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五十四章:皮囊裡的螢石與橫跨深淵的第一根繩
「我在隔離室外面,看過很像的。」
梅薇絲的這句話,猶如一滴冰水落入了沸騰的熱油中,卻沒有激起任何劇烈的聲響,反而在這空曠的斷崖邊,凝結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水流越過青石邊緣落入無盡黑暗的低沉轟鳴聲,在這一刻彷彿被放大了無數倍。
這條因為食物耗盡而不得不選擇的下行之路,這條被三百年歲月吃掉了一大截的古老階梯,竟然在黑暗的彼岸,隱隱約約地指向了那個他們在控制中樞裡避之唯恐不及的異常標記。
恐懼,正順著每個人濕透的褲腳,無聲無息地往上爬。
「我們已經知道,留在這裡解決不了食物的問題。」
一直安靜地靠在巴里身上的艾爾文,緩緩地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虛弱,但語氣中卻有一種能夠強行將團隊從恐慌邊緣拉回現實的冰冷力量。
他沒有去分析對面的符號到底意味著什麼,也沒有說那是魔王的封印或是古代的寶庫。他只是將目光從那道模糊的刻線上收回,看向了身邊的隊友。
「而對面,是現在唯一還沒確認的方向。」艾爾文平靜地陳述著這個最殘酷的生存現實。
席琳握著腰間的備用繩,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
「先看清楚。」艾爾文迎著席琳的目光,給出了一個極度克制的判斷,「不是先過去。」
這句話,瞬間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軍心。 他們沒有因為對岸可能存在危險就立刻掉頭,也沒有因為那是唯一的路就盲目地跳進去。在採取任何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的行動之前,他們必須先拿到足夠支撐行動的情報。
「光太暗,照不到對面。」加隆看著席琳手裡那塊只能照亮身前幾尺的螢石,眉頭緊鎖。在這種深度的黑暗裡,微弱的光暈根本無法穿透虛無,更別提看清對岸岩壁的具體結構了。
如果不知道對面有沒有可以掛繩的孔槽,盲目地把鐵鉤拋過去,一旦卡死在無法承重的死縫裡,他們就會白白損失掉這條極其珍貴的備用繩。
席琳沒有說話,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螢石,又看了一眼腳下的斷崖。 「把它扔過去。」席琳說。
「會碎。」加隆立刻搖頭。螢石雖然能在黑暗中發光,但它的質地並不比普通的石英堅硬多少。如果就這麼綁在繩子上朝對岸的青石牆壁砸過去,只要一下,這顆他們手裡最亮的光源就會瞬間粉碎。
在沒有火的地下深淵,失去光源,就等於被直接宣判了死刑。
「我來處理。」 加隆沒有讓這個問題卡住太久。他走到一旁,從自己那個已經捨棄了大量重物的工具袋裡,翻出了一塊原本用來墊在鐵砧下方、極其厚實且充滿韌性的廢牛皮。
他抽出短刀,動作粗獷但異常精準地將這塊厚皮割開,把它像一個粗糙的皮囊一樣,嚴嚴實實地包裹在那顆螢石的周圍。加隆用細皮繩將皮囊死死紮緊,只在皮囊的幾個側面,刻意留出了兩三道較大的不規則開口。
這不是為了把光線聚集成什麼刺眼的探照燈,他只是在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為這顆脆弱的螢石提供一層防撞的緩衝裝甲,同時確保它還能透出足夠的光亮。
加隆將這顆「皮囊螢石」牢牢地綁在備用繩的前端,遞給了席琳。
「不要硬砸。」加隆叮囑了一句。
席琳接過繩子,走到斷裂的階梯最邊緣。 她沒有像之前拋石頭那樣在頭頂上旋轉蓄力,而是將綁著螢石的繩段長長地垂了下去,讓它懸在斷崖下方的黑暗中。
席琳用手腕感受了一下皮囊的重量,隨後,她以肩膀為軸心,借著整條手臂的擺動幅度,將那顆透著微弱光芒的皮囊,朝著前方的黑暗沉穩地送了出去。
螢石在深淵上方劃出了一道安靜的弧線。 隨著繩索的延伸,皮囊上那幾道開口裡漏出來的光暈,在無盡的黑暗中快速地掃過。
