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我不再逼自己去过一种“正确”的人生
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很认真地担心过,自己可能活不到三十岁。
那时候我经常头痛。痛得厉害时,我会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有时甚至把头往墙上撞。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怀疑自己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大,顶着我的头骨,不停地折磨我。我甚至偷偷想象过自己的葬礼。
一个小学生对死亡的了解其实很有限。我不知道头痛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一个人从生病到死亡会经历怎样的过程。我只模糊地知道,人是会死的,而且死亡可能毫无预兆地降临。如今想来,我也不知道那么小的自己,为什么已经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害怕自己还没有长大,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每年生日,父母都会给我买蛋糕。那时候的蛋糕大多涂着厚厚的人造奶油,颜色鲜艳。房间里的灯被关掉,蜡烛一根根点起来,火苗随着人的呼吸轻轻摇晃。我闭上眼睛,每一年许下的愿望总是一样的: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希望自己身体健康。我对待生日愿望总是格外认真。
大人说,生日愿望不能讲出来,讲出来就不灵了。我便把它牢牢藏在心里,生怕因为一个不小心,让命运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
那时我还相信一些奇怪的道理。比如,一个人如果总是担心某件事情发生,事情反而不会发生,因为命运不会提前把结局告诉你。我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已经想象过死亡,它就不该真的到来。这些想法没有什么根据,却成了年幼的我与命运讨价还价的方式。
后来上了初中,头痛渐渐消失了。再后来,我读了医学院,才开始怀疑那些年的头痛可能和牙齿、咀嚼习惯或者颞下颌关节有关。小时候吃了太多糖,左边的磨牙有龋洞,我长期用右边咀嚼,直到初中才去补牙。当然,我至今也不知道当年的头痛究竟是什么原因。
读研时,我曾经参加过一项临床研究,需要做一次头颅磁共振检查。
检查安排在晚上。医院的检查楼里很安静,我躺上机器,工作人员固定好我的头,提醒我不要乱动。随后,检查床缓缓向里移动,耳边响起一阵阵巨大的声音。有时是急促的敲击,有时是低沉的轰鸣,节奏不断变化。
我躺在那里,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象过的,那个藏在脑袋里、不断长大的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学过解剖、生理、病理,知道疾病自有它发生的道理,并不理会人的想象与祈祷。可躺在那台机器里,我还是忍不住想:万一真的发现了什么呢?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那个从童年起便悬而未决的猜想,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我没有因此对未来生出什么新的想象。只是走出检查楼,像往常一样,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高三的时候,我很喜欢问身边的同学,以后想做什么。
有人说想成为服装设计师,有人想当动物饲养员,还有人想当老师。她们说起未来时,语气里有一种令我羡慕的笃定。我羡慕的并不是那些职业,而是她们似乎早已知道,自己将来要成为怎样的人。
而我不知道。
那时候,日子就在一张张写满的试卷和一本本翻旧的笔记里过去了。临近毕业,老师开始讲起志愿和专业,未来忽然成了一件需要认真决定的事情。我能解出数学试卷上倒数第二道大题,却答不上来自己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
我很早就习惯了拿自己和别人比较。
小时候,考试没有拿到一百分,我会在放学路上走得很慢。南京的夏天,梧桐树把道路遮得严严实实,蝉在头顶一声接一声地叫。我一边走,一边撕下树干上松动的树皮,把它们捏碎在手心里。那些树皮有一种青涩的、带着木头气味的味道。我至今都记得。
我害怕回家后面对母亲的失望。有时她并不会严厉地责骂我,只是沉默,或者说一句“我就知道你没考好”。比起责骂,那些无声的失望更让我无所适从。
我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如今翻看高中时的日记,发现自己那时候写下了许多尖酸刻薄的话,几乎都是在责骂自己。为什么不够努力?为什么不够优秀?为什么和第一名还有那么大的差距?
