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集體記憶-1貝塔斯曼書友會

一直到高中時，我老家所在的城市都只有一間書店，印象中賣的不是參考書就是嚴肅文學，總之，學生們實際上很少去那裏買書。當年，諸如《少年文藝》《故事會》《讀者》這種類似台灣現在的輕文學的讀物，都是通過郵購方式訂閱的。這種訂閱方式，通常都很私人，如果不討論不分享的話，你不會知道你朋友訂閱了什麼，也沒有所謂的傳播性。印象中，高中有一年，同學間突然流傳起＂貝塔斯曼書友會＂。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只覺得是很洋氣很酷的神秘組織，也不知道怎麼參加。終於有一次課間休息時，有個班上的活躍分子衝進教室，手裡舉著一本冊子，宣布＂貝塔斯曼書友會來了，要的同學跟我登記＂。前排同學一擁而上，有人搶到頭香，馬上開始翻閱，周圍隨即簇擁上幾個軍師，邊旁觀邊指指點點。

等到傳閱到我這裡，已經是第二天快放學的時候了。後排的男同學敦促我：你快看，我等下要帶回家。男同學叫老徐，模樣和說話都老成，成天把三國志和紅樓夢裡的人物和口白掛在嘴邊，雖然學科成績一般，但總顯露出家境優渥、見識廣達的樣子。這種人對女孩子完全沒有憐香惜玉，甚至可以說有點＂厭女＂，不過我那時也不是什麼窈窕淑女，每周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周一早上跟周圍的同學討論周末看足球和一級方程式賽車的戰況，因此在他眼裡，算是某個層次的＂同黨＂。

我拿到小冊子的當下，其實有點迷茫。冊子上羅列了一些我從來沒有看過的外國書目，但也沒有更多內容介紹。據說，這個書友會運作的方式就是你把要訂購的書目勾選登記，再匯款過去，它就會把書寄來，跟一般的郵購沒有兩樣。但它的書目五花八門，如果沒有同學間的討論，根本無從下手。而且，入會需繳會員費，規定每季必須買一本書，如果沒有訂購紀錄，它會強制向會員寄出一本書友會推薦的書目並要求付款。也因此，一旦有豪氣的同學入會，就會在同學間廣撒網，蒐集每季需要訂購的書目。

換句話說，我雖然沒有那張想像中金光閃閃的會員卡，還是可以藉由某位同學的會籍享受訂閱優惠價格的書，前提是我知道哪本值得看。在小冊子流傳的過程中，也不排除吸引到想要自立門戶的新會員加入—持有會員卡的同學一時間成為具有能見度和領導力的人物，也會引發模仿效應。現在想來，這樣一個能引發討論度，又有些視同福利的機制，等同觸發了某個流量密碼。

我當然不是那種有錢又渴望關注的同學，更何況家裡已經有訂閱國內那幾本有名雜誌了，也不好意思再跟家裡要錢訂購一些＂來路不明＂的外國讀物。所以，我其實知道自己根本不會訂購，但還是裝出有興趣的樣子，否則不是顯得很沒見識跟不上流行嗎？

因此，當老徐對我說出要我快點的話時，我心想這不是瞧不起人嗎？於是，我乾脆把冊子丟到他手裡，說：＂你急的話就先拿去看好了，明天再帶來給我慢慢來。＂

＂唉唷好咧，謝你！＂他一把擄進書包，開溜了。

真是的！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心裡盤算著，嘿嘿，等他看完，明天直接問他哪幾本好看，萬一有感興趣的，就可以跟上，不然的話，後續厚臉皮也知道跟他借哪本。他老徐雖然見多識廣，但女孩子的脆弱心思，有時也是可以借力使力。

印象中，我從來沒有在貝塔斯曼書友會訂購過任何一本書，那陣子流行過去，它就跟所有青春歲月中的流行小物一樣，消失在時空裡，但這個名字實在是印象深刻，過了這麼多年還記得。同樣記得的，是那些如今看來，有些可愛、有些愚蠢的盲從和虛榮的小心思。

附: 貝塔斯曼書友會大事記

1995年 貝塔斯曼進入中國成立書友會

2001年 貝塔斯曼書友會成員達到150萬

2003年 北京貝塔斯曼21世紀圖書連鎖有限公司成立

2005年 拿到第一張在中國經營圖書批發業務的外資牌照

2006年 貝塔斯曼接連關閉全國多家連鎖書店

2008年 貝塔斯曼全面退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