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影音越來越無聊了嗎?內容平台的「疲勞期」
一、那個「刷不停」的年代,正在悄悄過去
凌晨一點半,林佳儀坐在宿舍床鋪上,手機螢幕的藍光打在她臉上。她已經連續滾動了四十分鐘,但說不清楚自己到底看了什麼。是一個做宵夜的影片、一個關於貓咪跌倒的短片、一個有人哭著說「我終於想通了」的嘴同步配音——然後,她忽然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就那種感覺,明明沒關掉,但腦子已經離線了,」她說,「好像在吃東西,但完全沒有味道。」
林佳儀是台中某大學的大三生,她從高中就開始用TikTok,後來也玩抖音、YouTube Shorts、Instagram Reels。她說,大約從去年底開始,她對短影音的感受越來越像「強迫症式的滑動」,而不是享受。「以前看到一個超好笑的影片,我會截圖傳給朋友,現在大多時候我根本沒有感覺,就只是繼續滑。」
她的感受並非孤例。在各個社群平台上,「短影音變無聊了」已成為近期高頻出現的討論串。在Dcard、PTT、微博乃至Reddit的相關版位,類似的帖文每隔幾天就會獲得大量共鳴回應——有人說「抖音怎麼越來越多人哭哭啼啼的」,有人說「TikTok現在打開全是跟上次一樣的東西」,也有人直接宣稱「我刪掉了,感覺腦子清醒很多。」
這不是一種個人的品味轉變,而是一種系統性的內容疲勞。要理解它,我們需要回到問題的核心:短影音到底是如何從「令人上癮」變成「令人倦怠」的?
二、從新奇到套路:一個內容格式的自我複製週期
2016年,Musical.ly(後被字節跳動收購並更名為TikTok)剛開始在全球擴張時,短影音的核心吸引力建立在一種近乎純粹的新奇感之上。那時候的影片,哪怕製作粗糙,卻充滿個人色彩——一個素人少年在房間裡對嘴唱歌,一個阿嬤拿著手機跳舞,一個搞笑男用紙板做了一臺假冰箱。
那種粗糙本身就是魅力所在。觀眾感受到的是真實的個體,而非精心包裝的產品。
但隨著平台體量爆炸式增長,從創作者到廣告商再到平台自身,每一個利益相關方都開始尋找「可複製的成功公式」。流量資料說話:哪種開頭最能留住觀眾的前三秒?哪種結構最能刺激完播率?哪種音樂會讓人下意識地停下來?
答案被一個又一個數據實驗反覆驗證、反覆強化。
於是出現了這樣一個格式:「開頭給你一個強刺激畫面或懸念問題(前三秒鉤子)→ 快速節奏的敘述或展示→ 中段加一個小反轉→ 結尾留一個互動鉤子,比如『你們覺得呢』或『第二集來了』。」這個結構,在TikTok、抖音、Shorts各平台的頭部影片中反覆出現,精確得像一份填空表格。
研究媒體消費行為的學者將這個過程稱為「格式化收斂」(format convergence):當某種內容結構被算法驗證為高效,它就會在平台生態中快速蔓延,直到成為主導模板,而其他嘗試不同結構的創作者則因為缺乏流量扶持而逐漸退出。
結果是什麼?打開任何一個短影音平台,你都會感覺像是在看一個巨大的複印機:同樣的開頭方式,同樣的音效選擇,同樣的字幕風格,同樣的「對不起我哭了」催淚剪輯,同樣的「一個人在夜晚的辦公室」勵志影片。連背景音樂都高度雷同——因為同一首熱門BGM在平台上被推薦,被模仿,被二次使用,一個月後你已經聽了它幾百遍。
台灣知名影音創作者陳昱翔(帳號「阿昱說故事」,粉絲逾70萬)告訴我們,他在2023至2024年間明顯感受到自己在「被迫套公式」。「有一段時間,我每做一支影片都要問自己:這個鉤子夠不夠強?前三秒觀眾會不會滑走?這樣的問法讓我越來越不像在創作,更像是在做一道需要對答案的考題。」
他說,那段時期他的數據反而不錯,卻是他最不喜歡自己作品的時候。
三、演算法的弔詭:它越「懂你」,你反而越無聊
