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允许堕落论
突然今天有了兴致和动力想写点一直不愿意深入思考、却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东西。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坂口安吾,大概也是一大原因吧。
其实真正下笔前十来分钟是最有写东西灵感的时候,但被电脑刷新的视频吸引了注意力,是个什么塔罗牌的视频,在以前我肯定是不屑一顾的,但鬼使神差点了进去,还津津有味看了一会儿。哎呀,也是年纪大了,开始理解很多行为了。没想到这句话竟从我的嘴里讲了出来。说到底是因为当事人做出了曾经被自己大肆批判的事,而又不愿承认自己成为了曾经被批判的那一类人。人类嘛,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总是会做点什么来紧急避险的。最好用的办法就是撒谎了吧?
说到撒谎,我不清楚其他人有没有这个能力,总之我从小时候就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脸红地开口讲出明知没发生的故事。可能为了逃避惩罚,可能是想得到奖励,但多数时候是没有原因的。我只是在睁着眼说瞎话,编故事,完全没有目的。并且我也非常清醒地明白自己在扯胡话,一边在心中疑惑,一边信誓旦旦,讲得他人深信不疑。于是便打起十二分精神侃侃而谈,编出更多细节来增加可信度,因为如果叫人拆穿谎言的话既没面子,自己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要撒谎,倒不如让那个谎言完全持续下去。
是想写点议论文的,议论社会,议论文化。但恐怕不会有能够引起讨论的平台将这份声音发出来,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引起大家思考的能力。当然我也是有文学梦的,叫读者说点好听爱听的话吹捧我,将我和我喜爱的作家一同提起,真美啊。那种事当然不可能发生,这份手稿甚至是写在我日记本后头的,叫别人看去多少有点羞耻。好吧其实对于日记本被看到我还有点些许的期待呢。但至少等我死了吧,那样的话不会太丢人,大不了就死早点。
死后啊,还要那么久呢。死也是件困难事,但现在的兴致不是谈论那个。正如我所说的那样,这篇手稿是绝对无法出版,绝大概率永不为人所知的。为什么?因为是和平年代啊。能吃饱能穿暖,精神,不好意思,我原本想写精神娱乐富足的。在这种事情上怎么反而撒不了谎了呢,真是的。是啊,精神不富足甚至可以说是贫瘠。现在的电子产品,连曾经最严厉抵制电游娱乐的一代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品鉴着呢,我也得小心,再小心,但也不留神就使用了些网络用语。说来惭愧,我也是电子产品中毒的患者之一。
社会习惯、生活方式,等等一切和人的生存有关的吃喝玩乐都会体现在文字中。以前作家在写作之余可能爱吃,花上大把的时间去街坊小巷里找有味道的店家;也有一些爱和朋友们聚在一起喝喝酒打打牌消遣时光,琐碎的细节堆起来一整个时代的光景便跃然纸上。现在呢?我不知道其他人写(或是说)自己爱读书爱写作爱哲学等等是不是真心喜欢,反正我不愿意把自己营造得那么讲究,因为确实不讲究。如果要面对一群人自我介绍,我会先推脱一下,听听其他人如何吹嘘自己,在心里找到一个平均值,别那么独特,最好让我在集体活动结束后完全隐身在人群里一丁点印象都不给人留下。大部分时间我会说我爱看电影打游戏,早些年还是会说自己爱看书的,现在感觉说自己爱看书有点装,于是就不说了。我肯定不是真的爱电影和游戏,我也不愿意和那些自称热爱读书思考哲学的家伙们谈论,因为如果短视频摆在面前我肯定一秒钟都不会犹豫,在数据分析和心理学的共同作用下,短视频就像是巴普洛夫的狗里面的铃铛,而我是那条狗。我的耐心、理解力和思考能力在看到短视频的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但如果说自己喜欢刷视频,情绪方面会感觉不适,我的自制力在算法的围追堵截下节节败退已经足够让我捶胸顿足,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一直见证着自己的失败的短视频呢。但我觉得不能因为失败就否认这个事实,不能用体面过度包装自己,否则后代人看到该以为我多清高了。只是相比于“爱”刷手机,我觉得应该说“习惯下意识”刷手机,并不是因为真心喜欢,只因为这是个现在的社会习惯罢了。唉我又在挣扎着给自己体面了。
