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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潮汐低语》导演赖宇晴:漂泊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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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空的感觉是自由的。”

原文写作于2025年10月,刊登于《周末画报》2025秋冬艺术特刊,编辑:Mercury,标题:《潮汐的互文》

【前言】在赖宇晴的长片首作《潮汐低语》(Whisperings of the Moon)中,演员戏内排练与戏外日常互为镜像。

这部由泛亚洲团队(中国内地、中国香港、柬埔寨、印度等)联合创作、柬埔寨实地拍摄的影片,嵌套了舞台、排练和表演思辨。导演调用自己作为演员的经验,将剧组成员们在片场的即时碰撞与反应视为叙事的生命力,让真实情绪在镜头前发生。

【作者按】今年9月的第3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上,中国青年导演赖宇晴的首部剧情长片《潮汐低语》入围“亚洲电影之窗”单元,并以“世界首映”亮相。影片用85分钟片长,讲述了戏剧演员Nisay在父亲去世后自纽约返回金边,意外重逢旧爱Thida的故事。如剧情简介所写:“作为出色的主演,Nisay和Thida曾在舞台上找到了爱情最完美的表达方式,可现实生活中,她们不得不迎来一场苦涩又甜蜜的告别。”釜山国际电影节为其划分的三个类目标签—— LGBTQ+、女性和爱情,似乎为观看者提前奠定了某种非主流和非线性的叙事气质。

不出所料,电影开始的第一分钟,就显现出对知觉和身体的强调。贴身手持的影像风格里,亲密关系与城市肌理、语言切换及跨境漂移彼此叠合。围绕“分别—重逢—相望”的情绪脉络,影片中的演员排练与戏外日常互为镜像,让“舞台—生活—记忆”的互文交错推进,亦生成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观看结构。影片流露的心理飘浮感和不确定性,既为当代泛亚洲的流动经验留下温柔注脚,也低声追问:如何停留,如何离开,又如何理解爱?

在釜山,赖宇晴向我们讲述了这次非同寻常的创作经历。她的视角、方法和在场方式,都代表一种创作的新气象。

MW :《潮汐低语》的源起是什么?这个故事你酝酿了多久?现在会怎么介绍它?

赖宇晴:这部片子是我去年在柬埔寨拍的一个爱情故事,比较情绪化、非常规叙事。拍摄其实非常快,有了想法以后,一个月内就写好了剧本。但它的核心——关于爱与分别——的确是长时间来我的人生课题。包括表演训练,也是我生活中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我自己也是演员。所以,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源起。

但要说怎么开始的,是我和剧组演员在短期磨合和训练时发现,即便和对手并没有非常相互了解,但在那个当下,我们依然能真诚地看到对方的心,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共同处在一种情绪里。对我来说,《潮汐低语》也正是从这种情感出发。

这是个爱情故事:怀揣悲伤的女演员 Nisay回到柬埔寨,重新点燃了与过去爱人 Thida的激烈爱情。但她们始终受困于残酷现实——家庭、责任、社会,她们的爱就只能存在于回忆和舞台之中,迫使她们面对注定要到来的心碎分别。

MW :《潮汐低语》的工作方法是怎样的?

赖宇晴:其实这次一起帮忙的伙伴们,很多都来自我之前短片《爱是一本书》的合作团队。当时饰演主角的演员 Nith、Deka也在,她们和制片人 Lily、Jatla、Esther都延续到了这部片子里。因为我自己有演员经验,所以一直会给表演留很大空间。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排练,以及和演员同步角色、聊角色上。拍摄前我就尽量去了解她们。对我来说,这是个共创的过程。

我觉得核心创作团队建立高度信任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片场经常会遇到非常紧急的情况,没有时间反复沟通,所以我需要同伴能在当下立即作出调整。演员也一样,我不要求 TA们严格照剧本执行,而是希望 TA们在空间里、在当下的对视中真实回应对方。这种回应往往比既定设计更有力量。因为我们已合作过一段时间,关系接近朋友,所以现场有种自然的默契。

