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176期 寒粥 东京店长的独立书店观察

2026年8月13日晚八点，碼頭書掂&马特夜话 联合活动，经碼頭書掂的@文倩 介绍，我们邀请到了在东京神保町经营独立书店的店长寒粥。寒粥毕业于中国史专业，在国内就有过书店工作的经历，赴日近九年，期间一直兼任日语教师，目前也是706青年空间东京节点的负责人。2024年，他担任过神保町“局外人书店”的店长，而到了2026年2月，他再一次在神保町参与独立书店ODY CELL的运营。

寒粥:说起选址，其实很有意思。神保町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古书街区，竞争激烈，团队一开始并不想扎堆到这里来。但最后因为房东刚好是华人，场地条件又特别契合，兜兜转转几圈，还是落在了神保町。店名来自“奥德赛”，核心理念是恪守古典自由主义共识，追求理性和包容的氛围。

最早的时候，他们其实不是这么规划的。原本设想在120平米的空间里做出8个大约2平米的独立小单间，配上床铺被褥，借鉴日本那种漫画网咖的模式，白天正常营业，晚上无人值守，做成一个24小时都可以阅读和住宿的空间。结果试营业了两个半月，主动去对接地方政府的时候才知道，神保町属于战后规划的文教区，法律上严禁搞过夜住宿类的业务。于是团队只能紧急转变思路，把8个单间改造成微型的白盒子策展空间，取了个“文化细胞”的概念。现在书店以两到三个月为一个周期，招募在日的华人艺术家，还有国内一些知名的文化品牌和知识品牌，来做快闪和主题展览。

在运营中，寒粥对日本独立书店和出版行业的运转逻辑摸得很透。日本有一套严格的图书再贩售价维持制度，新书在全国范围内，不管是在实体店还是在电商平台上，一律都不准打折，古书体系和新书流通又是完全平行的两条线。这就彻底堵死了电商价格战的路子，独立书店只要在空间审美、选品眼光和社群运营上做出自己的特色，就完全能站得住脚。批发环节被东贩和日贩这两大中盘商垄断着，但他们对新开的小型独立书店门槛非常高，而且配给的书经常是好坏参半，没法挑。所以寒粥他们干脆绕过中盘商，直接跟九十多家中小出版社和独立作者一对一对接。日本的“一人出版社”特别繁荣，作家或者编辑自己成立出版社申领书号非常方便，这就让大量非常在地化、垂直细分的小众出版物能长出来。进货方面，小书店的单品进货量通常就一两本，但日本的书有点像长效的硬通货，五到十年前出的优质书到现在还有稳定的读者群，所以他们大多直接买断，这样也能帮小出版社减轻资金回笼的压力。

造血的方式也很多样。比如下北泽B&B这样的书店，白天正常卖书，周六日高频地办作家签售和对谈沙龙，门票大概一千到一千五百日元，同时开线上直播和网店。有时候跟特定的创作者或海外作家深度绑定，在店里首发或者独家展售某本书，单月营业额的三分之二可能都来自这一本书。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设计是“共享书架”，把书架切成一个个小方格，月租五千到一万日元不等，租给独立作者、微型出版社或者个人，用来陈列他们的作品和自出版物，租客还可以来当一日店长。这笔租金本身就是稳定的现金流，更关键的是，它搭建了一个去中心化的创作者交流生态。

选书和空间定位上，寒粥也有很明确的思路。店里百分之五十以上是日文新书，进门最前面的区域全部摆日文优质图书，中文书放在后面的位置。他不想把书店做成只服务华人的文化孤岛，而是要主动融进日本本土的街区。选书标准被他自己概括为“大学院生自习室”的感觉，就是避开车站书店那种通俗浅显的读物或者都市怪谈类杂志，挑的既有逻辑深度又有可读性。他很看重书籍的商品性，强调一本书必须第一眼就能打动读者，设计感、排版、装帧的完整度都极其重要。

融进日本街区这件事，也下了不少功夫。日本的独立书店很多都靠政府的文化补助金，比如用了地方木材或特产就能拿到专项扶持，还有商店街工会的人脉网络，可以低价转让物件。寒粥的书店已经正式加入了由下北泽B&B、本屋Title这些知名独立书店发起的“独立书店Network”联盟，是全日本第一家加入这个本土联盟的中文独立书店。他也特别注意日本读者的社交习惯，日本读者对新店通常会观察一年到一年半，他们喜欢安静、不被打扰的空间。店员不能太主动搭话推销，而是要靠在选品、海报、手写卡片这些细节里慢慢透出品味和诚意，靠口碑一点一点建立长久的信任。

聊到东京的华人文化社群，寒粥有很多感触。2022年以前，东京公开的中文文化活动不多。但2023年开始，随着遇见书房、单向街书店这些中文书店开起来，加上留日艺术生群体越来越大，文化活动一下子井喷过，曾经有一个周末同时办了十三场中文沙龙。但热闹归热闹，核心的困境也很明显：有资金的人日语不熟，日语流利的留学生又缺资金，结果很多华人文化项目没法深入日本主流社会。如果只在海外华人圈里自己跟自己玩，很容易变成浮在东京上空的一块文化飞地。

针对这个，寒粥有自己的坚持。他看到有些活动收费很高但内容很浮，就以阳谋把活动费用压低。他们还常态性地运营一个叫“学术酒吧”的沙龙，每个月邀请文科、理科、艺术类的青年学者和在校生来对谈，鼓励普通学生也能走上讲台分享自己的跨学科研究。这么做，就是想打破那种只看名气看头衔的风气，一点点培育起东京的年轻华人的文化消费习惯，也让平等的表达能真正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