话说远了,再这样想到哪写到哪恐怕一辈子也写不完,再写下去要变成日记,还是谈正事吧。
什么是正事呢。
我想讲讲中国人。但这个话题太大了,还有抄袭坂口安吾的嫌疑,所以从一个不算新的新闻讲起吧。
稍微关注社会新闻的人大概都会知道,最近一个有关医生的案子的判决。当事人是一位执业医生,漏诊导致自己锒铛入狱。作为非法律专业或是不相关人员,打眼望去或许会觉得理所应当:没能尽职的医生导致病患死亡,自然是要付责任的。我原本也没有太多关注,但正巧最近在进行英国良好临床实践的培训课程,因为后续学习和实习需要,刚完成了课程的入门,虽然学艺不精,但也能够感知到两国在医疗系统的规范和制度层面有诸多异样和不同。
在课程学习期间,内容中不止一次提到:人做的工作难免会出现失误甚至是错误,但更重要的是出现、发现错误后如何纠正弥补,并思考如何规范行业,降低失误发生的概率。课程还提到了一个医护人员身后是整个团队,以及注重在入职之前进行严格培训。那里似乎并不担心出错,一个人工作会出现失误,那么就多一些人一起工作,各种手册条例,事无巨细写着各种条条框框的和各种情况下要如何行动。这些内容着实安慰到了恐惧个人能力不足的我。
可当看到这个医生的判决,又叫我提心吊胆起来。没有尸检报告,没有主要负责人,单单是个坐诊的执业医生被判处实刑,这正是我这个即将步入医疗系统的人一直在恐惧的事情。我一直恐惧自己犯错。学习的时候恐惧,工作的时候恐惧,我连买东西都会恐惧出错。我生活过很多地方,有很多超市,每家超市的定价和自营商品的品质都有细微差距。买一件东西如果没有对比超过两家超市的价格我便会感受到恐惧:如果另一家店更便宜呢?如果另一家店并不便宜呢?如果别家有更质量更好的呢?那么就会花费更多的时间成本,可是如果不花时间对比的话我便无法确定自己买到了最正确的商品。如果有人在我结账之后讲有价格更优或质量更优的同类商品的话,就算挑选的时候那件东西我如何喜欢,在听到那种话之后也会觉得手里攥了个烫手山芋。囊中羞涩?可能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我想大部分是出于我想要得到一个能够被确定的结果。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告诉我我确实做出了最优解、我确实没有买错。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像数学题一样有正确答案,我也只能一遍遍安抚自己苦于没有正确答案而焦躁不安的思绪。
这恐怕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心病。我认识很多人每天都在担心说错话、做错事。我在这里写东西也是出于害怕,害怕导致大脑变得麻木、口舌迟钝结巴,像是被愤怒的父母吼着做作业的小孩。虽然还没能钻研清楚一些小事的评判标准,以及错了的具体后果或是惩罚是什么,但就是心中不安,像是一步踏错便没了明天一样。
针对那个具体的案件,若我是对面的患者,因为医生的疏忽导致自己落下病根甚至死亡,我和家人又何尝不是无辜的呢。你看,我不仅担心自己出错,我还恐惧他人出错。没错,我所熟悉的中国社会就是不允许出错的。确切地说是无法允许他人出错:他人出错得到的宽恕远远低于自己出错。见过不少农村的家长连卷子都看不明白,却对着初高中的孩子因学习成绩不顶尖而大发雷霆。对具体操作一窍不通的领导坐在办公室说一不二,管他有没有可行性,总之是目标定下去了,必须要做成,无法完成或者出现问题就去怪罪下属没能力。
在我目前认知到的社会生活里,犯错是很恐怖的。因为犯错意味着作为人的一切被全盘否定。想起家里人常会感慨电视里的成功人物“选对了专业”、“选了个正确的行业”,这种感慨里不乏羡慕,至于是希望自己也能那么“正确”还是希望我能“正确”就不得而知了。对于那些没能成为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人士的评价一般则是”孩子人很好,就是走错了路“。正确和错误在我长久以来的认知里是有一个明确的定义的,以至于我在这样的文化熏陶下曾经非常执着于非黑即白。