现在,我和饰演主角之一的演员Deka也在持续交流。她目前在做制片,我们正在讨论是否要一起进入下个项目。同时,我也希望能让柬埔寨的合作伙伴更深入地参与创作。

MW :感觉你们像个“创作小组”,每个人的职能和身份都比较流动?包括你自己也有介入电影创作的多元身份:导演、编剧、演员、音乐人……

赖宇晴:是的,至少我的演员们肯定都有兼任制片。TA们也会自己做影像创作,甚至在不同阶段担任过不同工作角色。对我来说,这很自然——并不是一开始就特意设计要“多重身份”,而是在合作中逐渐发现,大家其实可以做得更多。这也和团队规模有关,独立制作的平台比较小,很多时候就需要大家身兼数职。重要的是大家彼此认同、愿意投入,这样无论作为演员、导演还是影像创作者,都能在这个共创过程中找到位置。

MW :你想继续这样相对独立制作的工作模式吗?从未想过融入主流工业体系,担任其中某个“岗位”吗?

赖宇晴:其实并不是完全没考虑过工业体系。在美国学电影时,我也接触过那一整套工业化流程,它在很多情况下是非常有效的。但对年轻导演来说,资源有限时,更重要的还是权衡取舍。像《潮汐低语》从立项到完成只花了一年时间,这样的项目更适合小团队灵活推进。

MW :你提到曾在美国留学,我很好奇跨文化学习背景给你带来了什么?这跟你选择在柬埔寨拍首部长片有关吗?

赖宇晴:漂泊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在纽约、洛杉矶、多伦多都学习过,从高中就开始在国外,也陆续接触了电影教育,之后在大学主修电影制作,其中做演员的时间比较长比较多。不同城市的学习让我意识到,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语境和创作氛围。所以对我来说,在“外面”拍片其实更亲切。我并不觉得必须要把自己放回某个固定的文化身份里,相反,跨国和跨文化经验让我更容易找到创作灵感和位置。

我第一次去柬埔寨是参加金边一个电影创作工作坊,那次让我感受到自己和这里有很深的缘分。虽然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历史和局限,但在柬埔寨,我反而能找到比较纯粹的创作空间。它是个“中间地带”:我既是外来者,又能感到某种被包容的氛围。我不需要非得融入,也明确知道自己不是内部的人。这种悬空的感觉是自由的。

MW :你作为柬埔寨的“外来者”,要怎么平衡自我表达和本土元素,会不会担心自己拍的这个柬埔寨故事太“外在”?

赖宇晴:这种担忧一直存在,没消失过,但没影响过我的创作,因为我太喜欢这两个女演员了。所以我们整个片子都在适应空间,因为本来没有柬埔寨的话也不会有这部片子。当然,影片最终还是比较私人化、以情感为主,所以我的担心也没有太多。

MW :你的作品视听风格挺明显的,手持、叠画、很多近景和特写……你受到过哪些前辈创作者的影响?

赖宇晴:我非常喜欢娄烨,他那种即兴的感觉非常迷人,大部分演员都有个梦想,就是在娄烨的电影里自由存在。虽然我可能没法做到那么自由,但可能在某些方式上想接近这种状态,最大程度去享受创作。Sean Baker我也很喜欢,我喜欢的都是比较独立的电影作者。

作为青年导演,你遇到过哪些创作上的困难?

赖宇晴:其实困难挺多。整个行业对青年创作者的支持并没有想象中多。电影的周期很长,很多时候预算有限。资源不足,也是摆在眼前的问题。其实拍《潮汐低语》前,我也闪过退出电影行业的念头。那时觉得这个行业太难了,可能要找别的路子。但说实话,那只是闪念,也没有真正去规划。

我自己现在算比较“自由”的状态,不完全依赖国内机会。我也很想做中文表达,但国内环境确实更难一些。这条路不轻松,但对我来说,也是必须要面对和探索的现实。没想过不做电影会做什么。

MW :那你怎么看待国内的青年创作现状?

