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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ray May | 09. 暫存區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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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包深處的暗袋,與大腦皮質裡最黏稠的暫存區,摺疊進高鐵車廂或捷運車廂的晃動裡。

我有一個暫存區。

那是一個物理上的暗袋。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身體長出了一種自動化的反射:所有進入皮包的物件,只要體積在容許的公差範圍之內,指尖就會在不經過大腦解碼的情況下,極其流暢地將它們順手塞進那個狹小的縫隙裡。那些需要被快速擱置、卻又在當下無處安放的碎屑,就這樣在黑暗中各就各位。

在那個隨身攜帶陪伴度過無數次通勤的皮包深處,位置隱密,容量有限,平常很少被認真整理,卻擁有整個包包裡最高的使用頻率。每當拿到什麼東西,只要大小合適,手便會自然地把它塞進去。發票、零錢、耳機、護唇膏、停車代幣、折成四分之一的紙條,甚至某些來不及處理的念頭,都會在那裡短暫停留。它原本只是過渡站,是等待被分類之前的月台,是尚未決定歸屬的中繼區。只是時間久了,那些短暫停留的東西開始聚集,彼此重疊,形成自己的秩序。於是有一天伸手進去尋找某樣東西的時候,摸到的反而是一段生活。

口罩就是其中一種。

在台北捷運車廂裡、在高鐵冷氣出風口下,因為防禦性的安全感而戴上,卻在出站的瞬間、用過即丟的可憐口罩。總會被順手摺起來放進暗袋。然後下一次出門時,又拿出新的。於是那些曾經陪伴過某段路程的口罩便一張一張累積在裡面,像某種沉默的化石。它們記錄著不同季節的空氣,不同月份的行程,不同階段的自己。有些來自雨天,有些來自醫院,有些來自趕著開會的早晨,有些來自接送孩子放學的傍晚。它們躺在包包深處,失去原本的用途,卻保留著時間經過的痕跡。每次整理包包的時候,看著那些皺皺的口罩,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不是在清理物品,而是在打撈某些已經結束的日子。

它們被揉成一團,塞進去,然後被遺忘。

當在某些需要現實的時刻,試圖將手伸進包包、憑藉著經年累月的習慣往記憶深處撈取某個核心物件時,指尖總是會先觸碰到那些層層堆疊、帶著微弱使用痕跡的不織布纖維。這才驚覺,那個明明只是用來應付權宜之計的暗袋,不知不覺間已經膨脹成了一個無法忽視的微型廢墟。

人類的記憶其實也有類似的結構,大腦底層的運作邏輯。

那個被貼上長期記憶標籤的主要空間,收藏著自己的思想資產、精心整理的Notion資料庫、以及那些關於文字的巨大執念。它在結構上明明最為重要,此時卻像是一間塵封的、秩序井然的展覽館。理論上來說,真正重要的東西應該收藏在長期記憶裡,像放進保險箱那樣妥善保管。童年的夏天、父母的聲音、遠行的風景、孩子剛出生時的重量、某些改變人生方向的重要時刻,那些才是構成一個人的核心檔案。它們像包包本身,決定了整體的形狀與容量,決定了自己究竟是誰。可是很奇怪,真正佔據日常意識的,反而經常是暫存區裡的東西。那封還沒回覆的信件,那場即將到來的會議,那句讓人介意的話,那份等待確認的資料,那個正在進行中的專案。它們像剛放進暗袋的物品,帶著最新鮮的溫度,也帶著最高的優先權。

會不會人的狀態其實就是暫存區的內容物。

而那個小小的暫存區,那些尚未被歸納儲存、尚未被翻譯成故事的、亂糟糟的工作機制,才是此時此刻我們賴以生存的全部世界。

最近這幾天,或者這幾個禮拜,生活究竟是被歸類在天堂還是地獄?今天心情輕盈一些,可能因為某件事情剛好完成;今天有些沉重,可能因為某個訊息遲遲沒有回覆;今天像站在陽光裡,可能因為得到一個期待已久的答案;今天像走在暴雨中,可能因為某件事情突然失去控制。那些感受來來去去,在內心的暫存區裡不斷更新。昨天的重要事件,明天或許已經被新的事件覆蓋。上個月覺得天大的事情,現在回頭看像一張被遺忘在角落的發票。可是在當下,它們確實構成了整個世界。因為人的感知總是活在最近的地方,活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生存模式警報器在核心深處持續低迴的震動,全數被原封不動地儲存在那個由時限壓力構築的暫存區裡。

那裡放著壞掉的報告片段、放著對兒子未消的生氣、放著對完美道歉的推演,以及那些在幾萬步背後、貪杯後的罪惡感。

這些高密度的資訊沒有時間被拋光,也沒有空間被安置在長期記憶的檔案夾裡,它們就只是在那裡擠壓著、摩擦著,直接決定了當下的身體狀態。在那個空間裡脫水,又在那個空間裡秘密地因為看到超級好的的作品而感到被燙傷。所謂的天堂與地獄,也許都儲存在同一個口袋裡。工作順利的時候,暫存區裡放著掌聲、進展與期待;事情堆積的時候,暫存區裡則塞滿待辦事項、時程壓力與各種未完成。於是同樣的世界開始呈現不同色調。窗外的天空其實一樣藍,辦公桌的位置也沒有改變,捷運依然準時進站,便利商店依然播放著熟悉的背景音樂。改變的是暫存區裡的內容,而那些內容像濾鏡一樣覆蓋在感官之上,決定今天看見的是晴天還是陰天。

站在城市的六線道前等待紅綠燈,手心隔著皮革,安靜地隔絕了那個裝滿口罩與工作碎片的暗袋。

承認這個暫存區的存在,並非一種妥協。它更像是一種介質的自我覺察,知道主要包包裡的向日葵依然在那裡等著抬頭挺胸,但在這個五月病 lingering 的季節裡,允許自己暫時只活在這個有些過載、有些窒息的暗袋邊緣,也同時允許暫存區的重要性從來不在於永久保存。它的價值反而來自流動。東西進來,東西出去;情緒進來,情緒出去;事件進來,事件出去。真正讓人疲憊的往往不是重量本身,而是那些停留太久的東西。它們佔據空間,擠壓呼吸,讓新的事物失去落腳的位置。於是偶爾整理包包的時候,我會把暗袋整個翻過來,看著那些累積已久的碎片散落桌面。口罩、紙條、收據、票根,一樣一樣重新檢視。很多東西在重見天日的瞬間便失去意義,像完成使命的演員安靜退場。

而人生大概也是如此。

所以我沒有伸手去清理它。那種任由物品累積、任由狀態在天堂與地獄之間自轉的滯留感,或許正是此時此刻,最不需要與任何人對齊的、屬於自己的時間可塑性。

下一個切片,要從這個暗袋裡,撈出哪一幅亂糟糟的字片?

那些今天覺得無比重要的事情,終究有一天會被收進更深的記憶裡,成為長期檔案的一部分。那些讓人輾轉反側的焦慮,那些讓人欣喜若狂的成果,那些以為能夠決定世界走向的時刻,最後都會慢慢沉澱下來,像河水中的泥沙回到河床。於是我摸了摸包包側邊那個熟悉的暗袋,忽然有種溫柔的理解。原來最近的自己是天堂還是地獄,原來今天的自己是輕盈還是沉重,原來那些起伏不定的感受,全都只是暫存在這裡。它們陪伴我走過這段路,替這個季節留下註腳,然後在某個整理包包的午後,安靜地成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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