短影音平台最常被引以為傲的技術,正是那套精密的推薦算法。TikTok的「For You Page」機制曾被無數媒體讚譽為「史上最強個人化推薦引擎」——它不需要你主動追蹤誰,只需要觀察你的每一個行為細節:停留幾秒、有沒有重播、是否轉發、是否點開了創作者主頁——然後在幾十次刷動之後,就能精準地「摸透」你的偏好。
這聽起來像是服務的極致。問題在於,它是一種過度優化的服務。
想像你去一家餐廳,服務生把你上次點的菜全記住了,每次來都替你預點同樣的東西。起初你覺得這太方便了,但久而久之,你會發現自己永遠在吃同樣的幾道菜,從未被推薦去嘗試菜單上的其他選項。這就是「推薦系統的過濾泡沫化」在短影音上的具體表現。
算法的核心邏輯是最小化用戶的「退出風險」——讓每一支影片都足夠符合預期,讓每次刷動都不令人失望。但「不令人失望」並不等於「令人驚喜」。長期來看,過度貼合偏好的推薦機制會系統性地壓縮用戶的新鮮感輸入,製造一種心理學上稱為「感官適應」(sensory adaptation)的狀態:你的大腦對同類刺激的反應閾值越來越高,需要更強、更新的刺激才能產生同等的興奮感,而算法的邊際效益卻在遞減。
更弔詭的是,算法的「懂你」其實是一種粗糙的統計懂你。它懂的不是你這個複雜的、有情緒波動的、品味在不斷成長的人,而是你在過去某段時間裡的行為平均值。當你因為連續工作三天、精神不佳,隨手刷了幾支輕鬆搞笑的影片,算法可能就此將你標記為「搞笑內容偏好者」,開始瘋狂地往你的推送裡塞搞笑影片——即使你本來只是想輕鬆一下,並非想要所有內容都變成搞笑。
這個「誤讀-強化」的迴圈,會在你意識到之前,悄悄地讓你的推薦頁面越來越窄。
曾在某頭部短影音平台擔任產品經理、現已轉至其他領域工作、要求匿名的業內人士告訴我們:「其實在內部我們有一個討論了很久的問題,就是如何在『精準』和『探索性』之間取得平衡。精準可以提升短期留存,但過度精準會讓用戶在幾個月後感到厭倦。我們知道這個問題,但商業壓力讓大家傾向選擇短期數據。」
四、標題黨的軍備競賽:當每個人都在搶奪你的前三秒
「你絕對不敢相信這個結局」「這個方法讓我一個月瘦了12公斤」「原來99%的人都做錯了」「看完這個影片你的人生觀會改變」——這些標題,你一天之內可能在推薦頁面上看見幾十次。
這就是所謂的「標題黨化」現象:當點擊率(CTR)和完播率成為決定流量分配的核心指標,創作者就被系統性地激勵去製造能夠最大化這些指標的標題和開頭,而非能夠最大化內容本身價值的標題和開頭。
結果是一場集體的信任消耗戰。
每一個過度承諾的標題,都是對觀眾預期的一次透支。第一次點進去,你可能有些失望,但還會繼續看;第十次點進去發現又是誇大其詞,你開始感到被愚弄;第五十次之後,你的大腦發展出了一種保護性的麻木——你對任何「震驚」「改變人生」「你必須看」的表述都不再有情緒反應,甚至反感。
這是心理學上的「信任腐蝕」(trust erosion)現象在媒體消費中的應用。短影音平台上的標題黨軍備競賽,本質上是一個囚徒困境:每個創作者都知道誇大標題會讓整個生態變差,但如果我不誇大而別人誇大,我就輸了流量。於是大家集體走向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更糟糕的均衡點。
從事網路行銷顧問工作的張哲偉觀察到一個有趣的反噬現象:「現在很多品牌投放短影音廣告的效果越來越差,不是因為目標受眾減少了,而是因為用戶對平台上所有的誇大性表述都產生了抵抗。廣告夾在那些騙點擊的影片之間,用戶的信任度一起跌掉了。」
五、創作者的煉獄:在「工廠模式」下耗盡靈感
如果說用戶感受到的是疲勞,那創作者面臨的,更接近燃盡(burnout)。
