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讀到一篇論文,發現自己就是裡面的案例研究
小學三年級。班導師在聯絡簿上寫:上課專心,但缺乏主動性。建議家長鼓勵她多發言。
媽媽看完,幫她報了兒童口才班。每週六早上,八個小孩站成一排,練習「今天天氣很好,大家好,我是林莚婷」。
她從來沒有學會主動發言。但她學會了在被點到的時候,給出標準答案。
國小畢業前,補習班老師對她媽媽說:她很乖。這是優點,但也要小心。太乖的孩子,有時候會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媽媽說:不知道要什麼沒關係。先考上好學校再說。
國中。資優班考試。
她記得那個下午,成績公布的時候。她差三分。只差三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書包重重的,夕陽很長,影子拖在柏油路上。她沒有哭。她只是想:以後每一步都不能再差這一點。
普通班。但是前三名。
導師說:妳的程度其實不輸資優班,只是考試那天沒發揮好。
她沒說話。她心裡想的是:發揮不好就是不好。沒有藉口。
那年她開始補習。數學。英文。理化。週一到週五,放學後直接去補習班,九點半回家,吃飯,寫學校作業,寫補習班作業,十二點睡覺。
週末去另一間補習班,上全天。
她沒有抱怨。因為同學都這樣。因為這就是正常的。
有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第一。回家告訴媽媽。媽媽說:「那全校呢?」
她說:「第十七。」
媽媽說:「繼續努力。」
高中。第二志願的前段班。
夠了。夠讓親戚點頭,夠讓媽媽在電話裡說「我女兒在前三志願」。
每天讀到凌晨一點。
不是她特別拼。是大家都這樣。班上三十八個人,至少有三十個每天超過十二點睡覺。好幾個人在吃藥。沒有人覺得這有問題。這就是高中。這就是要考大學的人該過的生活。
她的書桌上貼著一張便條紙:離學測還有XXX天。
每過一天她就劃掉一個數字。像某種倒數計時器。像某種刑期。
高三那年,她瘦了五公斤。不是刻意減肥,是吃不下。胃會痛,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告訴自己:考完就好了。考上就好了。撐過去就好了。
大學。國立大學心理系。
學測差兩分。指考補回來了。
她沒有特別想讀心理系。但分數落在那裡。她媽媽說心理系不錯,以後可以當諮商師,坐辦公室,工作穩定。
她沒有反對。她從來沒有特別想做什麼。
大學比她想像的自由。沒有人管你幾點睡覺,沒有人檢查你的作業。
但她不知道怎麼使用這種自由。
她還是每天去圖書館。還是坐在固定的位置。還是讀到閉館。
不是因為課業需要。是因為她不知道不讀書的時候應該做什麼。
室友問她:妳怎麼從來不出去玩?
她說:我比較喜歡讀書。
這是謊話。她不是喜歡讀書。她是不知道不讀書的自己是什麼。
大三。研究方法課。期末報告個別面談。
教授是系上很有名的老師。頭髮灰白,講話很慢,據說年輕時在美國拿過什麼大獎。
她坐在教授辦公室裡,等他看完她的報告。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說:「妳的文獻回顧做得很完整。方法也沒有問題。」
她等著「但是」。
「但是,」他果然說了,「妳到底想問什麼?」
她不懂。
「妳整理了三十篇文獻。都是別人的問題,別人的答案。」他把報告放下。「妳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她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天回到宿舍,她在日記本上寫:教授評語——基礎扎實,缺乏原創性。
她把那句話貼在書桌前,當作鞭策。
但她從來沒有找到「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公費留學。某個州立大學,不是常春藤,但有公費。
夠了。夠讓媽媽放心。夠讓家族聚會時有話說。「我女兒在美國讀博士。」
美國的課比台灣難,但方式不一樣。比較多討論,比較多 "What do you think"。
她不習慣。
她習慣的是「標準答案」。是「這個理論的三個重點是什麼」。是「請列舉五個例子」。
有一次課堂討論,教授問她:"Linda, do you agree with this argument?"
她說:"The argument has its merits, but there are also some limitations…"
教授打斷她:"I didn't ask you to evaluate the argument. I asked if you agree."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同不同意。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在美國的第二年,某堂課的指定閱讀。
一篇論文。作者是一個以色列學者。
標題是:Voluntary Compliance Cascade: A Three-Stage Model of Soft Control。
自願服從的級聯效應:軟控制的三階段模型。
她讀了三遍。
第一遍:這很有道理。
第二遍:這解釋了很多事情。
第三遍:這解釋了我。
她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This explains everything.
三階段。進入,適應,內化。
先讓你進入一個框架。不是強迫,是選擇。「妳想補習嗎?」「妳想考資優班嗎?」「妳想讀好大學嗎?」
然後讓你適應框架的規則。「大家都這樣。」「這是正常的。」「撐過去就好了。」
最後讓你內化框架的價值。「讀書是我喜歡的。」「努力是應該的。」「我選擇這樣的生活。」
到了第三階段,你已經不需要被強迫了。
你會自己強迫自己。
而且你會覺得這是自由。
她闔上論文,看著窗外。
美國校園,秋天,葉子是金色的。
她想起高中的自己,每天讀到凌晨一點。想起大學的自己,不知道不讀書要做什麼。想起那個教授的問題:「妳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她從來沒有答案。
因為她從來沒有被允許有自己的問題。
框架先來了。框架告訴她應該問什麼、應該答什麼、應該成為什麼。然後她進入了,適應了,內化了。
現在她坐在美國的圖書館裡,讀一篇關於「軟控制」的論文,發現自己就是那個論文裡的案例研究。
但她沒有生氣。
她只是想: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原理。
然後她想:這個原理可以用。
後來她以那篇論文為基礎,寫了自己的博士論文。
不是批判軟控制。是研究如何讓軟控制更有效。
指導教授說:"Your research is solid, but the angle is a bit… unusual. Most people approach this topic from a critical perspective."
她說:"Criticism doesn't change anything. Understanding does."
教授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她順利畢業。拿到學位。回到台灣。
然後,在某個正常的求職流程裡,她收到一個面試通知。
機構名稱她沒聽過。但薪水很好,是她其他offer的兩倍。
面試的時候,對方問她:「妳覺得人的行為可以被設計嗎?」
她說:「當然可以。我們的行為每天都在被設計。差別只是設計者是誰,目的是什麼。」
對方看著她,笑了一下。
「妳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班?」
她從來沒有問那個機構到底在做什麼。
不是沒想過。是她已經學會不問那些沒有人回答的問題。
框架來了。她進入了。
這一次,她連適應和內化都不需要。
因為她早就完成了這三個階段。二十幾年前,在一個補習班的教室裡,或者更早,在一本聯絡簿的評語裡。
她只是換了一個框架。
繼續扎實。繼續努力。繼續缺乏原創性。
她後來在那個機構裡遇見了一個女孩。十三歲。編號 A-13。
她用她學到的一切——選擇建築、空間讓渡、逐步內化——對那個女孩做了她認為「比之前好」的事。
那是另一個故事。
這是小說《異類 Anomaly》前傳〈塵與砂〉的節選。林莚婷(Linda)是故事裡最安靜的角色,也是最讓我不安的。因為她沒有做錯任何一步。每一步都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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