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燈的第一份記憶，是一種氣味。

不是火堆、汗水或者泥土的氣味，而是血與甲殼腐爛後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像石車碾過鋼板般沉重，又像蜘蛛腹部爆裂時湧出的腥氣，尖銳地鑽進鼻腔深處。即使閉上眼睛，那股味道仍會黏在舌根，久久不散。

那是一隻尚未完全死去的怪物留下來的氣味。牠們有八隻腿、一雙巨大的毒腺，以及一面如盾牌般堅硬的背殼。

村民稱牠們為「穹殼獸」。

夜行燈就在穹殼獸屍堆旁長大。

村裡沒有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一個連話都不太會說的孩子，究竟是如何在堆滿怪物碎屍旁的籃子裡活下來的。

人們第一次發現她時，她縮在幾塊甲殼之間，嘴裡含著一截乾掉的蜘蛛腿肉。她沒有哭，只是死死咬住那塊肉，以一雙髒污的眼睛看著他們。

那時她還沒名字，村裡的人只叫她「小東西」。她會從死去的穹殼獸身上割下爪鉤、甲殼、眼珠與內腺，偷偷拿去向村人換取糧食。那裡是一個尚武村落，人人以殺為榮，無人會同情一個撿屍的孩子。

但她從未乞求。

　　「小東西，快滾，別擋路！」

　　「這東西不會說話嗎？」

　　「哪天被大蜘蛛吃了也不稀奇。」

這是小東西的日常。

鐵漿村依靠獵殺巨型蜘蛛維生。那些蜘蛛從峽谷另一端而來，六眼八足，甲殼堅硬，幾乎沒有弱點。村裡的男人將牠們當成鍛鍊武藝的獵物，女人則負責割取毒囊，提煉成粉，賣給定期前來的藥商。

一個月獵殺數隻穹殼獸，便足以養活整座村落。

而小東西，就靠撿拾這些殘骸為生。腿肉、眼珠、硬殼，能賣的就賣，不能賣的就吃。

她沒有家，也沒有人會教她說話。語言，是她躲在牆外，聽著村民交談時偷偷學來的。

每個夜晚，當村裡的人陸續入睡，小東西便跑到練武場邊緣，照著白日看見的動作，一遍又一遍揮動用獸骨磨成的短棍。

她學著他們站穩、學著他們彎腰，學著如何在出拳之前移動腳步，又如何在敵人抬手時提前向旁邊閃避。沒有人告訴她對不對，摔倒了，她就自己爬起來；膝蓋流血了，便抓一把乾草壓在傷口上。

久而久之，她學會了平衡、學會了預判、學會了閃避。

她學會了活下去。

後來的某一年，峽谷裡的風改變了方向。

原本稀稀落落出現的穹殼獸，忽然像是從地底湧出，一天比一天更多。牠們的外殼泛著墨綠色光澤，叫聲像一座被敲破的鐘，每一隻都顯得異常躁動。牠們不再留守巢穴，也不再彼此爭奪獵場，而是成群結隊穿過峽谷，朝鐵漿村狂奔。

「是穹殼獸繁殖期提早了？」

「不對，我打了八年蜘蛛，哪有一年生這麼多的！」

　　村裡的獵人們開始變得忙碌，甚至連十二歲的孩子都被拉去練武，準備補足人手。那些穹殼獸的屍體堆得比屋頂還高，內臟、甲殼、毒囊四處散落，整條溪流都淌著螢光般的黃綠色血水。

但這對小東西來說，是一場意外的豐收，那段時間她經常忙到深夜。

天黑以後，沒人跟她搶奪殘骸，也沒人趕她走。她一邊練著用碎骨短棍翻滾的動作，一邊撿拾戰場邊緣殘留的獵物碎片，嘴裡咬著繩子，雙手忙著將幾塊尚且完整的毒腺綁好。

「今天應該能換到三根薪柴，說不定能順便換個紅蘿蔔。」她想著。

那天晚上，月亮皎潔，天空像一塊被拉扯得即將破裂的舊布。小東西蹲在溪邊，清洗毒囊表面的黏液。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聲響。

嗤。

嗤嗤。

她的手停住了，水面微微晃動，一道矮小而臃腫的倒影，正出現在她身後。

小東西緩緩回頭，一隻幼年的穹殼獸正盯著她。

牠的身體雖比成獸小上兩圈，依然比她高出一個頭。左側甲殼破了一大片，傷口正滲出氣泡般的螢光色血液。八隻腳虛弱地撐在地面，卻仍維持著攻擊姿態。

幼獸六顆眼珠同時轉動，最後全部對準她。

這是小東西第一次正面遇見活著的穹殼獸。她手中沒有武器，腳下則是一片混著血與淤泥的濕滑土地。

腦袋一片空白。

「要跑嗎？還是呼救？」

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應該如何從一隻活著的穹殼獸身旁逃走。

她試著向後退，腳底陷入血泥，發出一聲極輕的啵響。穹殼獸低吼了一聲。

猛地衝上前。

小東西跌坐在地，手裡仍緊緊握著方才綁好的毒囊。

「我要死了嗎？」她吞下一口唾液，心知正面衝突絕無勝算。穹殼獸即使受傷，依然能輕易撕碎一個成年人，更何況是她。

但她也知道，自己早先在附近埋了一個小陷阱，那是用乾草、蜘蛛筋與骨片編成的東西，簡陋得連野兔都未必抓得到。

原本這個陷阱是想抓些老鼠，這時候能派上用場嗎?

