唯唯诺诺,这一张却像是长了硬手肘,咄咄逼人。他念起来拿腔拿调,像是练了很久才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惊讶。
“福雷斯特·阿甘。”
我在点名时听过我的名字,在法庭上听过,甚至有一次在抽火腿的摸奖活动中也听过。这次哪种都不是,却又哪种都是。屋里的空气仿佛缓缓点了下头。鲁伊斯女士把我的文件夹塞进我手里,像塞给我一本护照。“带着你的‘章节’走吧,”她说。海斯牧师念了我听过最短的一段诗篇:“慈悲在上,路在脚下。”
我们按入监时的反向流程走了一遍——皮带、手表、钱包——每一件稀松平常的小物,都在不经意间变成了纪念品。大个子列尼夸张地擦着那张早就干净得发亮的柜台。“地板会想你的,”他说,“我给它写了张条子。”我握了他的手,告诉他,一个懂得原谅的地板已经比我聪明多了。
一个年轻管教像送和谈礼物似的,把我的随身物品袋滑了过来。“还好吗,阿甘先生?”他问,这可不是规章制度里的问题。“练出来了,”我说。这个回答让我俩都挺满意。
大门也有它自己的计数方式。它咔哒一响,像是努力想记起一段旋律。黎明还没来得及把颜色抹匀。在那头,站着我儿子——没举牌子,没做演讲——只是腋下夹着个盒子,脸上努力克制着那份按捺不住的劲头。
“早啊,爸。”
“早,儿子。”
他打开盒子。是一双新的跑步鞋——不招摇,是一看就很能跑长路的那种。他跪了下来,那姿势像是一个男人在系紧两条鞋带,同时也系紧了一个承诺。“咱们慢慢来,”他说。
“那是我的强项,”我告诉他。
我们没有像那种要证明点什么的电影一样,在停车场里狂奔。我们只是走着。事实证明,只要你肯迈步,大地自然会向你迎过来。空气里闻起来满是“外面”的味道,我都忘了这居然也是一种味道。
在车里,我们没急着把那几年的话一口气补回来。他开车很稳,像是已经在不止一个地方学会了什么是温柔。我们路过一家挂着英雄气概霓虹灯牌的餐馆,忍不住陷进去了。煎蛋是“原谅”的颜色。咖啡喝起来又重新有了“名词”那种实实在在的质感。服务员管我叫“亲爱的”,因为她很专业。我给儿子讲了“慢性子天气俱乐部”投票增加拉伸的事;他告诉我救济厨房里多了个储物柜,上面贴着:“志愿者请自取所需”,而且里头一直都是满的。
“感觉怪怪的,”等红灯时他说,搓着方向盘,仿佛那玩意儿会回话,“一种‘好的奇怪’。”
“就像是在不同的季节找到了自家的走廊,”我说,“地板依然挺结实。”
我们先回了家,因为家是一个人重新记起椅子该怎么坐的地方。我在门口多坐了两秒,就像你不想让屋子觉得你是个白眼狼时那样。走廊秋千原谅了我的爽约。我们把文件夹像面包一样,摆在两人中间的桌上。
接着,我们去干了那件自从我的肺学会说“拉丁语”起就一直等着的事:去见珍妮。
墓园里有着我所信任的那种冬日的宁静——不煽情,天空很宽广。我们带了一棵种在黑塑料盆里的小树苗,这种树一看就是打算在这儿扎根不走的。守墓人借给我们一把泥铲,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儿子挖坑,我扶正。在没找到归宿前,树根看起来都像是一连串的疑问。
我们将树栽在她的墓碑旁,用双手按实了泥土——当你没有现成的祈祷词时,这就是你祝福土地的方式。我给她讲了个简短的版本:文件夹里的故事、诗篇、懂礼貌的拖把、阅览室里的姑娘们、慢性子天气俱乐部、那个永远不会空着的救济厨房,还有这双新鞋。我告诉她,我们迟到了,但没走丢。
“珍妮,”我说,“我们到家了。”
我儿子在小树干上系了一根丝带,不花哨——就是一抹带着可靠绳结的希望。我们站在那儿,直到白昼记起该如何变暖。
如果当时有一台摄影机,它可能会在那个时刻拉远镜头——就像那些知道自己做不了主的故事一样。一根羽毛从某个明白事理的地方飘起,试了试风向,然后忙它自己的去了。它没落在我们身上。没那个必要。有些征兆只是路过,好确认你是否在留神看。
我们用我推荐的那种步速走回车里。我儿子看着我,那眼神像是一个男人终于望见了自己深信不疑的地平线。
“咱们回家吧,”我说。
我们回家了。如果你需要一个结局,就用这一个吧:一盏在白天也留着的门廊灯,以防万一;桌上一个文件夹;门边两双鞋——一双是新的,一双练出来了;一棵正在珍妮能看见的地方为我们加油的小树;还有一根总有活干的羽毛。
未完待续(2026-2030)
初稿于2025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