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Wesley Lee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疫情之後,我們還能靠近嗎?

Wesley Lee
·
·
如果說人類社會真的正在變得更加原子化,那麼我們更需要做的,便不是責怪個人太過冷漠,而是重新建立那些讓人願意靠近彼此的條件。讓人們有時間休息,有空間相遇,有能力照顧自己,也有餘裕照顧別人。讓關係不再只是個人必須獨自經營的負擔,而是社會願意共同承擔的一部分。

疫情結束之後,我們真的回到了從前嗎?

街道重新熱鬧起來,餐廳恢復營業,辦公室裡的人重新坐在一起,航班飛往曾經熟悉的城市。人們談論著旅行、工作、房價與下一個假期,彷彿那段被迫停下來的日子,終於可以被收進歷史。然而,對許多人而言,真正難以恢復的,並不是生活的秩序,而是與他人相處時那種不必反覆確認、也不必隨時防備的自然感。

我們或許都曾經歷過這樣的時刻:想起一位很久沒有聯絡的朋友,卻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開口;在聚會中坐了很久,仍然覺得自己像是暫時借住在別人的生活裡;看見親人的訊息,明明沒有不高興,卻遲遲不想回覆。這些細小的遲疑,未必代表我們變得不在乎彼此,也可能只是因為,長時間的隔離讓我們逐漸習慣了不必解釋、不必遷就,也不必承擔親密關係所帶來的種種不確定。

新冠疫情並沒有憑空創造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它更像是一場巨大的放大鏡,讓原本就存在於現代社會的裂縫變得清晰可見。早在疫情之前,許多人便已經在都市生活中感受到孤獨:工作時間愈來愈長,居住空間愈來愈小,社交活動愈來愈依賴手機,家庭成員即使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未必有足夠的時間真正交談。疫情只是讓這些變化突然加速,並且讓我們第一次如此普遍地意識到,原來一個人可以在沒有任何人真正靠近自己的情況下,度過很長的一段日子。

因此,當我們問華人社會乃至全球是否在疫情之後變得更加冷漠時,或許不能只用「是」或「不是」來回答。比較接近事實的說法是:許多人變得更加疲憊,也更加重視自己的界線;有些人因此更珍惜關係,有些人則更難以重新投入關係。這兩種變化並不矛盾。

對某些人而言,隔離讓他們第一次擁有了不必迎合他人的生活。那些長期承受家庭期待、職場壓力或社交負擔的人,可能在安靜的房間裡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不必隨時扮演一個令人滿意的角色。這樣的經驗並不應該被視為自私。人需要獨處,也需要保有不被打擾的空間。真正值得關心的,不是人們是否開始享受獨處,而是當獨處成為唯一安全的選擇時,我們是否還有機會重新建立信任。

對另一些人而言,疫情卻讓孤獨變得更加具體。獨居者可能在生病時才發現,自己沒有一個可以毫不猶豫打電話的人;年長者可能在長時間無法見到家人之後,逐漸習慣了不再期待;年輕人可能在最需要學習如何與他人相處的階段,錯過了許多原本自然發生的友誼與親密經驗。那些失去的,不一定能夠靠一句「現在已經恢復正常」就重新補回來。

而對某些人來說,疫情也讓他們更清楚地看見,自己在社會中究竟有多麼容易被忽略。當公共討論集中在經濟、效率與整體風險時,個人的恐懼、失落與生活困境往往只能被壓縮成幾個統計數字。這並不是說公共政策不需要考慮整體利益,而是提醒我們:一個社會的成熟,不只在於它能否有效地管理危機,也在於它是否有能力理解那些無法被數字完整描述的痛苦。

「超級原子化」這個詞,之所以令人不安,是因為它指向的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生活結構:每個人都被要求獨立完成自己的生存任務,卻越來越缺乏可以共同承擔生活的人。工作是個人的責任,情緒是個人的問題,照顧是個人的選擇,失敗也是個人的負擔。當所有事情都被分解成個體必須自行處理的項目,社會便可能逐漸失去「我們一起面對」的感覺。

在華人社會裡,這種變化有時會以很熟悉的形式出現。家庭仍然重要,但家庭成員之間的距離可能愈來愈遠;人們仍然重視人情,但人情也可能被理解成一種需要回報的交換;社區仍然存在,但鄰居之間未必知道彼此的名字。許多人並不是不願意關心別人,而是生活已經讓他們沒有太多餘裕去關心別人。

然而,若因此認定人類社會已經進入一個無法逆轉的原子化時代,恐怕又太早了。人類並不是因為天生喜歡孤獨,才建立起家庭、友誼、社區與各種合作關係。恰恰相反,我們之所以能夠在漫長的歷史中生存下來,正是因為人有能力互相照顧,也有能力在陌生人之間建立信任。這種能力不會因為科技進步或生活方式改變就突然消失。

真正可能改變的,是我們建立關係的方式。

過去,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往往依賴共同生活的空間:同一個家庭、同一個村落、同一間學校、同一個工作場所。現在,這些空間仍然存在,但它們不再必然產生親密關係。人們可以在同一棟大樓裡生活多年,卻從未真正認識彼此;也可以每天透過社群平台看見許多人的生活,卻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今天過得好不好。