陷阱距離此處只有數尺，埋在泥土裡的繩索，便是引線。

小東西悄悄把手中的毒囊塞進懷裡，指尖摸到了那條繩索。

「能不能……賭一次？」她喃喃自語。

她故意開始哭喊，聲音尖銳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那聲音穿過黑夜，在滿是屍臭的山谷裡迴盪，像一只斷線風箏胡亂撞擊石壁。

趁著幼獸一愣，小東西轉身就跑。

幼獸果然追了上來，受傷的前腳在泥地拖出一道黏滑痕跡。

小東西一邊奔跑，一邊偷偷拉緊繩索。

穹殼獸距離她越來越近，巨大的口器已在身後張開。

她猛地扯斷引線，向前一躍。

啪！

埋藏在泥中的骨片彈出，蜘蛛筋迅速纏住幼獸前腿，另一側繩索驟然收緊，將整隻穹殼獸拖倒在地。

「就是現在！」

小東西回頭撲上去。她掏出懷裡的毒囊，猛地塞進穹殼獸張開的口器，再撿起地上的尖骨，狠狠刺入牠裸露的眼囊。

鮮血噴濺。幼獸發出慘叫，後腿在泥地瘋狂踢動。一條腿橫掃而過，重重擊中小東西的脖頸。

她整個人飛了出去，背脊撞上岩壁。

喀。

她清楚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視線一陣發黑。

小東西倒在地上，努力睜開眼睛。陷阱斷了，毒囊也破了，幼獸仍然活著，並且比方才更加狂怒。

牠從斷裂的筋中掙脫，一步一步向她爬來，嘴角不斷吐出白色泡沫，雖一眼已被刺瞎，但剩餘眼裡的殺意卻更加濃烈。

「還不能死……還沒學完翻滾，還沒把碎骨刺練成三連擊……」小東西喃喃著。她試圖撐起身體，右手臂卻完全不聽使喚。

幼年穹殼獸張開口器，寒光從齒縫間閃過。

小東西閉上眼睛，準備接受最後一擊。就在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這是什麼聲音? 不，是殺氣。

那股殺意像一條被拉緊的線，瞬間穿過她殘破的身體，也貫穿了即將落下的穹殼獸。

怪物撲下時，小東西以為自己會聽見骨骼碎裂、感受自己血肉飛濺，接著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死亡的氣味。

但她什麼也沒感覺到。有某種東西，比死亡更加寂靜，連時間都不敢在它面前流動。

喀啦。像陶罐碎裂的聲音，緩慢、清晰。

小東西睜開眼睛，穹殼獸的頭顱已被一道無形力量從中切斷，幼獸的身體甚至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便向一旁緩緩倒下。溫熱血液流過小東西的膝蓋，像熱水潑灑在冰冷台階上。

她抬起頭——

那是一名女子。身穿灰白難辨的旅袍，頭上披著破舊布帽，腳踩著一雙磨損嚴重的行靴。手中握著一柄劍，背後則背著銀色劍鞘。

她的雙眼覆著白布，無瞳無淚，是一名盲眼劍士。

女子站在血泊裡，紋絲不動，彷彿整片天地都只剩她腳下立足的那一點，萬物皆靜止，而她才是風。

小東西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顫抖著爬向女子，最後跪在地上，一把抱住那雙佇立不動的腳踝。

「妳救了我……」她說話仍不流利。

每個字都像是第一次被她用在自己身上。

「妳……妳是誰？為什麼會在這附近……我……我不認識妳……為……什……」

話還沒說完，她便因劇痛與虛脫倒在地上。

盲眼劍士低下頭。她沒有眼睛，小東西卻感覺得到，她正在看著自己。

沉默數息後，女子輕聲開口，說道：「妳的命，還沒結束。」

她沒有彎腰安慰和撫摸，只是微微側過臉，像是在尋找風的方向。小東西的呼吸逐漸變輕，意識也沉入黑暗。

小東西是在一陣藥草灼燒的疼痛中醒來的。

她嘶了一聲，掙扎著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棵老樹下面，身上蓋著一件披風。月光穿過枝葉間隙落在地面上，如同碎銀。

「別亂動。」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傷還沒好。」

是那名女劍士。她正蹲在小東西身旁，動作俐落地替她包紮斷裂的手臂。

小東西張口想說話，卻只發出幾聲嗚咽。

「為什麼一個人，半夜在這種地方撿屍體？」女子沒有抬頭。

小東西咬緊牙，不知為何，眼淚忽然又掉了下來。她把自己的事情說了個大概，她說自己沒有見過父母，從有記憶開始，便在村子裡撿拾怪物的爪子、甲殼與毒囊換取糧食。

她說自己曾想跟其他孩子一起學武，偷看時被人發現，便被趕走、被石頭砸、被棍子打，所以她只好在夜裡自己練。

她說村民只叫她「小東西」，說她身上帶著霉味，說她大概是被穹殼獸咬剩下來的東西。

她說得很快，像是怕不趕快說完，對方就會離開。

女劍士安靜聽著，連手中的包紮動作都慢慢停了下來。她沒有眼睛，卻彷彿仍用某種方式看著小東西。直到小東西說完，女子才重新拉緊繃帶。

「我原本，也不打算來這裡。」她輕聲說道。

她說她叫夜行。曾經是「西奧帝國」的首席劍士，那是一個能讓百軍止步的名字。她曾握著一柄舉起便能斬斷陰影的劍，在帝國軍中呼風喚雨。

但後來，她在挑戰賽中遭人下毒，毒液灼傷了雙眼。她失去了視力，也失去了西奧願意承認的「強者資格」。

西奧帝國軍紀森嚴，不容許殘缺者佔據首席之位。

於是夜行被放逐、軍籍被抹去，曾經握過的劍也被人折斷。

她說起這些事情時，語氣十分平靜，像是在講述另一個人的遭遇。

「不過，我還記得怎麼聽風。」夜行蓋好最後一道繃帶說道：「也還記得怎麼分辨殺意的氣味。」

失去西奧的一切後，她成了一名賞金獵人。不為金錢，只接受平民的委託，因為正義本來就不該只屬於強者。

「這次來，是為了調查村子附近的穹殼獸。」夜行站起身，收拾剩餘藥草。

「牠們今年異常活躍，我懷疑不是自然造成的。」

她已在附近觀察了數日，也曾試著靠近鐵漿村，但村長對她異常戒備。

「不過我不打擾他，他本就沒有理由對我友善。」夜行抬起頭看向月亮。

覆著白布的雙眼，彷彿穿透了黑暗。

「調查到現在……」她停了一下。

「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小東西怔怔望著她，她想問是什麼原因，但夜行已經轉過身。

「希望這個世界對妳，比對我仁慈一點。」她踏入林間陰影，披風在月光下流動如水。

走出數步後，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又飄了回來。

「照顧好妳的傷。下次，可別這麼容易死了。」

夜行的身影沒入樹林，彷彿從未出現過。

「今天有點晚啊，小東西。」商人低頭看著她的籃子。

「昨天晚上下雨，穹殼獸都躲起來了啦……」

小東西背著破爛的柳條筐，腰間綁著小刀與沾血麻繩。邊走邊用腳踢開草叢中的泥團，那是穹殼獸的排遺，裡面混著甲殼碎片與尚未消化的硬毛。有時候，她還能從中撈出幾塊完整腺體，值錢得很。