我似乎很少认真想过,自己已经做到了什么。如果一张满分一百分的试卷,我考了九十九分,最让我耿耿于怀的,往往是扣掉的那一分。
那时候,老师让我们在班里“结对子”,找一个成绩相近的同学,互相竞争、督促进步。每当有人问起我的竞争对手是谁,我总会说,是我自己。
我只和自己比较。可我从来不肯轻易放过自己。
很多年以后,我才逐渐意识到,一个人的成就受到太多因素的影响。家庭、环境、资源、机遇,还有运气。努力当然重要,但努力并不意味着必然得到某种结果。
如今再遇见优秀的人,我更多的是欣赏。偶尔也会羡慕,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失落,但已经很少因此责怪自己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也不再要求自己必须做到同样的程度。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对自己的能力依然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乐观。
我希望做一件自己认为值得的事,也希望它能够被别人看见。我并不想成为某个领域最优秀的人。站在那样的位置,或许要承受许多旁人看不见的辛苦,而我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为此付出那样的代价。
我仍有些不肯熄灭的野心,却又贪恋这人间许多无用的快乐。
至于高三时那些坚定地说出理想的同学,后来是否真的成为了服装设计师、动物饲养员或者老师,我也不太清楚。或许她们后来也改变了主意。
毕竟,一个人在十八岁时说出的答案,未必就是她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二十三岁那年,我开始在医院轮转。那是2020年。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写过很多次。疫情、封闭管理、反复变化的规定,还有医院里那些漫长而疲惫的日子。
有一次,我错过了学校统一组织的核酸检测,但已经在另一家医院完成了检测。后来,这件事被上报到了科教科。有人告诉我,这可能影响毕业。我被要求写检查,又被叫到办公室,面对三位老师。
去之前,我悄悄在口袋里放了一支录音笔。当时的我真的很害怕。
我已经读了那么多年书,距离毕业只剩下不长的一段时间。我不知道那些威胁究竟有多少分量,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那些掌握着评价和管理权力的人。我只知道,我需要想办法保护自己。
现在回头看,这件事显得十分荒诞。
曾经如此严格的规定,后来突然就放开了。那些需要排队、扫码、登记、上报的事情,仿佛一夜之间退出了我们的生活。
如今,几乎已经没有人谈论核酸了。那些曾经需要反复排队、扫码、登记、上报的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我们的生活。
偶尔想起当年那个揣着录音笔走进办公室的自己,仍觉得有些荒唐。那时悬在心头的一件大事,如今连同那些曾经不容置疑的规定,都成了无人再提的往事。
只是那些日子,终究是实实在在度过了的。
我有时会想,那个口袋里装着录音笔的二十三岁女孩,如果知道几年后的世界会变成这样,会是什么心情?
那几年,我越来越难以想象自己继续留在医院里的生活。
读书,毕业,工作,读博士,进入一套熟悉而稳定的体系。原本,这似乎是一条理所当然的道路。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人生是有迹可循的。读书、考试、毕业、工作,只要认真走好眼前的每一步,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太差。
后来才发现,那些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失去意义。那条早已有人替我描绘好的道路,我也渐渐不想再走了。
我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只是越来越无法想象,往后几十年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后来,我出走了。
关于出走,我曾经想过很多理由,也经历过许多犹豫。真正离开以后,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陌生的环境、现实的限制、一次次计划的改变,依然会带来新的烦恼。
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从一种不确定,走进了另一种不确定。
但我很感谢当年作出决定的自己。也感谢后来那个即使生活不总是如愿,仍然愿意继续走下去的自己。
我并不是因为已经知道目的地在哪里,才决定离开的。
有时候,人只能先走出去,才有机会看见其他道路。
这几年,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面对死亡。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二舅、三舅,都已经不在了。
小时候,我很害怕亲人离世。我会偷偷计算爷爷奶奶的年龄,再根据自己听说过的平均寿命,推算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是多少岁。那个数字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想到它,心里便生出无尽的怅惘。
后来他们活过了我曾经想象的年纪,我又暗自庆幸,觉得是不是死神把他们忘记了。可人终究会离开。
去年十月,奶奶去世了,九十四岁。
最后一次见她时,我并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
临走那天,奶奶一直送我们到路口。她说,心里“kuang得不行”,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我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着她。
车子慢慢开远,她还站在那里,望着我们的方向。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清。
我忍着眼泪,始终没有回头。
后来,我订好了回国的机票,想再去看看她。可就在我回去的前一个星期,她去世了。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也没有回去参加葬礼。
因为我想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记得她活着时的样子。记得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记得她在视频里笑着告诉我,看着我,就像在眼前一样。
我也记得那个站在路口,久久不愿离开的老人。
如今想来,生离与死别之间,原来也没有那么分明的界限。都是一次漫长的目送。看着一个人渐渐远去,直到再也望不见她的身影。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想起她。也会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他们曾经参与过我的生命,陪伴我度过不同的年岁,却没有机会看见三十岁的我。