短影音平台的算法邏輯,對創作者提出了一個近乎殘酷的要求:持續高頻更新。在大多數頭部平台的推薦機制中,更新頻率直接影響帳號在算法中的「活躍度權重」。以抖音為例,業內普遍認知是每週至少三到五更才能維持基本的算法扶持。對於YouTube Shorts,部分創作者反映每日更新才能維持推薦曝光。
一個用文字寫作的作家可以花三個月寫一篇深度長文;一個電影導演可以花兩年拍一部電影。但一個短影音創作者,如果停更兩週,帳號流量可能跌去一半。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大多數有志於短影音創作的人,都必須將自己改造成一部「內容工廠」:選題、腳本、拍攝、剪輯、配音、字幕、封面、標題優化——每週幾次,每次從頭到尾。
在這樣的節奏下,靈感枯竭幾乎是必然的。
做美食頻道的創作者李依璇已經做了三年,她告訴我們,她現在最大的挑戰不是技術,而是想到「做什麼」。「前一年半,我每次拍影片都有一種興奮感,因為我真的很愛做菜,想分享。但當你做了一百支影片之後,你會發現大多數你真正想做的東西,你都已經做過了。剩下的,要麼是重複,要麼是你不夠有感覺的東西,但算法逼你繼續出。」
她描述了一種「創作者的達克效應倒置」——剛開始時信心滿滿,充滿想法;做到後期,越來越感受到自己靈感的邊界,開始焦慮,開始模仿別人,開始「跟風做熱門話題」,即使那個話題和自己的頻道定位完全不符。
這種焦慮有其結構性根源。短影音平台的收益模型,對大多數中腰部創作者並不友好。流量分成的金額通常極低,真正的收入依賴於接業配廣告。但廣告主看的是近期數據,一旦停更或流量下跌,廣告合作就會中斷。這讓創作者陷入一個死循環:必須持續更新才有收入,必須有收入才能繼續創作,但持續更新正在加速耗盡創作的動力和質量。
一位要求匿名的百萬粉絲科技類創作者直接說:「我有時候真的很恨這個行業。但我已經投了兩年進去,帳號就是我的資產,我沒辦法說停就停。這種被捆綁的感覺,比任何打工都難受。」
六、同質化的深層邏輯:是算法的錯,還是人性的錯?
討論短影音同質化,有一種便利但過於簡化的敘事:「都是算法害的。」這個說法有其道理,但並不完整。
算法確實強化了某些內容類型,但它強化的是人類已有的偏好信號。換言之,算法是一面鏡子——它放大的,是觀眾集體行為中本就存在的傾向。
從進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人類對新奇刺激的大腦反應機制天生就偏向「快速、高強度、輕認知負荷」的訊息。在漫長的進化歷程中,能夠快速識別威脅和機會、迅速做出反應的大腦結構是生存優勢。短影音的格式——短、快、視覺衝擊強——恰恰精準地命中了這套原始神經機制。
問題在於,當這種格式被極度優化和規模化之後,它開始佔據人類注意力資源中越來越大的份額,而擠壓了需要更長認知投入才能產生深度愉悅的內容消費。讀一篇深度報導、看一部兩小時的電影、聽完一首完整的交響樂——這些體驗帶來的滿足感往往更持久,但啟動成本遠高於一支15秒的短影音。
行為經濟學稱這種現象為「即時偏好偏誤」(present bias):我們傾向於選擇立即可得的小快樂,而非需要等待的大快樂。短影音平台的設計哲學,正是將這種偏誤最大化的產物。
但人類也有一種同樣深刻的需求:意義感。心理學研究持續顯示,純粹的娛樂刺激在超過一定閾值後會產生空洞感,而這種空洞感正是許多用戶描述「刷完什麼都沒有、感覺浪費時間」的心理學底層。短影音疲勞,在某種意義上,是人類意義需求對純粹刺激消費的一種反彈。
媒體研究者鄭文彬在他最近發表的一篇學術論文中提出了「注意力通貨膨脹」的概念:「當所有人都在爭搶三秒鐘的注意力,注意力本身就在通貨膨脹。你需要越來越強的刺激,才能抓住同樣程度的關注。但人腦的感受能力是有上限的,這個博弈的終點,是集體的感知鈍化。」
七、平台的危機感:他們知道,但他們在做什麼?