身體康復後，已經過了數週，最近的日子，讓小東西感覺樸實而幸福。

天色微亮，遠山還籠罩著淡霧。空氣裡有濕潤青草氣味，也有揮之不去的腥臭。

小東西啃著乾硬番薯皮，在獸骨堆裡摸索，偶爾抬起頭，便會看見獵人隊從山脊上經過，一個個像刺蝟般，背著長矛與箭袋。

她會主動閃開他們的道路，那是「正規」的人行走的地方。她走的，是小獸踩出的獸徑，是泥濘的排水溝，是樹下腐爛影子裡的狹窄縫隙。

她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只是……跟其他人不太一樣罷了。

偶爾，她會在黃昏時聽見那個聲音，像布匹劃過風。柔軟，卻又銳利，彷彿有人在對面的山谷中揮劍。

每當聽見聲音時，小東西會停下腳步，悄悄抬頭望向對山，林梢間，有時會出現一個瘦削的人影。雖看不見臉，卻能讓整座山林短暫安靜。

是夜行。她知道是她。

有時夜行會在懸崖旁站上很久，有時對著空氣揮劍；有時則只是靜靜坐著，讓風拂過蒙住雙眼的白布。

她從未再次出現在小東西面前，但只要知道她仍在附近，只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這樣一個願意見義勇為的人，小東西就會覺得——

啊，世間還是存在著美好。

夜晚回村時，她總跑得最快，村中有些獵人會練箭到深夜，看見她時，會罵她擋路。也有人會故意朝她身旁丟石頭，拿她測試準頭。

小東西跑得不慢，摔倒了，便在地上滾上一圈，爬起來繼續跑。沒摔死，就算贏。

回到村邊後，她會偷偷溜進水井旁的小空地，反覆揮動自己製作的骨棍。有時模仿獵人拉弓，有時則模仿夜行揮劍的弧線。

她的腳步在這些偷來的時刻裡，逐漸變得穩定。

第二日，她又會一樣背著筐出門。一樣地滿身泥巴，一樣地被叫小東西，一樣地偷偷看山頭。

而在某些日子裡，山頭真的會亮起一道斜斜白光，像有人割開了空氣傳訊，讓小東西知道一切都還安好。

「小東西，妳聞過人的肝是什麼味道嗎？」某天傍晚，村長忽然在她身後開口。

小東西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剛從穹殼獸屍堆裡翻出一截未腐爛的脛骨，骨頭上還沾著黑色毒液。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削去上面的殘肉。

村長是村裡少數會正常跟她說話的人，但小東西一直覺得，那只是因為他偶爾需要一些消遣。

「不回話嗎？」村長蹲了下來，笑容溫和得不像那個平日會用刀柄打哭孩子的男人。

「妳總是這麼安靜。」他靠得很近。

「都不知道自己這樣有多討人喜歡。」

小東西不習慣他身上的氣味，除了酒與汗，還混著一股很淡的血腥，但不是穹殼獸的血。

「是甜的。」村長接著說。

「人的肝，香又甜。」

「比蜘蛛的毒囊還軟，味道最好。」

小東西終於抬起頭。

滿臉狐疑地看著他。村長最近變得十分反常，穹殼獸越來越多，村裡死去的人也越來越多，他的心情卻一天比一天好。

村長笑了笑。起身離開前，還伸手拍了拍小東西的頭，像是在稱讚一隻聽話的狗。

小東西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走遠，才抬手擦掉頭頂被碰過的地方。

她忽然覺得，最近的一切似乎太過美好了。美好得像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很薄的一層皮，耐心等待裂口出現。

這樣樸實的日子，又持續了數個月。

某天，小東西如往常一般在山中收割穹殼獸的屍體。天空下著傾盆大雨，雨勢大得像是天正在懲罰某個人。

水幕不斷打在她臉上，小東西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能依靠聲音與氣味判斷附近是否還有活著的穹殼獸。

泥地裡的爬行聲、呼哧作響的濕黏呼吸，以及那股像生鏽鐵皮般的腐敗腥味。

「可惡，附近還有活體。」小東西嘟囔著。

草叢猛然晃動，一隻穹殼獸從左側撲出，牠的前肢粗壯，節肢邊緣如刀鋒般銳利。

小東西早已滾身避開，順勢拔出骨刀，刺向牠的腿部。

刀尖撞上墨綠甲殼，只擦出一串火星。

第二隻穹殼獸從背後逼近。體型較小，動作卻快得如同飛燕。

小東西來不及轉身，腰側便遭到重擊，整個人飛了出去，撞上濕滑石壁。

「咳……！」

喉頭一鹹，鮮血混著雨水吐了出來。

小東西咬緊牙關，撐起濕透的身體，衣服貼在皮膚上，像幾條冰冷鐵鍊，每個動作，都痛得讓她幾乎昏厥。

她拔出第二把骨刀，將雙刀橫在胸前，死死盯著雨幕中那兩道扭動的身影。

「……你們這些混帳東西……」

穹殼獸的眼睛裡沒有飢餓，只有一種近乎執念的惡意。

這半年來，怪物數量持續增加，村民每日圍剿，卻像永遠殺不完。有人說，是雨林中的怨靈作祟；也有人說，是山神動怒。

但小東西知道，這一切都不對勁。

太多、太密了，這不是生物的自然法則。

她正在這場暴雨裡、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時候，親身證明這件事有多異常。

她深吸一口氣。

身後是濕滑石坡，再退一步，便會摔下山徑。

她沒有地方可以逃。

「……來啊。」小東西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

骨刀反握，腳步微調，雨水沿著下巴滴落。

下一瞬，兩隻穹殼獸同時撲來，小東西持雙刀向前迎上，劍光卻先一步穿過雨幕。

鮮血迸濺，小東西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最前方的穹殼獸竟整隻倒飛出去，身體從喉嚨一路裂至腹部，內臟如水草般向外翻落。