「有東西。」 在光芒即將到達最高點、即將開始回擺的那一短短的一瞬,席琳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對岸石壁上掠過的一抹不平整的陰影。
「太快了,看不清。」加隆在旁邊緊緊盯著,但他那隻獨眼的捕捉能力顯然不如席琳。
「再來一次。」 梅薇絲站在席琳的側後方,精靈的眼眸已經適應了這種極致的黑暗,她盯著對面剛才被光線掃過的大致區域,「稍微往下一點。就在剛才那道刻痕的下方。」
席琳沒有廢話,她借著螢石盪回來的力量,手腕微微調整了角度,再次將繩索送了出去。
光暈第二次在對面的青石岩壁上掃過。 這一次,他們有了明確的目標區域。
「看到了。」梅薇絲的聲音冷靜而快速,「左邊。有一個形狀很規整的缺口。」
席琳收回繩子,進行了第三次擺盪。這一次,光線準確地擦過了那個缺口的邊緣。
不需要看清一整排對稱的孔槽,也不需要確認那裡曾經是不是一座宏偉的橋樑。在光芒閃過的那不到一息的時間裡,他們確認了一個最關鍵的情報——對面,確實能看到至少一個人工開鑿的方形孔槽。
有了這個孔槽,橫渡深淵的基礎條件就成立了。
「那些刻線呢?」艾爾文突然開口,目光轉向梅薇絲。他沒有忘記這個讓全隊氣氛降至冰點的核心問題。
梅薇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腦海中極力拼湊著剛才那三次微光閃爍時,在對岸高處岩壁上捕捉到的殘缺畫面。
「……確實有幾道刻線,排列方式和隔離室外面的完全一樣。」 梅薇絲的聲音有些低沉,但她嚴格守住了認知的邊界,「但只有一部分。旁邊似乎還有別的痕跡,或者已經崩掉了。我看不完整。」
她沒有把這個圖案直接翻譯成「禁止通行」,也沒有去確認這就是同一個警告。她只說了她能確認的——至少有一部分,是一樣的。
這就意味著,第五十三章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並沒有被推翻。他們依然走在一條與異常息息相關的古老道路上。
但現在,他們必須先跨過去。
加隆接過席琳手裡的備用繩,走到後方的石台上。 他沒有去敲碎那幾根珍貴的粗鐵鍊,那是他們用來固定艾爾文退路主繩的關鍵材料。加隆從袋子裡翻出了一根先前拆下來的、大約有兩指粗細的舊鐵條。
他將鐵條抵在青石階梯的邊緣,拿出那把短柄鐵鎚,用布條裹住鎚頭,在黑暗中發出幾聲沉悶的敲擊。他沒有去打造什麼精美鋒利的抓鉤,只是憑藉著驚人的腕力與經驗,硬生生地將這根廢鐵條彎成了一個開口較大、形狀粗獷的鐵鉤。
加隆將這個粗糙的鐵鉤死死地綁在備用繩的前端。
「孔槽在妳正前方偏左,大概平視的高度。」加隆將繩子交給席琳,「我沒辦法保證這鉤子一定能掛住。孔裡可能塞滿了爛泥,也可能邊緣早就風化了。」
席琳接過鐵鉤。 這一次,她沒有將那顆包裹著皮革的螢石收回來。她將螢石的繩子放長,讓它懸停在靠近對岸下方大約兩丈深的位置。
皮囊在半空中微微晃動著。從那幾個開口裡透出來的微弱側光,由下而上地打在對面的岩壁上。光線雖然極其黯淡,但剛好足夠在那面平整的青石上,勾勒出那個方形孔槽的大致陰影。
這不是什麼超人般的盲擲,而是在極差視野下,一次容錯率極低的極限投擲。
席琳深吸了一口氣,將鐵鉤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她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回放了一遍剛才光暈掃過孔槽的方位與距離。刺客對暗器投擲的極致肌肉記憶,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
她猛地睜開雙眼,借著下方那點微弱的側光殘影,右手猶如毒蛇吐信般,將沉重的鐵鉤狠狠地擲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喀!」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傳來。鐵鉤砸在了孔槽旁邊的堅硬青石上,隨後無力地滑落。
失敗了。
席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迅速而平穩地將繩子拉了回來。