平台方當然不是對疲勞問題視而不見的。事實上,幾個頭部平台在過去兩年都陸續推出了若干應對措施,儘管效果參差不齊。
TikTok在2024年下半年開始更積極地推送「長影音」內容(超過三分鐘甚至十分鐘以上的影片),並調整了對長影音的流量分配係數,試圖拉長用戶在每支影片上的停留時間,減少純粹「滾動刷過」的體驗。這一策略在部分用戶中收到了正面回應,但也引發創作者的適應焦慮——過去習慣做60秒以內影片的創作者,突然需要學習如何撐起一個更長的內容結構。
YouTube則更早一步推進了算法的「探索性調整」,在2023年宣稱增加了推薦系統對「多樣性」的權重,試圖減少推薦頁面對同一類型內容的過度集中。但批評者指出,YouTube定義的「多樣性」,更多是指頻道來源的多樣,而非內容風格或深度的多樣——換言之,你可能從五個不同頻道看到五個結構幾乎相同的影片。
中國的抖音則在試圖透過「興趣圖譜擴展」機制,主動推送用戶未曾接觸過的內容類別,其邏輯是:如果你長期觀看美食內容,系統會在某一比例的推薦中嘗試插入旅遊、知識或生活類內容,以擴展用戶的興趣邊界、延緩疲勞。但這一機制的執行精準度和用戶接受度,在業內評估中仍相當分歧。
更值得關注的是,所有這些調整,都發生在一個根本性的商業邏輯沒有改變的背景下:平台的核心KPI依然是日活躍用戶數(DAU)和用戶日均使用時長。只要這兩個指標不變,算法優化的方向就不會從根本上轉向「內容質量提升」而非「用戶留存最大化」。
曾任職於某頭部平台算法部門的工程師(要求匿名)說得更直白:「我們做過很多實驗,包括增加多樣性推薦、增加高質量長內容的權重。短期數據都會跌,因為用戶的習慣性刷動行為在減少。但高層看到短期數據跌,就會回滾。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技術問題,是KPI設計問題。」
八、離開的人,和留下的人
面對短影音疲勞,用戶的反應呈現出一種有趣的分化。
一部分人選擇了「斷捨離」。在社群媒體上,「刪掉TikTok後的第三十天」「我戒掉短影音一個月的感受」成為一種頗具傳播力的內容類型,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種對短影音的反思,本身也以短影音的形式在流傳。這些分享普遍帶有一種解脫感:注意力更集中了、睡眠更好了、開始重新看書或看電影了。
但更大比例的用戶,並不是真的離開,而是發展出一種新的使用模式——「被動式刷動」。他們繼續打開平台,但帶著一種隱性的不滿和倦怠,手指機械地滑動,大腦處於一種半關閉的待機狀態。這種狀態從用戶體驗的角度說是一種失敗,但從平台數據的角度看,卻依然是「在線時長」。
還有一部分用戶,正在轉向對他們來說「更有質感」的替代選擇:podcast的使用率在近兩年持續成長、Substack等長文訂閱平台的付費讀者數量上升、直播(尤其是有深度互動性質的知識直播)的黏著度指標優於短影音——這些現象,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在一個刺激過載的媒體環境中,部分人群正在主動尋找「更慢」「更深」的內容形式。
Netflix前內容策略顧問曾在一次公開演講中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當所有平台都在競相縮短注意力、提高刺激密度,第一個敢於做反向設計的平台,可能反而是贏家。」這句話在業界引發了一些討論,但目前尚未看到有主流短影音平台將其付諸實踐。
九、創作者的自救:那些逆流而上的嘗試
在整體同質化的生態中,也有一些創作者走出了不同的路。
