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風是滾燙的。

熱浪席捲整個南部，氣溫打破了戰後最高記錄，地上的一切都被曬出曲線。或許，是腦袋被這波低溫慢煮，看什麼都看不成直線；所以，電線桿在跳草裙舞，柏油路逼出了黃油，什麼都不正常。這種天氣下，人們都躲進屋內，開著冷氣消暑；沒人會笨得在這烤箱一般的烈日下逗留，更別說做什麼激烈的事。

滅了。

一聲令下，工兵隊把早前埋下的炸藥逐一引爆，將允格僅有的主幹道炸個稀巴爛。導彈和火箭炮包圍式發射，以殘忍的方式將沉睡的城鎮喚醒；火光熊熊，郡內多個重鎮被徹底摧毀，裡頭的人生死未卜。早已悄無聲息埋伏在各個重要城鎮外圍的特種部隊一鼓作氣攻入，配備最新研發成功的輕機武器，在無人機掩護和助攻下直撲鬼頭幫等犯罪組織的據點。

鬼頭幫總部所在的沙坡里石屑飛濺，塵土遮天，負隅頑抗的人耗盡子彈，還是沒能守住什麼，被部隊前後包抄，一一赴死。

與此同時，拉蘇路的小殺度也被圍了。埋伏在廢鐵堆裡的狙擊手把幾個頭目逐一射殺，擊毀多間鐵皮屋。小弟們瘋了般逃亡，卻正面遇上衝鋒兵，沒多少反抗之力便被一一拿下。

加東軍在極短時間內全面控制允格，逮捕或射殺眾多罪惡分子，瓦解包括鬼頭幫的多個犯罪集團，起出囤在各處的軍火、毒品和走私貨物，解救了數以百計被拐來的人質。天亮時，一直處於無政府狀態的允格已然變天；人們死的死，逃的逃，幾個重要城鎮全成廢墟，硝煙在空中飄著，屍體燒焦的氣味刺鼻。

媒體上幾乎沒有關於這波軍事行動的任何報道。

向來緊貼軍情的日落行旅沒有多加落墨，沒有社論，沒有深入調查，對這次軍事行動的報導深度跟街頭搶劫案沒什麼兩樣。對哥達人而言，這再正常不過，畢竟事情沒燒到自己身上，加東也沒多作聲明，就代表事情並不嚴重。即便知道事件中死去了不少人，人們大多也是嘆息兩句，甚至迴避相關報道，多想無益；就連以反戰為主軸的陣營也沒心思去抗議，彷彿這根本不算是戰爭。

允格是徹底完了。連明天也沒有了。

這場突襲，像極了當年加東攻陷理都的戰役，結局也差不多：贏家拿走一切，輸家什麼都不剩。可這所謂一切到底是什麼，沒人清楚；這是戰場上的常態，以鮮血助燃，燒起來都是壯觀得只能以一切來形容，卻空洞無一物。

一如當年，加東軍這場突襲只是開了個頭。

阿刻河岸右營一改其事先張揚的作風，向左營發動突襲式攻擊，打破薩勒得來不易的穩定。首當其衝的是薩勒東部重鎮哈爾哈哈，荒漠商隊必經的中轉站。這小鎮沒兩個小時便被夷平，駐紥的左營兵力被剿滅，數千平民被屠殺，物資也被搶得一乾二淨。

一代重鎮就這麼消失於茫茫黃沙中。

右營的攻勢並未停歇，打著肅清組織內部分離勢力的旗號，其主力軍繼續馬不停蹄西進，循商用路徑追擊左營。沿途被攻陷的城鎮十數，通通不留活口，物資亦被洗劫一空。

調動能力受牽制的左營受重挫，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消極地向西邊撤兵。荒漠裡手無縛雞之力的住民亦不分晝夜往西、北逃命，洪水般湧入南哥達和允格，或滯留塞尼邊境地區尋求別國庇護，殺各國邊防一個措手不及。

一場毫無預警的風沙嘯終止了右營的攻勢。

因為突然的風沙嘯，右營軍隊的腳步停在荒漠中部重鎮扎拉木。然而，這場風沙嘯根本沒有遇上右營的人；它根本沒在薩勒出現，而是詭異地肆虐允格曾經的首府繆菲里，卻遙距一般制止了多奈的暴戾。

戰爭沒有停止，只是換了人，換了地方。

被掏了個空的允格還瀰漫著絞殺後的血腥味，暗黑工業便已死灰復燃，無懼阿刻河岸的內鬥正酣。地盤空出來了，誰都想撈一把。本為龍頭的鬼頭幫已然瓦解，掌權家族被連根拔起，無一倖存。苟活的殘兵敗將未成氣候，卻已急不及待舔著傷口四出結網，積極與允格內外暗黑勢力搭線。其他幫派的舊人亦趁機建立自己的小幫會，游走勢力之間尋求生存空間；零星鬥爭不曾止息，幫派的興亡往往就在一夜之間。

最有能力躍升成為頭號人物的是鬼頭幫元老察卡差。率先拿下允格的軍火買賣生意，他將陣地從沙坡里挪到繆菲里，以「鬼殺幫」之名重振旗鼓，企圖雄霸這片曾經的風水寶地。誰料半路殺出個來路不明、名不經傳的散兵團，攔劫了一批大貨。察卡差嚥不下這口氣，亦容不下這些下三濫的貨色，毫不猶豫動用重武器，在繆菲里對這群他眼中的雜魚開戰。

雙方在繆菲里墓園的墳間展開激戰。子彈橫飛，火星亂迸，火箭炮轟墳地，棺木和枯骨炸成碎片四散。原以為重武器登場，拿下這群雜魚是易如反掌；沒想到這個散兵團除了殘兵外，還招來外郡流竄的傭兵充當新血，戰力不容小覷。他們利用墓園環形地勢反包圍鬼殺幫，將對方逼進死角。眼見勢頭不對，察卡差卻不退縮，乾脆引爆藏在墓園中央地下的軍火庫，徹底炸毀整個墓園，圖個與對方人馬同歸於盡。

空氣中的血腥混著火藥味，刺鼻得讓人窒息。

一直隔岸觀火的黑槍黨殘餘勢力趁機殺入墓園，想要不費吹灰之力搶得墓園下的地堡，搜刮剩下的物資和貨物。沒想，另一伙不知名的流匪亦在場，雙方迅即交火，在屍體堆裡鬥。流匪毫無顧忌，隨手扔出自製炸藥，衝上前便是一陣亂砍；黑槍黨則邊打邊往地堡鑽，連裝甲車都開出來，不管敵我，見人就碾，墓地碎石間滿是血肉模糊的殘肢。

混亂到頂時，天變了。

墓園中央捲起呈龍型的風沙嘯，詭異至極，像有什麼在暗中醞釀，一直佇立，未見移動，但威力極巨。風沙嘯把能卷起的都吞吐進空中，廢墟裡灰塵漫天飛舞，斷牆、殘骸、血肉，全在風裡轉。然後，風沙嘯之上積起一團紫色的雲，越漲越大，遮蔽天日，整座城都被其籠罩。紫雲如天壓在地，把風沙嘯的強度往上再推，風裡包裹一切，也摧毀一切。整個墓園，以至整座城，被完全毀掉只是不消半小時的事；直到一抹紫光擦破夜空，風沙嘯頃刻靜止，天地間再無聲音。

這夜，下雪了。

【行者：誰】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