另一隻才剛轉身，脊椎便已被從側面斬斷，怪叫聲卡在喉間，整具身體摔成扭曲一團。

小東西怔了一瞬，隨即丟下雙刀。

「夜行——！」

她跪滑進泥地，撲向那件熟悉的粗布長袍，一把抱住仍帶著溫度與殺意的劍柄。

夜行站在雨裡，如同一面不會倒下的牆，但這一次，她滿臉都是血，嘴角也在輕輕顫抖。

夜行沒有推開小東西，只是低聲說道：「……還活著就好。」

「妳怎麼會來？」小東西抬起頭。

「我們好幾個月沒見面了……」

「聽見妳哭。」夜行喘息了一下。

「我就過來了。」

小東西這才注意到，她左腰纏著一條染血布帶，皮膚下方隆起大片瘀紫，傷口邊緣平整，看起來不像獸爪留下的痕跡。

血痕筆直、乾淨，是人造成的，那是刀傷。

「是誰？」小東西的聲音開始顫抖。

「上午弄傷的。」夜行將劍尖轉向雨幕。

「之後再說。」

不等小東西多問，四道沉重嘶鳴從不同方向傳來，四頭成年穹殼獸踏過泥地，甲殼在雨中泛著烏青色光芒。每一隻，都比小東西曾見過的更加巨大。

「退後。」夜行說。

雨勢突然變得更強，雨滴砸在耳膜上，像萬面戰鼓同時響起。

夜行拔劍，左腳蹬地，泥水濺起一尺高。她整個人如雷霆般衝向左側穹殼獸，劍鋒在雨中拉出一道白線。穹殼獸還來不及抬起前肢，喉部柔軟組織便已被切開。

螢光血液灑上夜行的臉。她沒有停止，身體猛然下沉，躲過右側撲來的巨爪。接著順勢翻身，斬斷怪物前腳。

「夜行！後面！」小東西驚呼。

夜行反手橫斬，劍刃正好擋住從死角掃來的節肢，沉重力量沿著劍身傳來，使她被震得向後退了三步，腳踝深陷泥濘，險些滑倒。同時腰間傷口再度裂開，鮮血沿著布帶流下融進雨水。

夜行劍尖開始顫抖。

這場雨對她太不利了，視覺本就對她沒有任何作用，如今連賴以生存的嗅覺與聽覺，也被暴雨嚴重干擾。

每一滴雨都會產生聲響，每一灘泥水都混雜著穹殼獸的氣味。她必須從無數雜訊中，分辨出極微小的移動。

夜行閉上嘴，屏住呼吸感受著。

一隻在正前方牽制、另一隻正從左側繞行，最後一隻則壓低身體，緩慢靠近她的後方。

「我知道你們在哪裡。」夜行低聲說。

她手腕一抖，劍身刷地回到正中，接著橫斬、翻身、轉腰後仰，連續三擊切開雨幕。

兩隻穹殼獸中招受傷，但都沒有死亡。牠們開始適應夜行的戰鬥方式，知道這個「沒有眼睛的東西」不好對付。

穹殼獸不再直接撲殺，而是在她四周反覆移動，牠們刻意踩入積水、製造聲音，或以龐大身體攪亂雨幕中的氣流。牠們想要摧毀夜行在腦中構築的戰場。

「……聰明的小雜碎。」夜行低罵，她腳下一個踉蹌，膝蓋撞上石塊。

劇烈的震動深入骨髓，左腰的血再次湧出，在灰泥中染開一小片紅。

雨水將紅色迅速沖淡，夜行喘得越來越急。不是單純因為體力耗盡，而是她已經無法確定，那些怪物究竟位於何處。

正前方的喘息，可能來自左側；身後的泥水聲，也可能只是雨滴從岩石滑落。她賴以生存的戰場地圖正在崩毀，但她依然舉起劍，一步一步向前。

小東西在她身後顫聲開口：「夜行……妳不要死……」

她的聲音像風中殘火。

「妳是我唯一的朋友……」

夜行嘴角微微揚起，明明氣息凌亂，卻露出近乎無畏的笑容。

「為了讓妳活命，我就不會死。」她說。

夜行衝入雨幕，劍光掃過。刃鋒砍在穹殼獸的背甲上，火星向四周飛濺。但她判斷錯了位置，怪物只被劍尖擦過，另一隻穹殼獸趁機撞向她，夜行閃避時踩中泥坑，整個人側翻出去，背部重重撞上突出的岩石。

「咳——！」

鮮血從嘴角湧出，夜行握劍的手仍沒有放開，指節因用力過猛而發白。

但她已經聽不清了。暴雨、怪物、血液與心跳，全都混在一起。

小東西跌跌撞撞跑過來，撐起夜行的上半身，冰冷雨水打在兩人臉上，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眼淚。

「小東西……妳怎麼還沒逃……」夜行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走。」小東西抱緊她。

「妳說過的……妳是聽見我在哭，才過來的……」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夜行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聲音……小得像棵草，風一吹就沒了……」

三隻穹殼獸開始逼近。牠們沒有突襲，而是保持距離，在外圍緩慢游走，像餓狼包圍即將倒地的獵物。

「聽著。」夜行的語氣忽然嚴肅。

「我拖住牠們，妳找機會逃。」

「能跑多遠，就跑多遠……雨感覺快停了……躲到雨停……就下山……」

「不要！」小東西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哭喊聲短暫蓋過雷鳴。

「我不要走！」

「我要和妳在一起！」

夜行搖了搖頭。

她的手已沒有力氣再次舉劍。

「小東西……我早就應該死了。」

「早在西奧的那一天，就應該死了。」

失去眼睛的劍士、失去資格的首席、被折斷的劍、被抹去的名字，這些東西一直藏在她平靜的聲音下面。

「劍士失去雙眼……憑什麼繼續活下去……」夜行低聲說。

「閉嘴。」小東西咬緊牙關。

「妳才不應該死。」

「能認識妳……已經很值得了……」夜行喘息著。

小東西抬起頭，看著正慢慢接近的三隻穹殼獸。

她雙拳緊握，指甲嵌入掌心。

「妳不是說我是草嗎？」

「嗯……」

「那我就是妳腳邊的草。」小東西說。

「一直都在妳腳邊，指引妳道路的草。」

夜行微微一怔。

「現在妳看不見路，那我就當妳的燈。」小東西將聲音從胸口擠出來。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妳的眼睛。」

