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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中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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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块外卖

象牙塔中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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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居、两只猫、两只狗。第一只二十块,整夜叫,第二天送回。第二只免费领养,却始终躲在床底,不肯进入她的生活。最后,扫把杆断了,狗出了血,粪便喷在地上。人走后,她默默清理干净,给自己点了一份三十块钱的炒饭。这是一个关于轻率、失败和生命被日常消费逻辑轻轻包住的故事。

她一个人住,家里有两只猫。

后来,忽然想养狗。


不是想了很久。

只是某天下午路过菜市场,看见卖菜摊边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挤着几只小狗。

脏,黄,耳朵软塌塌地垂着。

旁边的人夹着烟,说,二十块一只。

她抱走了一只。


刚带回家的时候,它很轻。

像一团没长实的东西。

她给它找了个纸箱,垫旧毛巾,泡了一点狗粮。

两只猫站在柜子顶上往下看,尾巴一下一下扫着木板边缘。

天一黑,那只狗就开始叫。


细。

尖。

停不下来。

关灯,叫。

开灯,也叫。

抱起来,挣。

放回去,继续叫。


叫声一整夜都在。

从客厅里一阵阵拱出来。


两只猫没下来。

她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纸箱里的那团东西,眼睛发酸。

第二天中午,她又把它送回去了。


卖狗的人把纸箱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出菜市场,太阳很大。

口袋里空了二十块。

怀里也空了。


过了几天,她又开始看狗。


这次没去菜市场。

她在平台上翻领养信息。

照片,简介,救助故事,找家,求一个不离弃的人。


最后接回来第二只。


黑一点,瘦一点,背上有一块毛没长齐。

进门以后,它沿着墙边走了一圈,很快钻进床底,不肯出来。


她蹲在地上叫它。

它不动。


她把食盆放到床边。

很久以后,床底探出一点鼻尖。

吃完,又缩回去。


她买了个红色小球。

橡胶的,捏起来会有一点轻响。

球滚到床脚,碰了一下木板。

那只狗看了一眼,没动。


她试着给它套绳。

绳子刚碰到脖子,它就往后退,喉咙里挤出一点湿冷的低声,牙龈翻出来,嘴角绷得很紧。


不是咬。

也不让碰。


两只猫从那以后开始变。


白天不再趴客厅。

夜里也不往她床边靠。

其中一只去闻床底,闻一下就退开,尾巴压得很低。

另一只开始吐毛球,饭也吃得少。


屋里像多出了一块影子。


不大。

一直在。


她还是想试。


狗粮,零食,罐头,玩具。

坐在地板上不说话。

假装自己不存在。

假装床底那块黑,迟早会自己松开。


都没有。


一旦她再靠近一点,那只狗就把身体贴得更低。

嘴角绷住。

牙露出来。

眼白也露出来。


屋子越来越乱。

罐头盖,猫毛,没拆完的快递盒,歪在门边的宠物背包。


她晚上开始睡不好。

不是吵。

是总觉得床底下有东西醒着。


后来她联系了人,把狗送走。


对方到了楼下。

她蹲在床边,叫那只狗出来。

它不动。


零食没用。

狗粮没用。

平时吃饭的小盆子放到床边,也没用。


她趴下去,手臂往里伸。

够不到。


只能把人叫上来。


门一开,屋里一下变得很挤。


一个人在床这头。

一个人在床那头。

半截扫把往里拨。

那只狗终于动了。


先是一声很低的呜咽。

接着整团身体都往更深处缩。

爪子在地板上刮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按住——”


她伸手去拽。

手腕被甩开。

那只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团身体都在往床板底下撞。

像要把自己撞烂在里面。


扫把杆先弯了一下。

然后“咔”地断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扑腾更乱。


她只看见黑毛里蹭出一点红。

不多。

很亮。


然后是一股很重的味道。

狗受惊失禁了。

粪便喷在地板上,也沾到断开的木杆边缘。


最后它还是被拖了出来。


装进笼子以后,那团东西还在发抖。

不叫。

只是抖。


送狗的人提着笼子下楼。

门合上。

脚步声一点点远下去。


屋里突然很安静。


她站了一会儿。

去拿纸,拿抹布,拿垃圾袋。

把地上的粪便一点点擦掉。

血很少,很快就没了。

味道擦了很久。


她一直没什么表情。

手指隔着纸巾按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还有一点温热的黏。


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床边那半截扫把杆还横在那里。

像什么留下来的证词。


她看了一眼,没动。


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做。


没开电脑。

没洗头。

也没去找那两只猫躲在哪里。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点开外卖软件。


屏幕亮起来。

满减。

配送费。

红包。

她往下划了几下,最后点了一份最普通的炒饭。


三十块。


手指停了一下。

还是点了下去。


门铃响的时候,屋里已经很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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