想到这里,三十岁忽然也成了一个有些寂寞的年纪。
小时候,我曾经那么害怕自己活不到三十岁。如今真的快要走到这里了,却又想起那些年在生日蜡烛前许下的愿望。
那时候,我总是祈祷所有人都能够健康长寿,仿佛只要足够诚心,就能让时间对我们宽容一些。
后来学了医,知道疾病如何发生,身体如何衰老,也渐渐明白,人的生命终究有它自己的限度。可这些知识,并没有让我更擅长面对离别。
有些想念,经过许多年,也仍然是原来的模样。
这些年,我也去了许多地方,尝试了许多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我学潜水,去冲浪,走进陌生的国家,和不同的人交谈。
有些经历让我兴奋,也有些让我狼狈不堪。面对陌生的环境,我仍然会紧张,会不知所措,偶尔甚至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可后来回想起来,那些手足无措的时刻,竟也成了旅途中舍不得略去的部分。
有一次自由潜水,我沿着绳索向下。
水越深,温度越低,光线也越来越暗。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身体与水接触时细微的感觉。
我看不见绳索的尽头。
直到手指触碰到终点的标志,我才转身向上。
光线一点点变亮,水也渐渐暖和起来。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已经能够看见上方隐约晃动的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烧了很久,终于开始退烧的感觉。身体仍然疲惫,却知道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浮出水面,我仰起脸,大口呼吸。久违的空气猛地灌入胸腔,水面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啊,原来我回来了。
还有一次,我漂浮在湖面上,等另一位学员完成下潜。
耳朵浸在水里,外面的声音变得遥远。湖水是浑浊的绿色,看不清下面究竟有多深。我慢慢呼吸,什么也没有想。
那片曾经让我害怕的湖,那一刻只是安静地托着我,像托着一片叶子一样。
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有时是在公园散步,看见池塘里的鱼成群游过,孩子们追着泡泡跑,父母在草地上放风筝。白鹭和夜鹭停在树枝上,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淡淡香气。
那一天,我似乎什么也没有做成。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成绩,也没有比昨天更接近某个遥远的目标。可回想起来,我仍觉得那是很好的一天。
从前,我总习惯把日子过成一场漫长的准备。读书是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升学,升学以后又忙着为工作做准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真正值得期待的生活,永远在更远的地方。
可是后来呢?
等到终于抵达了曾经向往的地方,眼前又会出现新的目标。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而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开始生活。
如今,我仍然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想写出自己满意的文章,把眼下的事业慢慢经营起来。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许多有趣的事情尚未尝试。想到这些,仍然会对往后的日子生出期待。
只是现在,我不再那么急于知道它们最终会把我带向哪里。
有时候,我也愿意停下来,生活并不只是通往某个结果的过程。
那些没有结果的时刻,也是生活本身。
再过几天,我就三十岁了。
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回想过去,许多事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曾经让我辗转难眠的人和事,如今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我知道它们确实发生过,却很难再找回当时自己的模样。
有时候又觉得自己非常年轻。世界如此辽阔,我所见过的不过一隅。还有许多地方不曾抵达,许多事情尚未经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下一个三十年。也不知道十年以后,我会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如果现在再有人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恐怕仍然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这一次,我不再为此感到羞愧。
有时候,我会想象回到十七八岁,见一见那时候的自己。
她大概还在为考试、排名和未来烦恼,觉得别人都比自己更清楚要去哪里。
我不想急着给她什么建议。只想陪她坐一会儿,听她讲讲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情。
如果她问我,以后究竟应该怎么办,我想我会告诉她:
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吧。
如果暂时听不清,也没有关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从前,你在日记里写下许多责备自己的话。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很少认真感谢过你。
你并不是每一次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没有成为当初想象中最优秀的人。你有过恐惧、犹豫,也有许多不甘心的时候。
可你还是走到了这里。
我想对你说,这三十年真的辛苦了。
也想谢谢你。
谢谢你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仍然愿意继续寻找。
谢谢你终于有一天,走出了那条别人认为理所当然的道路。
谢谢你经历过许多告别,依然愿意爱人,愿意相信生活里还有值得期待的事情。
小时候,我总觉得三十岁是一个很遥远的年纪。
如今它终于来到眼前,日子却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同。明天醒来,我仍然要过寻常的一天。
往后会发生什么,我还不知道。
不过,明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