夜行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喀。小東西拔起了她的劍。

劍身比她整個人還重，劍尖拖在泥地，雙腿因超負荷的重量不斷發抖。

她像一根在暴風雨中搖晃的燭火，卻仍雙手舉起劍，將劍鋒指向怪物。

「妳說過，我哭了妳才來。」

「現在換我擋在妳前面。」

「妳太小了，扛不住這把劍的。」夜行勉強撐起身體，聲音低沉而堅定。

小東西還來不及反駁，手中的劍已被夜行重新拿走。

下一瞬，她整個人被一把拎起。

「抓緊。」夜行將小東西穩穩背在背上，說道：「告訴我，牠們在哪裡。」

「別讓我砍空。」

小東西咬住嘴唇。

睜大雙眼，死死盯著三隻穹殼獸。兩隻在左，一隻在右。

怪物張開口器，噴出帶有腐蝕性的黏液。

「右邊！」小東西大喊。

「三點鐘方向，一隻！」

夜行轉身，壓低身體衝刺。

她的感官和體力並沒有恢復，左腰的傷也依然存在，但小東西的聲音，重新在她腦中構築出清晰的戰場。

夜行不再需要從暴雨裡分辨腳步，只需要無條件地相信背上的人。

劍鋒平掃，擦過穹殼獸甲殼，發出尖銳金屬聲，雖未斬破，仍逼得怪物退後半步。

「九點鐘！」小東西緊緊抱住夜行脖頸。

「正在靠近！」

「喝啊——！」

夜行踏前、旋身，以肩膀帶動整柄長劍，劍光從左至右橫斷雨幕。

穹殼獸的身體由腰部裂開，螢光血液灑得小東西滿臉都是。

「還有一隻！」

「正前方！」

怪物張嘴撲來。

夜行抬起膝蓋，重重撞斷牠的下顎。一腳將怪物踹開後，連續揮出三劍。

第一劍斬斷前肢，第二劍將怪物釘入泥地，第三劍徹底劈碎頭顱。

最後一隻穹殼獸仍在後方盤旋。血腥味使牠興奮，也讓牠感到畏懼。

「牠在等。」小東西顫聲說。

「等我們露出破綻。」

「不會給牠這個機會的。」夜行雙腿微蹲。

「準備。」

怪物從雨幕中躍起。

「現在！」小東西吶喊。

夜行腳下一滑，向前突進。長劍由下往上猛然撩起，整隻穹殼獸被掀飛到半空。

夜行隨即躍上怪物背部。劍鋒向下，連人帶獸重重砸回泥地。

砰！

穹殼獸頭顱碎裂，泥水與腦漿向外飛濺。

夜行維持持劍姿勢數息，確認周圍再無聲息，才終於鬆開手。

長劍落入泥地，她氣喘如牛，大雨也在這時逐漸減弱。

小東西從她背上滑下來。

夜行坐在穹殼獸屍體旁，重新處理腹部裂開的傷口。

「戰鬥了一整天。」她一邊綁緊繃帶，一邊故作平靜地說：「我已經精疲力竭。」

「但我等一下就要離開這裡了。」

夜行拍了拍身旁巨獸甲殼。

「這幾隻穹殼獸，就當成離別的禮物吧。」

「妳要去哪裡？」小東西愣住。

「我最近聯絡不上委託人，他可能已經死了。」夜行說。

「既然如此，我留在這裡的任務也算結束。」

「妳可以休息一下，明天再走啊。」小東西彆扭地說。

「現在雨快停了，我回村裡拿點補給給妳。」她努力替自己尋找更多能留下夜行的理由。

「而且我剛才突然想到……今天早上，村長好像有召集大家，說晚上要到廣場集合，討論穹殼獸越來越多的事情，還說所有人都必須到。」

「雖然沒有人通知我啦……」小東西低頭咕噥。

「但我也想替村子出點力，所以我也想去。既然橫豎都回去了，妳就等我拿些補給品回來嘛……」

「廣場？今晚？」夜行正在綁繃帶的手停住，她的語氣忽然沉下來。

小東西點頭。

夜行猛地站起。她看不見，神情卻像在瞬間看清了所有事情。

上午發現村口詭異的桶、林中被刻意驚動的穹殼獸、那道筆直砍在自己腰間的刀傷，以及這幾個月來，不斷向村莊靠近的怪物。

她瞬間把所有線索聯想到一起了。

「該死……那根本不是討論會。」夜行綁緊腰間布帶。

「啊？」

夜行抓住小東西肩膀，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步。

「聽我說……妳現在立刻往南跑，越遠越好，天亮以前不要回頭，也不要接近村子。」

「可是妳——」

「這是命令！」夜行的語氣異常嚴厲。

說完，她放開小東西，轉身衝進樹林。

「夜行！等等！妳受傷了啊！」小東西追出兩步。

晚霞中，只剩下幾具穹殼獸的屍體，以及小東西瘦小的身影。

小東西呆站了幾息，心臟像被雨水一點點灌滿，悶得幾乎無法呼吸。

接著，她拔腿追了出去。

「等等我！」

「夜行——！」

她從沒想過自己能喊得這麼大聲，但聲音才剛離開喉嚨，便被雨林吞得乾乾淨淨。

前方只有逐漸下沉的夕陽，以及夜行踏過泥地後，留下的模糊腳印。小東西盯著那些痕跡飛奔，鞋底不斷陷入爛泥，整個人數次摔倒，膝蓋磨破、手肘被石塊劃傷，雨水與血液沿著臉頰滴落。她不知道夜行究竟要去哪裡，只知道自己不能留在原地。

「為什麼不帶我……」小東西邊跑邊低聲說。

「妳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聲音很輕。像害怕驚動樹林裡的東西，也像害怕自己真的只能將這些話說給自己聽。

黑夜降臨，雨終於停了，頭頂上出現乾淨的星空，但道路卻更加濕滑。

黑暗中的草木阻擋視線，使小東西數次失去方向。

她努力回想夜行曾帶她走過的路、曾教她辨別過的地形線索。手掌貼著地面探測斜坡角度，腳尖觸碰積水深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卻又急切如焚。