「偏右了半尺。」席琳低聲說了一句,再次調整了站姿。 她不能失敗太多次。繩索在岩壁上的反覆摩擦會產生嚴重的耗損,而且她那受傷的虎口,也經不起這種重型投擲的反覆撕扯。
第二次出手。 鐵鉤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嗤——」 這一次,鐵鉤準確地擦過了孔槽的邊緣,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但由於角度稍微偏低,鉤尖沒有能夠咬住孔槽內側的邊緣,而是順著石壁再次滑落了下來。
加隆在旁邊看得緊握雙拳,但他一聲沒吭,生怕打擾了席琳的節奏。
席琳將繩子拉回,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微微滲血的皮手套。她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下方那抹微弱的陰影上。
第三次。 席琳的腰部猛地發力,帶動著手臂,將鐵鉤狠狠地甩了出去。
「咚。」 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卡入石縫深處的聲音,在黑暗中清晰地響起。
沒有滑落的摩擦聲,也沒有撞擊的清脆聲。繩子在半空中猛地繃緊,猶如一根拉滿的弓弦。
進去了。
加隆立刻上前,雙手握住繃緊的繩子。他沒有用盡全力去猛拽,而是先用身體的重量,極其緩慢、一點一點地向後壓。
繩子發出令人牙酸的緊繃聲。對面的鐵鉤在孔槽裡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摩擦,隨後便死死地卡住了,再也沒有絲毫鬆動。
加隆停下了動作。 「現在拉不出來了。」加隆看著席琳,給出了一個極度客觀的描述。
「夠嗎?」席琳看著那根橫跨在深淵上方的細長麻繩。
加隆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他沒有去拍胸脯保證安全,因為他根本無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去確認對面那塊石頭的質地。
「不知道。」加隆搖了搖頭,聲音無比沉重。
這根繩子現在能承受住這個方向的拉扯,並不代表當一個人吊在中間時,鉤子不會翻轉、滑脫,甚至直接帶崩那個可能早就風化了三百年的古老孔槽。
「所以我只能過去看。」 席琳轉過身,沒有任何猶豫。
「如果它鬆了呢?」加隆死死地盯著席琳。
席琳低下頭,看了一眼腳下那聽得到水聲卻看不見底的深淵。
「那我回不來。」 席琳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別人的生死。這不是英雄主義的熱血,也不是對生命的漠視。這只是因為他們已經把能降低的風險都降到了最低,剩下的那一部分未知,只能由一個人用命去承擔。
這是一次必須有人去完成的跨越。
席琳沒有單靠那雙受傷的手去攀爬整條繩索。在這種極度消耗體力的橫渡中,一旦握力枯竭,下場只有墜落。
她接過加隆遞來的一套粗布與皮帶編織的簡易腰胯吊帶。這正是第五十章裡,加隆為了把艾爾文送下豎井而製作的軟性綁帶。這套曾經用來保護重傷員的工具,此刻被重新拆解、組合,變成了刺客橫渡深淵的保命符。
席琳將吊帶死死地固定在自己的腰胯部,然後用一個堅固的金屬鎖扣,將自己掛在了那根繃緊的橫向備用繩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雙腳離開了斷裂的階梯邊緣,整個人徹底懸空在了這片無盡的黑暗上方。
繩索瞬間被拉扯出一道明顯的下墜弧度。 對面的鐵鉤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金屬摩擦聲,但最終死死地咬住了岩壁。
席琳開始了這場殘酷的橫渡。
她沒有去對抗什麼宏大的自然力量,她對抗的只是這具疲憊不堪的肉體。身體的重量由繩索和腰帶吃住了大半,她的雙手死死地抓住前方的繩索,負責將身體一寸一寸地向前拖拽;而她的雙腿,則偶爾用靴尖勾住繩子,防止身體在半空中失去平衡而產生致命的旋轉。