赖宇晴:我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走出来。其实大家都在挣扎,能把作品做出来的人都挺了不起。更早一代导演,可能是在很后期才拍出最贴近自己内心的作品,而我们这代人,往往从第一部就想把最深的感受拍出来。我也看过很多国内朋友的创作,其实大家心里可能有相似的东西。

另外,我很看重青年创作的真挚和真诚,最接近自己个人的、具体的东西都是最打动人的。虽然资金有限、工业化程度不高,但观众能看出一个表达是“硬要表达”,还是发自内心。如果有更多技巧和资源当然更好,但真诚是最关键的。

MW :《潮汐低语》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赖宇晴:这部片子拍完以后,我才真正感受到发行环节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一开始并没预料后续会有这么多复杂环节,包括放映、电影节安排、片子在不同地区的上映问题……这些都比我预想的要琐碎和繁复。接下来还有欧洲首映,以及想争取在柬埔寨国内院线上映,不过这些都是制片人要负责的事(笑)。

我也已经和制片人确定了一个时间表:明年7月必须开拍下一部片子。无论资金多还是少,都会去做,我要把创作的节奏延续下去。


2026年1月2日下午,赖宇晴导演因意外事件于金边当地医院逝世。

沉痛惋惜,永远怀念🕯️


以下文字来自我2026年1月17日的朋友圈:

昨天在天津送别了赖宇晴导演。

天气很冷,日出很浓。爱心形的墓碑前,逐渐放满鲜花和信件。除了亲友之外,很多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甚至未曾谋面的影迷朋友也前来相送。从过去到未来,她一直值得更多的、更长的记住与看见。

仪式结束后,宇晴的几位好友拿出精心整理的旧物和照片,交到了她妈妈手里。其中也有一本《周末画报》艺术特刊,里面有我在釜山对她的一则短采访。

这期特刊的主题是电影,封面人物是舒淇和Mia Goth。朋友们一边翻一边给妈妈展示:“这本杂志特别有名的,前面都是国际大咖,再往后翻就是她……”嗯,纸刊仍有意义。很幸运写过一点关于她的文字。

我们见面那天也是一个上午,前一晚我刚看完她的电影《潮汐低语》。片中暧昧而流动的他乡氛围,一直延续到了我们对话的现场。她说,漂泊是生命的一部分。多年来的跨文化学习和生活,让她觉得在“外面”拍片更亲切。对她而言,柬埔寨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中间地带”。她不需要非得融入,也明确知道自己不是内部的人。这种悬空的感觉让她自由。我理解,我也知道,作为迁徙者,作为中间状态的少数,也作为她自己,她有无限的可能。

她讲话非常干脆和笃定,谈到剧组的工作方法、喜欢的导演和青年创作现状,都清晰生动。那天告别的时候,我总觉得还会见到她很多次。因为她就像身边的朋友,随时会在某个电影节上遇见,或是闲下来时会想着约出来玩。也因为她是那么特别、那么有魅力,有着珍贵的情感,也有太多超出一个“行活”文章能够呈现的部分……前些天,我翻到那段采访录音,最后一句就停在我说,下次有机会还要采访她,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命运无常。震惊、心碎、痛惜、遗憾,但最想表达的也许是感谢。就像在告别仪式上,宇晴的友人念的那封信里说:“这个世界太肮脏不堪,但你努力留下了一些清澈的东西。”谢谢你,创造了那么多充满智慧与才华、爱与勇气的电影和音乐作品;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表达与行动。这让我们在怀念你的时候有了具体的依托,也让你的存在变得更强烈更有形。

愿你安息。愿你继续自由,漂泊或不漂泊都是。宇晴,我将永远怀念你。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