「不能停……她說不要靠近村子……」

「可是她走的方向……就是村子啊……」

突然小東西腳下一滑，整個人滾下山坡，身體撞進亂石堆。

「啊——！」

腰側瞬間被刮掉大片皮膚。她蜷縮著身體，痛得幾乎哭出聲音，卻死死咬住牙。

「不能哭……妳不是小東西……」

「妳已經會戰鬥了。」

她喘著氣重新站起來。

「妳可以幫她。」小東西拍拍臉頰，繼續向前。

不遠處的山腳，已能看見鐵漿村的燈火，火光忽明忽暗。

以往，那些光代表著村落、食物與可以躲雨的屋簷，如今卻像某種即將吞沒一切的業火。

小東西跑過石徑，看見第一具屍體時，她的腳步停了半息。

那是一隻穹殼獸，頭顱被人砍裂，螢光腦漿混著體液流出，四肢則像被巨力扭向不同方向。

「怎麼會在這麼外圍？」

她還沒有想明白。

轉過彎後，又看見了第二具、第三具。那些屍體並非散落，而是沿著通往鐵漿村的方向一路延伸，像某種刻意留下的死亡引導線。

小東西越走越慢。附近沒有蟲鳴鳥叫，甚至聽不見小獸在草叢中活動。

越靠近村子，空氣越濃稠，空氣間混雜的不單只是血腥味，還有大量生物死亡後形成的靜止氣息。

她翻過最後一道矮坡，腳步驟然停住。

眼前已不再是她熟悉的鐵漿村，村口的木牆倒塌大半，地上散落著破碎甲殼與內臟，村民與穹殼獸的屍體混在一起，幾根斷裂長矛刺進樹幹。

屋簷上掛著幾具失去四肢的身體。風一吹，便輕輕碰撞，像乾涸的風鈴。

村落主道上，真的有一條河。混雜著人類的紅血與穹殼獸的螢光血液，緩慢流向廣場。

小東西呆站在原地，嘴唇逐漸失去血色，喉嚨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緊。

「不……」她說。

「這不可能……」

小東西踉蹌向前。

每走一步，都會踩到骨頭、甲殼或一顆失去光澤的眼珠。她想呼喊夜行，聲音卻卡在胸口。

一道極微弱的喘息從倒塌房屋旁傳來。

小東西轉過頭。

一名村民只剩半截身體，靠在斷牆下面，胸口插著三根穹殼獸毒刺。

「妳……」男人勉強抬起頭。

「妳是那個……小東西吧……」

小東西衝過去，跪在他身旁。

「你撐著，我幫你止血……」

「不用了……」

男人咳出一口黑血。

「來不及了……是村長……」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他們招來了……大批穹殼獸……說是要一口氣獻祭……說什麼……古神……」

小東西全身僵硬。

「村民和穹殼獸……全部都是祭品……」男人的眼睛越睜越大。

「快逃……不然……」

他的手垂落下來。眼睛仍然睜著，像直到死亡降臨，也沒有理解村長究竟做了什麼。

小東西看著他，終於明白這並不是怪物的意外襲擊，這是一場陰謀、獻祭，是一場精心準備的屠村。

希望夜行沒有進去。小東西心想。

下一瞬，一道尖叫從村莊深處傳來。

「——啊啊啊啊啊！」那道聲音像刀鋒從她的心臟劃過。

她聽得出來，是夜行。

小東西沒有任何遲疑，朝聲音來源衝去。

「不要有事……妳千萬不要有事……」

她踩過屍體與血水，前方道路已不再是道路，而是一條以人類、怪物與無法辨認的肉塊鋪成的屍徑。每踩下一步，都會發出啵的一聲。

一具村婦屍體仍靠著牆站立，整張臉被從中撕開，眼睛卻依然睜著，像是臨死前仍想看清殺死自己的是誰。

小東西不敢再看，只顧向前。

廣場到了。她首先看見一座小山。

不，那不是山，那是由村民屍體堆疊而成的血肉丘陵。

一雙黑色靴子站在屍丘頂端，是村長平日穿著在議事廳來回走動的那一雙。

「村長……」小東西喉嚨乾澀。

村長看起來比過去高大許多，雙眼泛著暗紅光澤。長袍被血肉浸透，卻沒有半點狼狽。反而像一名站在祭壇上的神官。

而在他的腳邊，是夜行。

那名能一劍斬開穹殼獸的盲眼劍士，如今像一件祭品般被固定在地上。

三根從屍丘中生出的骨刺，分別貫穿她的腹部、肩膀與大腿，將她釘在泥土裡。

夜行低著頭，長髮被鮮血浸濕，身體仍在斷斷續續顫抖。

小東西下意識衝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下。

她躲進一根石柱後面。

她想救夜行，但不能白白送死，必須先看清楚情況。

村長站在屍丘頂端，雙手高舉，腳下血肉正在微微顫動。

他開始吟誦咒語，那是一種小東西從未聽過的語言，聽起來像舌頭反覆摩擦石面。既嘶啞又黏稠，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節奏。

