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傑德.麥肯納的開悟之旅:「第一步」到底是什麼意思?
很多人第一次讀傑德.麥肯納,心裡其實都藏著同一個問題:那第一步到底是什麼?不是終點,不是開悟,而是那個「事情真正開始不同了」的地方。
這個問題本身沒有錯,但它往往太快被拿去當成一個需要被定義、被對照、被驗證的概念。好像只要有人能把第一步說清楚,其他人就能檢查自己目前站在哪裡,確認自己是不是也已經在路上。
但傑德的書一再暗示的,並不是這種可以被拿來比對的位置,而是一個實際發生過、而且發生時幾乎沒有模糊空間的生命事件。所以與其急著定義,不如先回到書裡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例子。
茱莉的故事經常被簡化成「她放下了靈性」,但如果真的只是放下,這個故事根本不值得被寫進書裡。
在遇到傑德之前,茱莉幾乎做了所有一個人會被認為「正在走靈性道路」的事。瑜珈、素食、靜心、靈性書籍、靈性大師的照片、慈悲心練習。這些東西彼此之間並不衝突,甚至構成了一個看起來相當完整、也相當令人安心的生活樣貌。
問題不在於這些行為對或不對,而在於它們共同支撐了一個非常穩固的自我敘事:我是個認真修行的人,我正在成長,我正在變得更好。
但傑德與她談話之後,她突然明白一件事:那些東西之所以讓她安心,是因為它們幫她維持了一個「我是追求靈性的人」的形象。那一刻不是幻相被修正,而是幻相整個坍塌。不是「原來我還不夠精進」,而是「原來我和大家聚集成群,為彼此加強幻相」。這種殞滅感非常具體,沒有任何美感可言。
那不是慢慢淡掉的興趣,也不是價值觀的細微轉移,而是一種決絕式的斷裂。某個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立足點,直接消失了。
於是,她做了一件在旁人眼中顯得極端的事:獨自搬到山中的小木屋,切斷原有的生活網路,全心投入靈性自體解析。這個行動本身,常被誤以為是第一步,但其實它更像是第一步已經發生之後,唯一還說得出口的後續。那不是為了變得更好,而是因為她已經無法再假裝自己還在那條舊路上。
布蕾特的第一步,則完全不是從靈性幻相開始的。她是被生命逼到牆角。癌症讓她原本勉強維持的世界迅速瓦解,而那個在她腦中反覆出現、批評她、否定她的父親聲音,變得異常清晰。
那個聲音,其實她已經對抗了一輩子。她想證明它是錯的,想壓過它,想讓它消失。但在她意識到自己可能來日無多的那一刻,一種完全不同的心態出現了。不是和解,也不是釋懷,而是不想再浪費任何力氣。
她第一次選擇停止對抗,轉而想弄清楚:這個聲音到底在說什麼?於是她每天繞著湖散步,一圈一點五公里,有時一天二十圈。那不是運動,也不是療癒,而是一種刻意不讓自己逃走的方式,把自己關進一個沒有逃出口的自我對話裡。
在這裡,第一步同樣不是循序漸進的改變,而是一個非常清楚的分界線。她自己知道無法再用「等我好了再說」來拖延,這一次如果再選擇逃避,事情就真的結束了。
傑德本人把傳家的古董錶丟進湖裡,經常被當成一個象徵來閱讀。但如果只把它當成象徵,其實反而會錯過一個重要的細節。
那是一個極度不理性的行為。就算真的要和過去切割,他完全可以選擇一個理性得多的方式,把古董錶拿去當舖換錢,甚至轉贈他人。直接丟進湖中,從任何世俗標準來看,都是浪費、衝動,甚至愚蠢。
而正是這個「不理性」,透露了第一步經常被忽略的一個面向:在踏出的當下,幾乎難以避免會伴隨強烈的情緒。那不是深思熟慮後的冷靜選擇,而是一種內在已經無法再容忍延宕的狀態。
書裡沒有把這種心境寫得那麼細,但我之所以能讀懂傑德當時在做什麼,是因為我自己走過那個狀態。當某個內在結構真的斷裂時,人不會忙著做「最合理」的決定,而是會想讓某件事猛然結束。那是一種非常原始、非常直接的力量。
如果把茱莉、布蕾特、傑德,甚至《白鯨記》中一心想獵殺白鯨的亞哈船長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共同點。他們在踏出第一步時,都呈現出某種旁人看來近乎偏執的狀態。
這種偏執不是性格問題,而是因為內在的排序已經被徹底改寫。當第一步發生之後,追尋真相不再只是眾多選項之一,而是變成唯一重要的事,其它事情不是被否定,而是自然失去重量。
這正是傑德所說的「純粹的意願」。
有了這種純粹的意願,人生的重心會變得異常清楚,也異常狹窄。這同時也解釋了另一個經常被誤會的現象:在踏出第一步的當下,當事人其實不會忙著判斷「我是不是正在踏出第一步」。
那個念頭,幾乎一定是事後才出現的。
茱莉之所以會在對話中不安地詢問傑德的看法,是因為她正好遇到了一個走過那條路的人,需要一個暫時的支撐點,好確認自己沒有完全失序。這並不代表她當時是在「評估進度」,而是她正站在一個原有結構已經瓦解、但新方向尚未穩固的位置上。
對大多數人來說,第一步都是在回顧時才被辨認出來的。當下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有些東西已經結束了,而自己沒有打算再回頭。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下,我越來越覺得,像傑德這樣的老師,其真正重要的角色,並不是替學生解答一個又一個問題,而是協助學生踏出第一步。
因為一旦純粹的意願出現,即使沒有老師在身邊,學生也會自己想辦法面對心中的疑惑。不是因為他變得更厲害,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依賴權威的需要,也會在這樣的心態下自然鬆動。
第一步不是為了讓人變得更好,而是讓人再也無法回到原來那個可以拖延、可以模糊、可以假裝不知道的位置。那之後會發生什麼,是另一段更長、更孤獨的旅程。但如果第一步沒有發生,所有關於終點的討論,終究只是文字。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如果只留下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我會留下什麼?
‧ 這件事對我來說為什麼重要?它帶給我什麼感覺?
‧ 其它事情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選擇,還是因為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