紀錄片風格的短影音帳號「城市邊緣人」,以記錄台北各種底層職業者的日常生活為主題,每支影片七到十五分鐘,製作精良,節奏緩慢,沒有煽情字幕,沒有誇張背景音樂,卻在過去兩年積累了相當忠實的受眾群體。帳號主理人說,他們的流量成長遠比不上套路化的帳號,但評論區的留言質量讓他覺得「值得繼續做」。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垂直深度化」的創作策略——不追求泛用戶的最大公約數,而是專注於某個極度細分的主題,以深度換忠誠度。台灣一個專門做「老台灣建築細節」的攝影帳號,內容高度專業,受眾規模不大,卻有著遠高於平均水準的互動率和轉換率(廣告合作的接案率和讀者訂閱的付費率)。
這些案例指向一個可能的方向:短影音生態的下一個機會,或許不在於做更多、更快、更刺激的內容,而在於做更精、更深、更有辨識度的內容——即使這意味著放棄算法博弈,轉而建立更小但更穩固的受眾關係。
但這條路並不適合所有人,也不是平台目前在結構上鼓勵的方向。在算法邏輯沒有根本改變之前,逆流而上需要付出真實的流量代價。
十、疲勞期之後,短影音會去向哪裡?
回到最初的問題:短影音真的越來越無聊了嗎?
答案是:是的,但這個「無聊」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轉折點。
從媒體史的視角來看,每一種新興傳播形式在高速擴張期之後,都會經歷一個「質量分化」的階段。電視從最初的新奇玩意,到後來「電視只剩廢話和廣告」的抱怨,再到後來的有線電視、流媒體、紀錄片復興——形式本身並未消亡,而是在使用者的疲倦與淘汰壓力下,逐漸完成了一次自我篩選。
短影音正處於這個分化的早期。那些純粹依靠刺激密度維持存在感的內容,正在面臨日益邊際遞減的效益;那些有辨識度、有溫度、有真實視角的內容,雖然在現有算法下沒有系統性優勢,卻在緩慢地積累不可替代性。
對用戶而言,「刷不動」的疲倦感,或許是一種遲到的清醒。它迫使你問自己:我究竟在從這些影片中尋找什麼?是陪伴?是資訊?是笑聲?還是只是為了填補空白的無意識行為?這個問題,比任何平台算法都更重要,因為它的答案決定了你如何主動地使用(而非被使用)媒體工具。
對創作者而言,疲勞期是一次殘酷但必要的洗牌。那些把創作純粹當成流量博弈的人,會在下一個競爭更激烈的週期中被淘汰;那些真正對某個主題有熱情、有視角、有長期耐性的人,反而可能在疲勞期之後的新秩序中佔有一席之地。
對平台而言,疲勞期是一個存亡問題。日活數量短期內不會崩潰,但用戶的心理投入正在持續稀薄化。一個平台可以讓人「身體上還在滑,心理上已經離開了」很長時間,但這種空洞的留存終究是脆弱的。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平台,必須找到一種不以消耗用戶感知閾值為代價的留存機制。
這是一道比任何算法優化都更難的題目。
林佳儀最近重新開始看書,是她高中時沒讀完的那本《百年孤寂》。她說,看完前五十頁之後,她有一種久違的感覺——那種讀完一段話需要停下來想一想的感覺,那種一個意象在腦子裡慢慢展開、停留很久的感覺。
「我不是說短影音是壞東西,」她說,「我只是意識到,那種什麼都在動、什麼都在閃、什麼都在要求我反應的東西,讓我的大腦很累,但又沒有真正的充實感。就像一直在跑步,但去的不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她的手機桌面上,那幾個短影音APP的圖示還在。只是使用時間,從每天兩小時,降到了每天二十分鐘。
這個數字,或許比任何平台數據都更能說明問題。
本文採訪對象包括短影音用戶、內容創作者、平台前從業人員及媒體研究學者。部分受訪者因現職或商業關係要求匿名,本報導已予以尊重。
數據來源:DataReportal 2025全球數位報告、Reuters Institute 數位新聞報告2024、相關學術論文及作者田野訪談整理。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