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半生,卻和配偶家人對簿公堂 現實版《從今以後》:我不想輸掉這段關係
採訪及撰文:Christine
文字編輯:麥子、Mo
2025年5月,G點曾撰文整理香港如今的同性配偶司法平權進程,其中涉及簽證、住屋、配偶福利及身後事等多個方面。文中指出雖然自2018年起多宗同性配偶案件勝訴、部分政策亦已落實,但仍存在透明度不足、許多制度未修改等問題。在此文發佈後不久的一個深夜,G點後台彈出一則消息:「關於同性伴侶身後事,我希望俾你哋多少少現時的處理方法,如有需要可以聯絡本人。」
消息主人的頭像是兩位男士的合照,分別著黑白色西裝、均佩戴彩虹領帶,照片的右下角還p上了狗狗貼紙,似乎只是一對普通的恩愛夫夫情侶。冰山露出一角。
ICQ相識走到免飛婚禮 人生一半時間都在相愛
Gary今年39歲,人生過半的時間都和先生Benny攜手走過。
2004年,兩人通過通訊軟件 ICQ相識,見面後便一見鍾情。因為住得近,開始幾乎每天都要見面,不到一個月的時間,Benny便搬過來和Gary一家人一起住,一住就住了快20年。
Gary的父母一開始也無法理解兒子的選擇,但隨著相處時日增多,也逐漸打開心結,接納Benny成為家庭的一份子,大家還一起養了兩隻狗狗。先生Benny每天下班回家前,便會接到Gary父母的電話,問他今晚想吃什麼。面對鄰里好奇的目光,Gary母親則每次用「這是我兒子」來回應。
兩人一起生活,總會有時需要其中一位遷就對方,而這個人就是Benny。Gary形容Benny是那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人,「你有脾氣,你發洩,你告訴我,我支持你,我們就這樣攜手度過」。而Gary平時不想做的家務,Benny也會默默接手。「洗碗扔垃圾,就算他再累也好,他永遠都是幫我分擔。」Gary說到。
2015年,相愛10年的時候,Gary想結婚了。然而那個時候,世界上通過同性婚姻的國家不多,海外註冊有著相當高的門檻,兩人的經濟條件和學歷不算好,於是便決定以形式代替文件——在香港擺酒。
從拍婚照、佈置場地、到設計請帖,全部兩人一手包辦,最後邀請了70多位親朋好友一起來到現場慶祝,「圓了人生的一場夢」Gary說道。
然而在Gary的內心深處,仍然渴望著一個名份。
2019年疫情的到來產生了「遠距離結婚」,這給了兩人機會,最終通過視像在美國註冊。兩人的婚姻誓詞中寫到「將會以丈夫、丈夫的身份,一齊展開人生的新一頁」。
結婚時,正好趕上了梁鎮罡案為同性配偶成功爭取合併報稅的權利。Gary和Benny立刻申請,在稅務局報稅網頁上兩人的關係變為「配偶」——某種程度上這段婚姻彷彿獲得了政府認可。
人生新一頁正在徐徐展開,彷彿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兩人白頭偕老。
然而意外比明天來得更快一些。
司法覆核贏來的制度承認 為未亡人帶來勇氣
2024年10月11日,那天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五。
Gary出門上班前親了親Benny,說「我上班了」。Benny則回應「嗯,你上班去吧」。
這是Benny和Gary說的最後一句話,之後便沒有回過他的消息,而家裡人說Benny還在睡覺,Gary也就沒有放在心上。一直到晚上6點,Gary接到家人的電話,很著急地催促他快點回家,Gary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
Benny在睡夢中去世了。
Gary來不及悲傷,無數手續等待辦理、關係也有待證明。
先是警方排查死因:「你是他的誰?」Gary答道:「配偶」,並出示那一紙婚書。警方看來並不意外,反而很有經驗:「你們是在Eaton(同性婚禮統籌公司Next Chapter LGBT所在地)註冊的?」Gary點頭,心裡卻想其實他們資訊是有的,只是不說。而當Benny家人姍姍來遲時,警員告訴他們Gary已同Benny在美國註冊結婚並同居20年,請他們平心靜氣地同Gary一起溝通、處理後事。
再到富山公眾殮房的工作人員。認屍時Gary作為代表填寫死亡證明,在填到和死者的關係時Gary說「配偶」,但警察的口供裡卻寫著「男朋友」,工作人員便詢問警方是否見過結婚證書,如有則口供需改成「配偶」。Gary感到意外,覺得原因是政府雖然仍不承認同性婚姻,但可能內部已開始承認結婚證書。
