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30:絕望是清明,不是終點
那種狀態有時候不會被立刻認出來。
不是崩潰,也不一定是痛哭。比較像是一種慢慢失去支撐的過程。事情還在發生,人還在日常裡移動,但某個內在的地方開始變得安靜,安靜到不再主動回應。有一種沮喪,和一般情緒的起伏不太一樣,它不一定強烈,甚至有時候是平的。只是所有原本會推動人的東西,像動力、期待、修復的衝動,開始變得稀薄。人仍然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但那個「應該」不再帶著推力。比較像是語言還在,重量不見了。
傑德在第22章的營火邊問了一個問題:「有沒有沮喪過?真正地沮喪、憂鬱,彷彿一切都不重要,彷彿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意義?」他從眾人的反應看出來,這是每個人都懂的東西,不需要多解釋。他問的不是這種狀態要怎麼治,是它的力量從哪裡來。答案是無法否認性,因為在那個狀態裡,沒有什麼可以拿來爭辯。當你處於那個空間時,你知道那不只是一種情緒,你看到了平常你不讓自己去看的某些東西。傑德說,最黑暗的絕望時刻,其實是最誠實、最清明的時刻。
這個清明,不是看到了某個正向的真相,是看到了某個原本以為成立、但已不再成立的東西,不再逃避。那種無法否認,不是「我知道這是真的」那種篤定,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把它變回假的」,那種裂縫一旦被看見,就沒辦法再假裝沒看見。
面對「一切皆徒勞」,可以有兩條路。
第一條是用信仰抗拒。傑德說:「信仰是人們用來抵擋周遭黑暗的蠟燭,是用來阻止『無限』靠近、用來驅散頭頂烏雲的符咒。」這條路不是看不見裂縫,是看見了又把它蓋回去,用一個故事、一套說法、一個讓人感覺還算有支撐的信念,把那個空缺填起來。日子可以繼續過,但那個填補的動作本身,內心深處知道是在逃避。
第二條是誠實面對。不抗拒,不填補,就讓那個裂縫在那裡。傑德說這才是最清明的時刻,不是因為答案出現了,是因為遮蔽物第一次退開,事物以未被整理的方式直接出現。看起來像崩潰,從某種角度來說,更像是過濾失效之後的直接接觸。
肯恩・威爾伯在《萬法簡史》(p.275)裡描述過這個狀態:
「這些存在主義論者身上卻有一股陰鬱的氣息。沒錯,那是典型的存在性驚懼、絕望、焦慮、恐懼、顫慄;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完全是因為失去了一切慰藉的緣故!這一切都很真實,但因為他們並不承認人還有比這個階段更高的意識領域,所以就卡在存在世界觀裏,使自己的知覺侷限在這個地平線之內。所以他們認真而痛苦的擁抱存在夢魘,視其為無上的光榮。……這樣的靈魂自然不會經常有笑容。……何須努力,反正一切都會化為塵土,不是嗎?……所有的欲望對這個靈魂而言都是稀薄、蒼白、無力的。面對整個存在,這個靈魂已經徹底厭倦。個人層面在他已經索然無味。換句話說,這個靈魂已經接近超個人層次了。」
他們描述的是同一種經驗,但賦予它不同的位置,差別在怎麼解讀站在那裡的人。存在主義者已經接近超個人層次了,但他們不承認還有更高的意識領域,於是就卡在這個清明的邊緣,把絕望當成終點,甚至當成一種可以拿出來彰顯的姿態,用來對其他還在相信什麼的人表示自己看得比較透徹。
傑德則說,看到一切皆徒勞的人,他第一個反應是想恭喜對方。不是因為對方終於悲觀了,是因為對方終於誠實地看見了一部分事實,不是走到底了,是走到一個可以真正開始的地方。
但這裡有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威爾伯說繼續往前是往超個人層次走,這些超個人層次包含某些更高的神秘體驗。傑德在別處已經講清楚,開悟跟神秘體驗無關,前者有始有終,後者則沒有狀態可言。所以傑德說的繼續往前,不是去找一個更高的地方落腳,換一套更精緻的故事繼續撐著,是繼續同一個動作:繼續看,不要在看到裂縫的地方停下來,把它蓋成一棟房子住進去。
裘琳在教堂裡看著信徒如牛群的那一刻,就是這樣「無法否認、無法假裝沒看見」的狀態。後面的章節,我們還會看到茱莉踏出她的第一步時,也在同一個位置。任何踏出第一步的人,大概都經過這裡,只是每個人抵達的場景不同。
我自己碰過那種狀態,比較像一種情緒,不是意識整個停擺。那種無力感很深,深到會覺得再做什麼都沒有用。但回頭看,那段經驗真正重要的,不是後來有沒有恢復力氣,是有沒有因此停止探詢。傑德說的「繼續往前」,是不因為絕望就重新躲回一個可以安慰自己的答案裡。
絕望的時刻,和清明的時刻,可能是同一件事的兩個名字。有人把它當成生命最後的判決,有人把它當成探詢真正開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