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再見。那些六月的最後一次

五月，首先拉開序幕。女兒高中畢業了。依稀記得她剛進高中，那個戴著大蛙眼鏡，穿著熊熊T-shirt的純樸模樣。每天載她上下課，曾經是我的日常。高中最後一年，她開始自己開車上學（在美國，16歲拿到駕照後，就可以自己開車上下學了），而我，也悄悄開始練習一場得體的退出。鮮花，畢業服，臉上的淡妝，腳上的高跟鞋。我從「國民義務教育」的家長身份，正式畢業。

不能說是第一次，但也許是以家長身分的最後一次，和兒子一起走在大學校園裡，體驗他的日常。

說來有點好笑，直到畢業倒數前三個星期，才一步步走進他的日常。

陽光很好，海風微拂，這悠閒的校風，自由的氣息，我看著一個孩子，準備走向人生下一個階段。

六月。最後一次，送兒子回宿舍後，一個人開著夜車回家。那段五號公路，我開了好多次。

有時候聽 Podcast，有時候一路唱歌，有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地開著。

黑夜裡的五號公路，一直都是我和自己對話的地方。其實，也正是那段黑夜裡的五號公路，我感受到：女兒，也許並不屬於這個學校。

如今兒子畢業了。我想，以後也不太會再在這個月黑風高的時候，開在這條熟悉的路上。

最後一次，開車去接宿舍接兒子。出發時的期待，沿著五號公路的海岸線，無論是晴天的波光粼粼，或是陰鬱灰藍的海天一色，聽著自己喜歡的音樂，那一個多小時，像是一種放鬆，一種放風，也是留給自己的一段空白。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站在兒子宿舍旁的草地上，抬頭看著偌大的校徽，背景是一班班穿梭而過的 trolley。驕傲地，成為畢業生的家長。驕傲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以未滿21歲的年紀，拿到大學畢業證書。

最後一次，在醫療系統裡，還能看到女兒的名字在我名下。根據法律，只要超過18歲，父母將不再能直接存取「成年」子女的病歷和資療資訊。

那一刻，我心裡浮現一句英文。

She is no longer under my wing.

也是最後一次，看陪伴我一年多的醫師。

從調整腿部肌肉，到因為一場皮膚疹子，意外發現血糖偏高。

再到重新調整飲食，慢慢把體重降下來。

有些醫生治療的是身體。有些醫生，會陪你走過一段人生。

我發現，我真的是一個很喜歡回頭看的人。

事情還沒走遠，我就開始細細咀嚼：

「啊，原來那就是最後一次。」

有些告別，不是在畢業典禮那一天完成的。反而是在畢業之後，一個一個按下刪除鍵的時候，才慢慢有了實感。

六月即將結束，我把兒子大學所在的城市，從天氣 App 的城市清單裡刪掉。

兒子畢業回家了。

晚上聽見他像蟑螂覓食一樣跑出房門找東西吃，或是在房間裡打噴嚏。

那些再平常不過的聲音，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我也退出了 Facebook 的 大學家長社團。有些身份，到這裡就畢業了。

這些六月的最後一次，是我曾經的身份畢業。每一步，都值得細細品味。

只是品完之後，我們都還是要繼續往前。

乾杯，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