每念出一個音節，地上的屍體便抽動一下。

夜行咬緊牙關，動彈不得。三根骨刺深深貫穿她的身體，鮮血不停地從創口流出。她瞪大眼睛，卻無力反抗。

咒文結束。

一圈由無數符號構成的圓環，在村長腳下浮現。

血紅、沸騰。圓環在屍體形成的高台下燃燒，像一座從地獄升起的祭壇。

是殺戮之神的圓環。

村長轉過身看向夜行，咧嘴笑了。

「妳還活著。」他的聲音十分輕柔。

「太好了，我正想找個人說話。」

夜行沒有回答，只是抬起臉，蒙眼白布已被血水染紅。

「我知道妳是聰明人，或許妳早就猜到了。」村長緩慢走下屍丘。

夜行吐出一口血。

「半年前，穹殼獸開始異常增生。」村長像在說一個令人得意的故事。

「那不是巧合。」

「是我放的火。」

小東西躲在石柱後方，全身僵硬。

「每個月，我都會獨自離開村子。」

「村民以為我是去修行，或者祭祀。」

村長笑著說道：「其實，我只是潛入穹殼獸的巢穴。」

「點火、驚擾牠們。」

「在不同巢穴留下其他族群的血肉。」

「牠們開始恐慌，開始瘋狂繁殖，開始朝鐵漿村靠近。」

他抬起手，指向村莊外圍。

「今天早上，我又在村外灑下成堆牛羊內臟。」

「打開村門，再把所有人召集到廣場。」

「穹殼獸循著氣味而來。」村長回頭看著屍山，臉上滿是陶醉。

「我成功了。」

「這場盛宴，殺戮之神一定會滿意。」

他伸手靠近腳下圓環，火焰像活物般舔過他的手指。

「這不是盲目殺戮，盲劍士。」

「這是誠意滿滿的獻祭。」村長的聲音突然提高。

「是我對祂的尊敬！」

「只有真正的信仰，才能讓祂重新垂下目光！」

「那些稱這是禁忌的人，只是害怕自己無法承受祂的恩典！」

夜行艱難地抬起頭。

「你……上午……」

「妳看見我了。我原本想避開妳的，可惜妳那雙耳朵，太靈了。」村長低笑。

上午。夜行發現村長在村口搬運牛羊內臟，兩人交手。她感覺到了殺意，卻在最後一刻猶豫，因為村長仍是人類。

她怕自己判斷錯誤，怕殺死一個無辜的人。就是那一瞬的遲疑，讓村長的刀斬進她的左腰。

「不過也好。」村長說。

「那場小小的交手，至少讓我知道——賞金獵人，也不過如此。」

「這樣在我獲得祂的恩典後，再也無人能阻止我。」

夜行的身體止不住顫抖。

小東西終於明白。夜行的那道傷口，是來自村長。夜行上午已經試圖阻止一切，卻因為不願錯殺而失敗。如果那時候她沒有猶豫、如果她直接斬下村長的頭顱，村莊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現在，妳也成為祭品的一部分了。」村長嘆息。

「可惜，妳沒有資格親眼見證祂的降臨。」

夜行低下頭，嘴唇輕輕顫動。

「……是我錯了。」她低聲說。

「我果然應該死在西奧。」夜行閉上眼睛，像是在等待審判。

小東西撲出去的那一刻，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她的身體比腦袋更早行動。

她只聽見夜行的呻吟，看見她被骨刺貫穿。像一面破碎旗幟，懸掛在屍山之下。

小東西再也無法坐視不管，她撞向村長，那是一個本不可能成功的動作。村長比她高大和強壯，但他正沉浸在儀式成功的喜悅中，因此毫無防備。

小東西的肩膀撞上他的腰，村長竟被推得後退半步。

「妳——！」他暴怒地張嘴。

小東西卻已失去平衡，整個人撲倒在屍堆與圓環之間。

屍體的味道如浪潮湧進鼻腔。那是燒焦的毛皮、濃厚鮮血、破裂的內臟，以及某種無法形容的甜鹹味。

她已經用盡力氣，只能趴在滾燙而濕滑的血肉上。指尖距離圓環邊緣，不到一寸。

屍山中的血液仍在流動著，鮮血緩緩匯入圓環中央。

整片地面忽然震了一下，像某種沉睡在地底深處的東西，剛剛翻動了身體。

村長的神情先是喜悅，接著變成疑惑，最後化作驚恐。

圓環內的血液忽然逆向流動，不再朝著他，而是朝小東西的聚集。

「不對……不是她！」村長衝上前吼道。

「是我要——」

話還沒說完，他的身體便被一股無形力量掀飛，重重撞上遠處石柱。

圓環發出深沉轟鳴。那聲音不只來自地面，也從天空、屍體，以及小東西自己的骨骼裡同時傳出。像天地間的某條古老脈絡，正從長久的沉睡中睜開雙眼。

小東西的手掌碰觸到圓環火焰。沒有灼燒的疼痛，但她忽然失去了身體的知覺，也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感覺不到呼吸。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仍然維持著人的形狀。

眼前的廣場消失了。屍山、村長與被骨刺貫穿的夜行，全都被一片灰暗吞沒。

她站在一座無邊無際的灰土戰場上。沒有天空，頭頂只有一層不斷向下壓迫的黑暗。地面鋪滿屍體與斷裂兵器，那些屍體有些屬於人類，也有一些像擁有過多肢體的怪物，或者完全無法判斷形態的爛肉。

無風，但灰塵在空中自行飄動。

小東西想向前走，卻不知道自己是否擁有雙腿。

她聽見一道聲音。

「來。」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是聲音突然成為她腦中的想法，出現在腦海中。聲音低沉，像某種巨獸正在咬緊牙齒，齒與齒之間，擠出古老語言。

「來。」

第二次，聲音如千軍萬馬穿過她的神經。小東西想捂住耳朵，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手。

空無一人的戰場上，忽然浮現出被注視的感覺。一道目光、十道目光，成千上萬道，卻看不見任何眼睛。整片世界卻像一顆巨大的眼球，正在從內部凝視她。

灰土地面開始震動。像是有東西正在走來，或是某個存在突然出現在那裡。戰場只是因為無法承受祂的重量，開始本能顫抖。

小東西看向地平線，祂站在極遠的地方，卻又巨大得像直接貼在她眼前。

這就是殺戮之神，塔莫爾。

小東西無法判斷祂究竟有多高，那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存在。祂的全身由數不清多少隻的人類手臂與腿構成，那些肢體相互交疊，有些踏在戰場上，有些則延伸進沒有天空的黑暗。祂的皮膚像尚未被命名的金屬，表面流動著只要注視，便會令人頭痛、嘔吐的紋理。

小東西只是看了祂一眼。腦中便開始出現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她看見萬人互相撕咬、看見國家用屍體鋪設道路、看見一顆尚未出生的星辰，被無數兵器從內部剖開。

她想移開視線，卻做不到。

最可怕的，是塔莫爾的臉。那不是一張真正的臉，而是一層由無數人類面孔拼成的皮，那些臉被粗暴攤平、縫合，再覆蓋在一個不屬於任何生物的結構上。嘴巴的位置不斷抽動，眼窩則流出半凝固的黑血。

小東西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這只是「人類能看懂的形狀」，不是塔莫爾真正的模樣，而是一層對人類保護。若人類直視古神本體，大腦會因無法理解而過載，感官將依序崩潰。心臟停止、肺部忘記呼吸、最後腦漿從顱骨內部溶解、爆裂，七竅流血而死。

