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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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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见以后——读《Look at Me》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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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以后,夏洛特走进熟悉的人群,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认出她。

她原是一名模特,常年生活在镜头里。那场车祸伤了她的脸,医生用八十枚钛钉重新固定面骨。手术很成功,她仍然漂亮,只是不再像从前的自己。熟人看着她,觉得似曾相识,却叫不出她的名字。

读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得克萨斯的窗外还是一片黑。远处公路偶尔驶过一辆车,灯光从窗帘缝里晃一下,很快便过去了。屋里只有空调的低响。《Look at Me》摊在桌上,夏洛特那张重新拼接起来的脸,让我想起一个很寻常的问题:一个人忽然不再被别人认出,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夏洛特过去靠面孔谋生。杂志封面、摄影棚、聚会里的注视,构成了她大半生活。她走进一间屋子,不必开口,别人已经知道她是谁。车祸以后,她的脸还在,名字也没有改变,可那些熟悉的反应消失了。摄影师不再找她,聚会渐渐少了,走在街上,也没有人回头。

她失去的不只是工作。别人不再认得她,她也开始看不清自己。

后来,夏洛特参加了一个名为 Ordinary People™ 的网络项目。《Look at Me》写于二十一世纪初,那时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随手可开的直播。人们坐在台式电脑前,等着网页一点点加载。网站准备把她的日常生活放到网上,让陌生人长时间观看。

项目负责人替她整理故事。他们从她的生活里挑出模特、车祸、毁容、重生这些部分,重新排列,做成一个容易让人停下来的故事。至于她真正害怕什么,夜里怎样醒来,对旧日生活还有多少留恋,似乎并不重要。

夏洛特知道,故事呈現的并不是完整的她。可她还是签了字。

这个选择并不难懂。车祸以后,熟人认不出她,原来的工作和交往也渐渐断了。她明知网站想把自己的伤痛做成故事,还是签了字。至少屏幕另一端还有人等着看她,还有人知道她是谁。

书里还有一位同名的少女,也叫夏洛特。她住在伊利诺伊州的一座小城。当地的工厂已经衰落,街道安静,日子一天天重复。她在家里和学校都不太受人留意,后来走进一段危险的关系。

她想要的或许不是什么惊人的爱情。她只是忽然发现,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话,记得她做过什么,还会在人群里寻找她。

两个夏洛特,一个曾经被看得太多,一个很少被人看见。她们的生活相隔很远,却都在寻找同一件事:有人能够确认,她们在这里。

读着这两个人,我也想到,我们原本就不是只靠自己活着。

小时候,父母叫我们的乳名;长大以后,朋友记得我们说话时的小动作;在一起生活多年的人,不必多问,便知道我们今天比往常沉默。人并不是只靠自己认识自己。别人记得我们的名字、习惯和一点细小的变化,也是在告诉我们:你还在这里,你和我们有关。

这些年,我也常把生活拍下来。院里的紫薇开花了,超市里的樱桃降价了,孙子坐在桌边玩叠叠乐,妻子端午节前在厨房包粽子。照片发到脸书上,旧友点个赞,远方的亲人留下一句话,也就知道彼此的日子还在继续。

这种分享未必只是为了炫耀。有些人相隔太远,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只能从照片里看看对方头发白了多少,孩子又长高了没有。

不过,在发出照片以前,我有时也会重新选择角度,把桌上的杂物移开,等光线好一些,再拍一张。十几张照片里留下最好看的一张,一天的生活便被整理成了较为体面的样子。

它并不是假的,只是不完整。

我们年轻时使用胶卷,一卷大多只有三十六张。拍完以后,要等着冲洗,几天后才知道照片是否清楚。如今,孙子抽出一根木块,我可以一连拍下十几张;饭菜刚端上桌,照片已经到了远方朋友的手机里。

照片过去多半是为了留住一个时刻,现在有时也是为了把这个时刻送到别人眼前。速度快了,能够看见我们的人多了,我们也渐渐习惯用外面的反应,判断这一刻是否值得记住。

没有人点赞时,多少会觉得冷清;有人称赞时,又会重新端详照片里的自己。

小说结尾,夏洛特把公众所熟悉的“模特夏洛特”交给了网络平台。合同把她的面孔、经历和过去写成可以使用的内容。那个被杂志和公众记住的夏洛特,从此可以继续留在屏幕里,而现实中的她,则试着从那个形象旁边走开。

作者伊根没有让她突然醒悟,也没有替她安排一个安稳的归宿。她只是慢慢明白,别人眼里的自己,并不等于自己的全部。

书中真正让我难过的,不是夏洛特被太多人观看,而是看她的人越来越多,真正认得她的人却越来越少。

被看见和被认得,原来不是一回事。

天快亮时,我合上书。手机里还有昨天拍下的照片:孙子低着头,小心地从木塔里抽出一根木块;妻子坐在旁边看着他。照片还没有发出去,他们也都已经睡了。

我只是提醒自己:有些日子,不被看见,也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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