每往前挪動一次,她那剛結痂的虎口就像是被重新撕開了一樣,溫熱的鮮血滲出皮手套,讓原本就粗糙的麻繩變得有些濕滑。
大腿外側的那道傷口在吊帶的擠壓下,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這道傷口現在根本幫不上任何忙,她只能強忍著這股彷彿要將肌肉撕裂的痛楚,咬緊牙關,硬生生地把自己朝著對岸拉去。
黑暗中,沒有人說話。 加隆、巴里、梅薇絲和艾爾文站在斷崖的這一側,死死地盯著那個在微弱光暈上方緩慢移動的灰色身影。他們除了緊握著拳頭,什麼都做不了。
這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汗水順著席琳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入腳下那發出轟鳴水聲的無底深淵。 每一寸的移動,都是在用血肉之軀與這座地下要塞進行著最原始的搏鬥。
不知過了多久,對於席琳來說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她的靴尖,終於觸碰到了前方冰冷堅硬的青石邊緣。
席琳猛地發力,雙手死死扣住對面石台的邊緣,將自己已經近乎脫力的身體,硬生生地翻了上去。
她跌倒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成功了。 餘燼的第一雙眼睛,終於被送到了這片未知的彼岸。
席琳沒有在地上躺太久。她迅速解開腰間的鎖扣,強撐著站起身。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探索這條新的道路,而是轉過身,點亮手裡的螢石,第一時間去檢查那個死死卡在孔槽裡的鐵鉤。
她必須確認這個支點的狀態,這是關係到對面那四個人能否安全過來的唯一生命線。
微弱的螢石光暈照亮了那個方形的孔槽。 鐵鉤確實卡得很死。但在光線的照射下,席琳的動作卻瞬間停滯了。
孔槽外圍的青石牆壁上。 原本看起來堅硬無比的岩石表面,此刻卻佈滿了猶如蜘蛛網般密集的、深深的裂紋。這些裂紋以孔槽為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來。
就在席琳剛才攀爬上來的最後一次借力時,幾塊細碎的石屑,正從那些裂縫中悄無聲息地剝落,掉進了下方的深淵。
這塊石頭,因為三百年的風化,或者先前遭受過某種未知的破壞,已經變得極度脆弱。
席琳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她轉過頭,對著深淵對面的黑暗,聲音平靜得令人發指。
「加隆。」
「怎麼?」對岸傳來加隆低沉而緊繃的聲音。
席琳拿著螢石,照著那個正在掉落碎屑的孔槽邊緣。 「這裡裂得很厲害。」
她沒有下結論說這一定不能用,也沒有說他們完蛋了。她只是陳述了她所看到的物理現實。這個支點吃得住她這個體重最輕的人,但能不能再承受下一個,甚至是一個魁梧的鐵匠加上一個無法發力的傷員……
沒有人知道。
席琳緩緩地將螢石的光芒從孔槽上移開。 不經意間,光暈掃過了孔槽上方的那面青石牆壁。
這一次,因為距離足夠近,那些之前在對岸只能看見模糊殘影的古代刻線,清晰地呈現在了席琳的眼前。
席琳看著那些刻線,瞳孔微微收縮。沉默了片刻。
「梅薇絲。」席琳的聲音再次響起。
「什麼?」對岸的梅薇絲立刻回應。
席琳沒有轉頭,她死死地盯著牆上的那些圖案。 那確實有一部分,和他們在控制中樞上方看到的隔離符號一模一樣。但在這組熟悉的符號旁邊,還緊緊連接著一大段她完全看不懂的、更加複雜與凌亂的刻線。
「妳最好,」席琳看著那面牆,又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塊正在緩慢開裂的承重青石。
「真的親眼過來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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