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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誌社】宏福苑火災半年|爺爺、嫲嫲、半歲 B 女梓甄罹難 夫婦悲慟互扶持 銘記三亡者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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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集誌社

何先生第二次上樓執拾後,臨行前在宏昌閣 26 樓的老家門口,放下兩束花,獻給雙親。他為單位內的嬰兒床鋪好睡墊,擺好兩紮迷小花束,獻給愛女。落樓時,當行經自己居住的 21 樓,他停下來喊出一聲:「阿爸、阿媽,走喇!跟我哋行喇!」

「以前我係一定唔會(受訪),但𠵱家諗法有啲唔同咗⋯⋯唔想佢哋變咗一堆數字」。

宏福苑大火至少 168 位罹難者當中,包括何先生的三位親人:他的父母和六個月大的女兒。半年以來,他與太太承受着走過失去摯親的悲慟,兩夫婦互相扶持。未來,他不願在傷心地原址安置,亦不打算再上樓執拾。最後一次踏進宏福苑家門,他道出三位摯愛的生命軌跡,讓回憶長留世上。

傷痛沒有隨告別家園而消減,何先生說:「我好想同阿囡講,對唔住呀,爸爸冇保護好你,你原諒爸爸,希望你可以係天國,陪住嫲嫲、爺爺!」他還想對三位逝去的家人說:「我哋日後天國見」。

何先生的雙親與愛女在宏福苑大火中罹難,圖為他與太太、愛女居住的宏昌閣 21 樓單位。

何先生父母居住的宏昌閣 26 樓單位中,擺放了一張愛女的嬰兒床,他擺好兩紮迷小花束,獻給愛女。

大火發生後,何先生在廣福社區會堂中,認出三位親人的遺體照片。事發時,嫲嫲抱著孫女跑到 21 樓同層鄰居單位暫避,最終他被告知在單位發現兩人的遺體。四月下旬,何先生首次上樓執拾,走到單位門前,怔住腳步,「開頭以為忍得住,一去到,企喺嗰個門口,已經係忍唔住」。

40 多年以來,何先生每次踏進家門,總是回到心之所在。小時候與父母居於荔景,直到他兩歲,雙親成功抽得宏福苑,胞弟亦隨之出生,一家四口在宏昌閣 26 樓建立小天地。「嗰陣時細個其實屋企附近無乜嘢,未有元州仔公園、未有海濱公園,甚至乎我爸爸媽媽屋企個廳望出去,都淨係得火車位,連下面個公園都無」。

屋苑設施雖簡單,對何先生來說,那是無憂無慮的年歲,「細個就係玩下面個毛毛蟲(攀爬架)、好高嘅鐵皮瀡滑梯,焫屁股嗰隻!」他的日常,是走到富善邨上學,閒時與母親踩單車,踩著踩著,見證屋苑變成萬家燈火。

何先生與父母居住宏昌閣 40 多年,長大後亦購置同幢另一單位,單位多個方向均能欣賞到海景。

慈母與嚴父

家之所以心安,因為有人,尤其是街坊萬千寵愛的何媽媽。「媽媽係『無得頂』,我真係從來都無聽過有人講話阿媽唔好,從來都無。細個鍾意食咩就煮乜嘢,當然屋企唔係話好有錢,但都會盡量滿足我哋,同埋阿媽係無所謂,最緊要我哋OK,佢自己乜嘢都無所謂」。

爸爸是位嚴父,何先生對爸爸的印象正是「好惡」,「我哋讀書唔係特別好,佢揸的士無乜點讀過書,對我哋好嚴,唔想我哋學壞」。不過,這位嚴父在外四海之內皆兄弟,是義字當頭的好朋友。何爸爸是基督徒,在團契中總成為焦點,更創立羽毛球會,「佢好多好多朋友,去到邊度都係主角」。

兩老愛做義工「幫多啲人」

雙親管教方式有異,但共通的是,兩人一生都選擇善良。兒子長大成人,兩口子退休後的生活,變成忙於到醫院、志蓮淨苑等地做義工,時常致電慰問醫院病人、提醒對方覆診,更會助養兒童,「佢哋好緊張義工,爸爸媽媽都係想行呢條路,幫多啲人」。

除了為義工工作奔走,兩老每年出走數次,挽手走遍世界,「佢哋去旅行係多到,我都唔知有邊啲地方國家,佢哋去過嘅地方就唔想再去,唔會係咁去日本、係咁去韓國,所以佢哋係不停去」。

何爸爸熱愛閱讀,家中藏書涵蓋宗教、政治範疇,部分書籍有他閱後擺放的書籤,時間從此停留在未讀完的那一頁上。

「天天」歡欣

何先生 2017 年結婚後曾搬到大圍,住上數年後,因有生小朋友的打算,為方便雙親幫忙照顧,自己亦心繫宏福苑,其後曾回到宏新閣租住一年,「事實係都鍾意呢個地方,你樓下一落樓,轉個彎就係公園,如果你喺九龍區,除非要好貴嘅樓先會有咁樣嘅環境。我自己除咗可以帶小朋友去玩,又有爸爸媽媽可以照顧,所以係完美嘅」。2022 年,他經地產經紀得知,父母所住的宏昌閣亦有其他單位放售,於是購入同幢 21 樓單位,與雙親距離更近。

2025 年,家門對何先生更添一層意義,全因愛女梓甄的出現。何太以中藥、針灸等方式調理身子,靜候一場命中注定的緣份,令她遇上梓甄。何先生愛叫女兒做「豬仔甜」,「叫叫下變咗豬仔添⋯⋯添添添咁,之後就叫左佢做天天」。