這並不表示科技讓人變得冷漠。科技只是讓我們更容易選擇與誰接觸,也更容易避開那些需要耐心、需要時間、甚至需要面對不舒服的關係。問題不在於我們擁有太多選擇,而在於我們是否仍然願意把時間交給一段不能立刻帶來回報的關係。

親密關係從來不是一種效率最高的生活安排。它需要重複,需要等待,需要容許彼此有不完美的時候。真正的朋友不會每一次都說出最恰當的話,家人也不會每一次都能理解我們的選擇。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往往不是建立在「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之上,而是建立在「即使我們有時候不理解彼此,我仍然願意留下來」之上。

這也是為什麼,若我們希望人們重新建立穩固且親密的聯繫,第一步不應該是要求每個人變得更加外向,更加熱情,或更加願意參加社交活動。那樣的要求,反而可能讓已經疲憊的人更加感到壓力。我們真正需要的,是讓人們重新擁有一種感覺:與他人建立關係,不必先證明自己值得被喜歡,也不必先成為一個沒有負擔的人。

對個人而言,這可能意味著從一些很小的事情開始。主動聯絡一位很久沒有見面的朋友,不必先想好一個完美的開場;在日常生活中,對熟悉的店員、鄰居或同事多說一句話;願意在別人分享困難時,先聽完,而不是急著提供答案。這些行動看似微不足道,卻能慢慢恢復人與人之間的可預期性。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可以在需要時找到某個人,孤獨就不再只是孤獨,而是一種暫時的狀態。

對社會管理者而言,則需要更進一步思考:我們是否把太多責任都交給了個人,卻沒有提供足夠的公共支持?如果一個人長期獨居,社會是否有讓他自然認識鄰居的機會?如果一位年長者缺乏家人陪伴,社區是否有足夠的活動與資源,讓他仍然能夠參與公共生活?如果一個年輕人因為經濟壓力而無法維持社交生活,城市是否有不必消費太多金錢,也能讓人與人相遇的空間?

這些問題看似與「人際關係」無關,實際上卻是同一件事。因為親密關係並不是只靠個人的善意就能維持,它也需要時間、空間與安全感。當城市的公共空間愈來愈少,當生活成本愈來愈高,當工作制度讓人們長期處於疲憊之中,要求個人「多交朋友」便顯得有些不切實際。

我們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鼓勵人們參加活動的口號,而是讓人們有機會在沒有太多壓力的情況下,自然地與他人相遇。社區圖書館、公共運動場、地方文化中心、免費或低費用的興趣活動、適合不同年齡層的公共空間,這些看似平凡的設施,都是社會重新建立信任的重要基礎。它們不一定會立刻產生深厚的友誼,但它們能讓人們知道,自己並不是被迫獨自生活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

此外,我們也需要重新理解「照顧」這件事。照顧不應該只被視為家庭的責任,也不應該只在一個人已經陷入危機時才出現。它應該是一種平常就存在的社會文化:當有人生病時,有人願意問候;當有人失去工作時,有人願意提供資訊;當有人長期沒有出現時,有人會注意到。這些行動不必帶有過度的干涉,也不必要求對方立刻回報。它們只是讓人知道,自己仍然被這個社會看見。

當然,我們也必須承認,並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擁有緊密的社交圈。有些人天生需要更多獨處,有些人曾經在關係中受過傷,有些人只是正在經歷人生的某個階段,暫時沒有力氣與他人靠近。尊重這些選擇,同樣是人文主義的一部分。真正健康的社會,不應該把「孤獨」視為一種需要被糾正的缺陷,也不應該把「合群」當成衡量一個人是否正常的標準。

我們所要追求的,不是讓每個人都擁有一大群朋友,而是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在需要時,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這個人可能是家人,也可能是朋友、鄰居、同事,甚至只是某個在生命中短暫出現,卻願意認真聽自己說話的人。親密關係的形式可以很多,但它們共同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我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孤單的。

也許,疫情之後最值得我們重新思考的,不是如何回到過去,而是如何建立一種更成熟的社會關係。過去的生活並不完美,許多人也曾經在家庭、職場與社群中感到壓迫。倘若我們只是把「從前」當成理想,便可能忽略那些曾經被迫沉默的人。真正值得追求的,是一種能夠同時容納獨處與親密、自由與責任、個人界線與公共關懷的生活方式。

我們不必否認,疫情確實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也不必假裝自己已經完全恢復。有人仍然需要時間,有人仍然在學習如何重新信任他人,有人甚至直到現在,才開始理解那段日子對自己的影響。這些都不是失敗,而是人面對巨大變化時,很自然的反應。

如果說人類社會真的正在變得更加原子化,那麼我們更需要做的,便不是責怪個人太過冷漠,而是重新建立那些讓人願意靠近彼此的條件。讓人們有時間休息,有空間相遇,有能力照顧自己,也有餘裕照顧別人。讓關係不再只是個人必須獨自經營的負擔,而是社會願意共同承擔的一部分。

我們或許無法回到疫情之前,也無法保證未來不會再有新的危機。但我們仍然可以選擇,當下一次有人向我們伸出手時,不要太快把它理解成一種要求;當有人需要安靜時,也不要太快把它理解成一種拒絕。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從來不是由幾公尺決定的。真正的距離,是一個人是否相信,當自己不再那麼有用、不再那麼有趣、不再那麼容易被理解時,仍然有人願意留下來。

而這件事,或許正是我們在疫情之後,最值得重新學習的生活。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