你为什么会出错?为什么就你错了而别人没错(这句话在我看来其实也可以理解为“为什么就你被发现了而其他人藏得很好”)?换个场景也可以说:为什么你生病了?一定是因为你在某方面做错了,导致你自己吃到了苦果(被惩罚或是生病难受),不要抱怨,因为一切都是你个人的问题导致的,所以你没有资格抱怨。在中国文化里甚至没有无缘无故被诬告的可能性,因为“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存在无辜者,一切惩罚和痛苦都来自于“你”做错了。
这个“做错”甚至可能从客观意义上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错误。如果一个人没有在适婚年龄立刻结婚生子,那么那个人今后受到的一切不公平待遇都可能是因为“没有在适婚年龄立刻结婚生子”,这件事就是他的错误。社会会惩罚每一个因各种原因而“做错”的人,将他们从集体中拎出去,推上风口浪尖,降下他们应有的惩罚。
这是另一件我无法想通的事。集体内部的一个人在一个环节中出了岔子,在这个集体的其他人没能发现并改正这个错误,反而将那个人推出去接受惩罚。以集体为荣,以个人为耻,在这个场景里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似乎出了岔子后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将权力最下层的人推出去惩罚,然后一切万事大吉,愤怒的民众们便可以匆匆地把头转回去忙碌了。这个传统想必也是由来已久的,“杀鸡儆猴”、“枪打出头鸟”。只要找出那一个最接近错误发生的人,将他和错误紧紧绑定,那么这件事情就可以画上句号,到此为止——再追究下去就对谁都不好啦。至于错误到底和那个人有多大的因果关系、还有没有别的人应该为错误负责、如何避免类似错误发生、如何完善培训和相关法律,在这样一套解决问题的办法下完全不需要仔细考虑。人都是懒惰的,既然简单粗暴就能解决问题为何要多花心思呢。
我觉得中国社会应该允许一个人说自己想死。他只是想,他还没死呢,不要急着堵上他的嘴,让他说完,听听他为什么想死。作为中国人,有时候连简单的表达负面情绪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你要积极一点”、"你想得太多了"、“大家和你一样辛苦”……听到这样的回应难免叫人压力倍增。前阵子还看到新闻报道什么《警惕躺平文化的负能量思想渗透》,这去哪说理,人甚至还没说要死呢,不想吃苦劳累就是被思想渗透吗,这帽子对中国人来说也太大了。负能量本就是作为一个人类应有的情绪,这个标题就像在说人不能生病一样。好吧有时候感觉中国的大部分集体环境里确实是不允许生病的。想起来在初高中甚至十八九岁已经上了大学的时候,重感冒发热头昏脑胀,有时候拿着温度计和校医的证明也很难请上一节课病假。倒也不是所有学校都这样的,只是这个现象确实普遍存在。政务老师趾高气昂,手握公章用鼻孔看所有来办公室需要盖章的学生,仿佛那一刻手里拿的是虎符或是玉玺。不管学生们怎么嘲笑这样的老师,轮到自己去盖章的时候都要恭恭敬敬喊点好听的称呼,有的老师喜欢学生叫自己哥哥姐姐,显得年轻又人缘好,有一些则希望学生懂得双方的“阶级差距”,称呼要姓氏加上职位。单称呼讨喜也是不够的,总之这在中国确实是门大学问,恐怕我一辈子也搞不清楚。
我被规训着成为合格的人:健康、成功、理性、积极、有生产力、遵守规范……到了学生的年纪就要青春洋溢成绩优越,到了生育的年纪就要儿女双全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到了成功的年纪就要事业美满合家欢乐,如果我做不到呢?我不被允许做不到,做不到甚至不能去死,因为死亡的话就更失败了,成为了亲朋口中的白眼狼,白白浪费了他们将我养育成人花费的时间金钱和精力。
很多问题总是复杂麻烦且分不清是非黑白的,一般遇到有争议的话题我只想埋头避开,生怕沾染上一点,一旦开了个头我的思维就会无限发散出去没有重点,把自己累个半死。想到这个社会如此要求人,而我又惊恐地发现自己就是被它塑造出来的存在之一,就难受得恨不得立刻死掉。虽然写出来只有短短几千字,但这大概是被短视频统治的我的大脑仅剩下的表达能力了。接下来好好喘口气吧,积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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