「配偶」二字,一共21劃,並不算多,寫得快不到數秒就可以寫完。然而Gary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這是吳翰林和李亦豪花費數年時間和生命為代價,爭取來的權益,Gary感到無比感激,如果沒有他們司法覆核案的勝訴,他想來也會像無數前人一樣,甚至沒有認領遺體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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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清是政策在暗處有些許改進、還是遇到的人都充滿善意,又或是兩者均有,這些都給了Gary一劑強心針,也給了他在往後的日子裡堅持證明這段關係的勇氣,即使是面對一直不肯讓步的Benny父母。
談到他們,Gary止不住地氣憤,氣他們這幾十年來的漠不關心、甚至沒有一張Benny的單人照片;氣他們對兩人關係的全然否定、稱Benny一直都是「單身」;氣他們現在還要耍手段爭遺產、不讓逝者安息······
現實版《從今以後》 從殯儀安排揭開序幕
時間推回殮房認屍時,這是Gary和Benny家人20年來的第一次見面。
Benny家人知曉二人關係,但從來不接受,為此雙方一直冷戰,Gary和他們也形同陌路。Gary 表示,事發後他曾以自己手機致電 Benny 家人,對方拒絕接聽,直至他改用 Benny 的手機撥打,對方才接聽。通報後,雙方一同前往認屍。
現場沒有戲劇性的爭執,但Gary形容Benny的家人幾乎全程狀況外,並未主動參與相關安排。他遂一力承擔處理喪事的責任:「為甚麼不是我?只能是我。」他說,對於這位相守多年的另一半,他別無選擇,只能堅定地承擔主導角色。
直到進入殯儀安排的階段,雙方開始出現明顯的分歧。
葬禮安排上,當時Gary和Benny妹妹一同前往殯儀公司安排先生的後事,Benny妹妹提出要將喪禮文件的負責人寫為自己,Gary因希望體面地完成喪事,沒有反對。麻煩因此接踵而至。
首先,靈堂安排上,為了不讓Gary以先生配偶名義安排花牌,Benny的家人索性不允許在靈堂內放置任何花牌,並親口向Gary說「我們不承認你們這段關係」,Gary形容當時的心情如「萬箭穿心」。
其後,由於辦理喪禮須提供逝者身份證,Gary 起初將 Benny 的身份證交予殯儀公司。然而,Benny 的家人在Gary之前,率先向殯儀公司取回證件。Gary 數度試圖向Benny家人取回身份證無果,Benny 家人稱:「你給我死亡證明,我就給你身份證。」Gary事後通過律師知悉,遺產管理人申請需要存檔死亡證及死者身份證,上述舉措可能是嘗試阻撓他取得遺產繼承的其中一步。
最後,半年過去,死亡證明終於可以領取了。但沒有身份證正本在手,Gary懷著忐忑的心情到了將軍澳入境處總部。沒有想像中的為難,工作人員相當友善,表示遇到過不少類似個案,只要能出示紙本的通知信件,就可以領取,需要印多少張便交多少張的費用即可。
之後,因為Benny此前提過遺願不想立碑,Gary 便為其辦理紀念花園撒灰;Benny 的家人則先後於將軍澳華人永久墳場、以及九龍塘某私人地方為Benny買下兩個龕位,雙方各自完成屬於自己的告別儀式。
對簿公堂:不想輸掉這段關係
葬禮之後就是遺產的處理——Benny沒有立遺囑,可能覺得死亡還算遙遠。
因此當Gary試圖繼承Benny遺產時,需要經過宣誓、證明等一系列法律程序,然而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今年5月底Gary收到了法庭的警告——Benny的遺產被登記了「知會備忘」。
編註:「知會備忘」可理解為一份通知書,要求遺產承辦處在沒有通知知會備忘錄提交人的律師之前,不要處理有關死者的遺產承辦申請。作用是防止遺囑認證書/遺產管理書在未經知會備忘登記人知悉下獲蓋章。嚴格來說,當授予的有效性或申請人身份受到爭議時,才該登記知會備忘。來到《從今以後》的主線劇情,一場針對Gary遺產繼承的仗正式打響。