何大說:「天天出世之後,帶咗好多獨一無二嘅快樂記憶畀我哋,係我哋屋企嘅黃金記憶球嚟」。

這個花名正與她甜美而樂天有關,「阿 B 好開心,成日笑,每次返屋企,阿媽又好、老婆又好,一行埋去見到佢,佢就不停跳、不停笑」。何先生不時會抱著愛女,一同觀賞太太和自己的合照,每當他指著一幅兩人在櫻花樹下的合影,梓甄總是合不攏嘴。她時而調皮,尤其心儀一個大象毛公仔,經常扯著「大象」鼻子跳跳紮。這些都是何先生每晚踏入家門,最愛看到的一幀幀畫面。

「佢個樣幾乎每一日都好唔同,好估唔到,嗰個開心係講唔到⋯⋯以前收工有嘢做就做埋先,(梓甄出生後)總之一放工就返去㗎喇,一返去就衝入去搵佢」。

何先生單位損毀嚴重,但仍發現嬰兒用的清潔濕紙巾。

「啲煙入到嚟喇,走唔到喇」

去年 11 月 26 日,何先生衝回家的心情,忐忑焦急。由於梓甄僅六個月大,何先生家中安裝監控鏡頭,方便留意愛女情況。宏昌閣是先開展大維修工程的一幢,當時窗戶已移除發泡膠。當天何太打開一看,雖然拉上窗簾,但仍發現窗外呈紅色,不過未見濃煙。何先生馬上致電媽媽,「佢話大煙,走廊都有煙,走咗去鄰居單位度避,話搭唔到𨋢,應該喺度避」。他亦曾嘗試聯絡 26 樓的爸爸,但無人接聽。

何先生馬上跳上計程車回家,沿途發現仍未有相關新聞,看不到大廈情況,直至車子轉入吐露港,他親眼目睹家園被濃煙包圍,「火睇上去係無乜,但好大煙,已經係即刻失控喺架的士,喊晒」。他跑到停車場外,火焰在大廈低層陸續燒得轟烈,於是再次聯絡何媽媽,亦成最後一次與她通話。

「聽到佢已經好驚㗎喇,佢話『啲煙入到嚟喇,走唔到喇』」。

在上樓執拾期間,何先生大汗淋漓地尋找愛女出生時的金手鈪。

何先生嘗試以燒烤網篩走灰燼,惟最終金鈪遍尋不獲。

回帶災場情景 「阿媽嗰陣時會好自責,定係點呢?」

「我諗,如果阿媽無走到落嚟,都知道⋯⋯有心理準備喇」。何先生與太太四出尋人,連夜跑到新界、九龍所有醫院,查詢家人下落;太太以社交媒體發文,並向傳媒求助仍不果。最終,她收到友人轉發疑似消防訊息「2101 1BB,1成人,全冇生命跡象」,及後在廣福社區會堂中認出遺體相片。

噩耗當前,兩夫婦只能互相支撐。兩人事後不時默默流淚,「沖涼自己一個人喊、臨瞓前又喊,大家有講過唔好忍,要喊出嚟」。有時候,何先生仍會想起媽媽抱著梓甄,在濃煙下瑟縮的一幕。他會想起,父親趕離 26 樓單位,卻未趕及會合母親的遺憾。「我好擔心阿媽嗰下⋯⋯佢咁快已經無聽電話,即係一早已經焗暈咗,我會諗,阿媽嗰陣時會好自責,定係點呢」。

何先生不時會回帶意外一刻,幻想雙親及愛女在濃煙下瑟縮的情景。

買蛋糕紀念愛女一歲生日:「唔想唔記得咗佢」

事發至今,何先生與太太以各種方法,銘記三人的生命。上月上樓時,他尋回父親羽毛球會會衫,以及母親最愛穿的螢光粉紅風褸,留住他們的生命痕跡。在安息禮上,何先生向父母寫下告別心聲:「老豆阿媽,今世可以做到你哋個仔,係我最大嘅福氣。希望喺天國度,你哋可以一直相伴、幫我照顧到梓甄,安享寧靜。」對於女兒,何先生說:「我好想同阿囡講,對唔住呀,爸爸,冇保護好你,你原諒爸爸,希望你可以係天國,陪住嫲嫲、爺爺!」他還想對三位逝去的家人說:「我哋日後天國見」。

何先生在上樓前準備了多紮花束,獻給雙親和愛女。

何先生在上樓前準備了多紮花束,獻給雙親和愛女。

意外發生後五個月,踏入梓甄的一歲生日,何先生與太太準備一個蛋糕,靜靜地在家紀念,「唔想唔記得咗佢,唔想就咁唔記得咗佢」。與梓甄的連結,何太一生惦念,「我彷彿仲覺得阿 B 明明仲喺我個肚裡面,我多麼多麼希望時光可以倒流,如果思念嘅盡頭係重逢就好嘞⋯⋯」

「好多人都同我講叫我堅強,或者讚我好堅強。如果堅強可以令成件事返番轉頭,我寧願自己變成鋼鐵森林、或者有一副盔甲,令佢哋唔好受傷。而可惜事實係,我連自己個女都救唔到,我救唔到佢哋」。

半年過去,何先生踏出家門,盡力生活,「無得返轉頭,都要面對」。他最希望為三人討回的,是一句說話,「總之希望查到真相,有人出嚟承擔責任,有人出嚟交代、道歉」。何太說:「我唔想我屋企三條人命係枉死」。

何先生希望說出三人的生命軌跡,是紀念,也是為他們討回公道之路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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