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不再“有用”,他还值得被留下吗?
最近,我在知乎读到一个问题:2026年1月,上海金山区户籍人口534675人,只出生了108人,该怎样理解?
一则高赞回答很快给出了一个完整答案:人在工作中被当作工具,亲密关系变成利益交换,生育等于继续生产工具;当工具磨损,人甚至会主动选择死亡。回答还写道,加拿大“去年安乐死了10万人”。
这段话很有冲击力,因为它说中了一种并不陌生的感受:履历像价签,绩效决定去留,休息和关系也不断被要求证明价值。一个人似乎只有持续有用,才值得被看见。
但一种感受真实,不等于围绕它搭起的整条因果链都成立。越是能够解释一切的故事,越需要先问:数字准确吗?不同问题真的来自同一个原因吗?
先把错误的数字拿开
加拿大卫生部目前最新公布的全国年度报告统计到2024年。那一年共有16499人接受医疗协助死亡,2016年至2024年累计为76475人。报告还显示,2024年接受者中,95.6%的自然死亡被认为可以合理预见。
原回答发表于2026年3月,其中的“去年”通常指2025年。但目前没有找到加拿大卫生部的2025年度全国报告。“单年10万人”既没有官方依据,也和最新公布的年度规模相差巨大。
金山区的数字则需要保留另一种边界。534675名户籍人口、当月出生108人的说法已经被多处转述,但我没有找到能够直接回读的金山区原始统计表。更重要的是,108是一个月的出生登记数,534675是人口存量。即使机械年化,得到的也不是正式年度出生率,更不能直接说明人们为什么不生育。
核对数字,不是为了证明那种焦虑不存在,而是避免让一个错误数字替我们完成全部思考。
“工具化”说中了什么,又遗漏了什么
在工作里感到自己像一件工具,当然可能是真实的。
一个人做了十几年,仍可能因为经营变化被裁;任务不断增加,决定权和资源却没有增加;下班后的时间被默认为随时可调用。这些经历都会使人怀疑,组织看见的是一个完整的人,还是一项可以替换的功能。
但劳动关系具有交换和工具性,不等于其中的一切感情都是假的。一个人主要为了工资工作,仍然可以认真核对一份材料、帮助同事、珍惜共同完成的结果;同事会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照顾彼此,也可能无力改变最终决定。
我此前在《认真工作的人,一定要把工作当成事业吗?》里写过:为收入工作是充分的理由,事业感不能代替报酬、权限和休息。现在还可以再补一句:承认工作中有交换,也不必把人在工作中形成的专业判断、合作和有限意义一并抹去。
比“我们是不是工具”更可操作的问题是:谁决定任务,谁获得收益,谁承担成本;付出能否协商,拒绝会不会受罚,退出以后有没有基本保障。
低生育,不只是一场“拒绝生产工具”
如果“人越被工具化,生育率就越低”是一条普遍规律,前现代社会便很难解释。那时的人同样可能被当作劳动、养老、战争和家族延续的工具,女性尤其被要求承担生育与照护,却长期保持较高生育。
这并不说明过去的关系更有人情味。恰恰相反,高生育可能和缺少拒绝的能力同时存在。
现代低生育中,当然可能包含对高成本生活和不稳定工作的回应;它也可能包含教育、收入、避孕条件和个人自主性的增加。有人明确不想生,有人想生却承担不起,有人担心职业中断,有人找不到愿意平等分担的人。相同的“不生”,背后可能是自由选择,也可能是现实约束。
生育尤其不是一个性别中性的决定。怀孕、身体恢复、职业中断和日常照护的成本,并不会因为一句“为了家庭”就自动平均分配。讨论生育意愿,不能只问年轻人愿不愿意承担责任,还要问社会和家庭怎样分配这些后果。
低生育可以同时包含选择权的增加和可承受条件的不足。把它只写成文明衰败,或只写成个人觉醒,都会漏掉另一半。
给关心起名字,不等于关心已经消失
原回答把“情绪价值”视为亲密关系商品化的证据。这个提醒并非毫无道理:当安慰、陪伴和体贴被列成一张评分表,关系确实可能变成彼此验收的服务。
可另一方面,给关心起名字,也可能使长期不被看见的情绪劳动第一次变得可说。谁总在倾听,谁负责缓和冲突,谁必须记住所有人的需要?过去这些劳动常被当作某些人的天性,尤其容易落在女性身上。
在《当关心随时在线,谁可以说“我也累了”?》里,我讨论过虚拟陪伴和真人关系的差别。想获得回应并不是过错,给予关心的人也需要保留说明限度的空间。重要的不是一段关系有没有功能,而是承诺是否清楚、付出能否协商、双方能否拒绝,成本是否长期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关系能够提供照顾、共同生活和现实支持,并不因此失去感情。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某个人只有不断提供这些功能,才被允许留在关系里。
死亡自主不能用“报废”来解释
医疗协助死亡是一个远比“工具磨损后报废”复杂的问题。
至少有两件事必须同时讨论:一个处于严重、不可逆病痛中的成年人,是否拥有经过严格程序作出决定的空间;以及在作出决定之前,他是否真正获得缓和医疗、残障支持、收入、住房和照护等可以选择的生活条件。
这两件事不能互相取消。强调支持条件,不等于否认自主;尊重自主,也不等于可以不再追问社会是否提供了足够的照护。
一个人选择不再承受无法缓解的痛苦,和社会把他视为失去价值的废品,不是同一件事。把患者重新写成一件到期的工具,恰恰抹去了他的身体、关系、痛苦和决定过程,也重复了原回答想要批判的去人格化。
人不必靠“有用”取得存在资格
所以,这则回答最值得保留的,不是“资本主义终将使人绝育和死亡”的结论,而是它暴露出的恐惧:当一个人不能工作、不愿生育、需要长期照护,或者无法继续承担别人分配给他的性别角色时,他是否还值得被认真对待?
前一篇关于工作的文章里,我想保留工作可以结束的时间;关于虚拟陪伴的文章里,我希望想被照顾的人能够开口,给予关心的人也能说“我累了”。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个边界:人不需要把自己变成一件永不疲惫的工具,才有资格获得收入、关系与照顾。
一个社会怎样对待能够生产、愿意生育、善于照顾别人的人,当然重要。更能检验它的,是那些暂时不能、不愿或者不再能够满足这些期待的人,是否仍然拥有选择、关系和获得支持的资格。
人可以有用,但人的价值不能只在有用的时候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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