Gary再次在訪問中感謝了吳翰林和李亦豪,如果不是他們的為社群的抗爭,換來了同性配偶遺產繼承與異性夫婦無異的權利,想來他甚至沒有與配偶家人對薄公堂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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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可以跟我先生用配偶的名義做更多的事情。」Gary說道。
首先要看誰有資格,Gary以「配偶」身份提出申請,遞交結婚證、合併報稅紀錄等以此為證;而Benny父母則以他是「單身」為由提出申請,也需要提交相應證明。「我不知道他們要怎麼證明她兒子是單身。」Gary諷刺道。
接下來便是等待。Gary有查詢律師,香港沒有糾紛的遺產繼承大概需要3至6個月完成全部手續,而像他這種需要打官司的,快可能幾個月、慢可能數年。
「我想贏,就算是零元我也要去爭,因為他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先生,這是他留給我最後的東西。我一定要做這件事,我一定不想輸掉這段關係,我不想輸······」Gary在開庭前一個月說道。
幾多對 持續愛到幾多歲——法律承認,未完待續
6月26日,政府公開替代框架建議前一個星期,懷著緊張擔心的心情,Gary開庭了。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庭上法官做出裁決,由於Gary是Benny配偶,因此有第一優先繼承權,而Benny母親則需要撤回提交的知會備忘,並將身份證交還給Gary。
折騰大半年,Gary終於基本上處理好Benny的遺產繼承問題,得以稍稍專注於療癒喪夫之痛。訪問途中他曾一度哽咽,也坦言自己目前的心理狀況其實並非適合說出來的時機,但無礙堅定地講下去:「我和先生想為社群做點事,想給香港的同志朋友知道現在的狀況,想告訴大家不用那麼擔心。」
的確,儘管政府在「身後事案」中承認錯誤後未正式修例,但從警方、公眾殮房及入境處職員的態度可見,在吳翰林與李亦豪的案件成功爭取下,加上如 Gary 與 Benny 般堅持以「同性配偶」身份使用制度的當事人,政府內部在處理同性配偶身後事時,已變得較有意識,亦展現出更多彈性。司法覆核的勝訴緩緩地為同性配偶們張開了一道道保護網。
7月3日,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曾國衛在立法會中簡介政府就終審法院命令而推出的《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機制》。根據機制,已在海外註冊的同性伴侶可回港登記,之後可繼續享有醫療及處理身後事等相關權利。機制並未明文涵蓋遺產繼承,亦未交代當同性伴侶與配偶家人出現意見分歧時應如何處理。換句話說,其他同性伴侶若遇到類似情況,仍可能需要透過行政和法律程序才能讓其配偶權利得到承認。
登記制度進入立法程序,很多人關注它能帶來多少實質保障;但對於一部份攜手走過歲月的同性伴侶而言,他們所渴望的,不只是保障,更是一份制度層面的承認。如果保障只停留在操作流程、散落於執行細節之中,很多像 Gary 和 Benny 般的伴侶,依然會感到提心吊膽。 一套能明明白白肯定同性伴侶關係的制度,是政府對愛與平等應有的回應。唯有如此,同性伴侶關係才不會在最後關頭被懷疑、被否認、被拆散。
編採後記
我無比佩服Gary的勇氣,對他願意站出來、揭開傷口只為向社群提供最新訊息致以敬意。
然而麻繩專挑細處斷。
訪問在5月尾進行,在等候開庭的一個月期間,Gary經歷了另一場至親離世。6月14日,Gary的母親因癌症復發,離開了人世。Gary在社交平台發文悼念:「媽媽辛苦你啦,阿樂會陪住你唔使擔心我哋。」
母親生前最擔心的就是Gary,在為先生Benny辦理身後事期間,就算患病也一直在Gary身旁、陪他面對世界的種種難關。Gary表示:「如果母親能夠知道裁決結果,她一定會萬般安慰。」
雖然遺產繼承權告一段落,但由於Benny家人希望Gary報銷葬禮期間的費用、並在之後的日子每月支付生活費等,因此Benny身後事處理仍未完結,他仍不可以完全用另一個心態開始紀念丈夫。
Gary覺得這些事情恐怕陸續還會發生,替代框架中所羅列的種種其實在法庭未頒佈前均已實現,如今彷佛形如虛設。他覺得司法不算公平:「因為對方不用付一分一毫,但是卻對我造成極大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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