這些知識直接出現在小東西腦中。像她原本就知道，又像有人將文字刻進她的骨髓。

塔莫爾的面孔向她靠近。

「異獸與人類。」祂說，聲音不經過耳朵，每個字都像一根針，直接插入神經。

「獻祭的數量，很足。」

小東西想說話，喉嚨卻不存在，身體像被無數刀刃分解。但不會疼痛，只是自己正在面臨認知被拆散和重組。

「持續……殺戮……」塔莫爾說。

她的雙手忽然出現在視線裡。掌心正在燃燒，看不到火焰，是灼熱的印記從骨頭內側緩慢浮現。她的皮膚先是向外隆起，接著圓形紋路沿著掌骨生長，像有兩枚燒紅鐵環，被人從血肉深處一點點推向表面。

小東西想抽回手，雙掌卻不受控制地張開，圓環烙印在皮膚下成形，彼此對稱。不斷隨著她的心跳收縮。

與圓環有關的知識，也在同一時間灌入她的靈魂。

殺戮之神的圓環，塔莫爾的贈禮。

血液的重量、傷口的方向、如何讓一滴血化為利刃、如何以死者的殘血束縛活人、如何將殺意變成一條能被觸碰的線，她什麼也沒有學習，因為這些知識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

「用我的力量。」塔莫爾說。那道聲音裡沒有鼓勵和命令，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飢餓。

小東西忽然感覺到一絲愉悅，但那不是她的情緒。她看著戰場上的屍體，身體竟產生了想要繼續殺戮的衝動，這股衝動讓她比見到塔莫爾時更加恐懼。

「去。」塔莫爾說。

世界翻轉，灰土戰場、塔莫爾、成堆的殘骸都逐漸消散。

小東西的意識回到廣場。屍山仍在，鮮血依然沿著焦黑土地流動，她腳下的圓環正在緩慢消退。

村長扶著石柱站起，臉上不再有自信和輕蔑，只剩下純粹的震駭。

「不……」他盯著小東西的雙手。

「那是我的，那不是——」

小東西緩緩站直，掌心圓環如燒紅鐵輪。這是從血液、骨頭與靈魂裡共同滲出的形狀。

圓環正在跳動，它不只是服從她，也在催促她。殺了他，讓更多血流出來。

小東西垂下眼睛看著雙掌。

「原來……」她喃喃道。

「是這樣用的。」

她抬起食指劃過掌心，皮膚裂開。一滴血液離開傷口後，沒有落下，而是在空氣中拉長成絲。

小東西的手指開始描畫，她不知道自己正在畫什麼，動作卻熟練得像已做過千百次。

小東西全身血液同時沸騰，血絲從她皮膚下游過，像無數條細小生物，正等待鑽出。

「夠了！」村長猛然清醒，他從石柱旁蹬地而起。

他是戰士出身，即使年邁，速度依然迅捷。他拔出長刀，直奔小東西，刀刃帶著凌厲殺氣，直取她的脖頸。

小東西將雙掌拍向地面。

轟！

石板碎裂，血煙從裂縫中炸開，無數細長血絲如蛇般竄出，纏住村長腳踝。

「血魔法……」村長眼中露出驚愕。他揮動長刀，下劈斬斷血絲，繼續向前。

小東西抬起右手，指尖血珠被拉成一道紅線。

「喝！」

數道血刃從她指尖飛出，速度快得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村長勉強側身，肩膀仍被其中一道血刃劃過。

肩膀的皮膚向外翻開，血肉飛濺。

村長發出怒吼，小東西已朝他衝去。

她雙掌圓環發著紅光，自己傷口處的鮮血升起，化為刀、矛、繩索與網，圍繞著她旋轉。

她的動作如同天生為戰鬥而存在，卻又有哪裡不對勁。每一次血刃切開村長的皮膚，圓環都會變得更加明亮；每流出一滴鮮血，她胸口那股不屬於自己的快感便更加濃烈。殺戮之神的力量正在享受這場戰鬥，小東西也差點跟著笑了出來。

她猛地咬破舌尖，疼痛讓自己短暫清醒。這不是她，她只是要救夜行。

村長邊戰邊退，揮刀擊碎不斷逼近的血液武器。每一件兵器破裂，都化作血霧，濺得他滿身都是。

「不可能……」村長的眼神終於露出真正恐懼。

「妳不過是一個撿屍的小東西！」

「你說得對。」小東西停下腳步，她的聲音冰冷得像夜裡的霜。

雙手掌心的圓環同時亮起，村長身上沾染的血液驟然凝固，形成數條細繩纏上四肢與脖頸。

「但我是夜行的燈。」

村長試圖掙脫，血繩卻越收越緊。

「為傷害夜行贖罪吧！」小東西雙拳緊握，向左右兩側猛然拉扯，血繩瞬間繃直。如數把鋒利長劍，同時切過村長咽喉。

村長的頭顱向遠處飛去，臉上仍保留著驚駭、不甘與難以置信。

無頭身體向前走了兩步，隨後倒地。脖頸鮮血如泉水湧出，在小東西腳下擴散成圓。

小東西掌心的圓環變得滾燙，一個念頭從她靈魂深處浮現。

還不夠，繼續殺。小東西閉上眼睛，死死壓住那股衝動。

「夠了。」她不知道是在對圓環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掌心光芒慢慢消退，全身力氣也在瞬間被抽空。小東西轉過頭，夜行還在等她。

她衝過屍堆，撥開殘肢與焦土，跪倒在夜行身旁。

「夜行！」

「妳撐住！」

骨刺仍穿透夜行的腹部與大腿，像從地獄伸出的鐵鉤，將她固定在祭典舞台上。雨水沖過夜行蒼白的臉，原本覆在眼睛上的白布逐漸滑落，她的雙眼空洞而混濁，無法聚焦。

夜行用最後的力氣，將臉偏向小東西聲音的方向。

「……小東西？」

「是我。」小東西哽咽。

「我在這裡。」

「我殺了那個混帳村長。」

「他不會再害人了。」

她伸手想拔出骨刺，手指卻抖得無法抓穩。

「別動。」夜行虛弱地笑了一下，嘴角流出鮮血。

「會痛啊……」

「對不起……」小東西立刻收回手。

「是我沒有……保護好這裡……不是妳的錯……」夜行說。

小東西用力搖頭。

「是那個畜生設的局。」

「妳已經想阻止他了。」

「是……是我沒有……早點看出來……」

夜行像是想笑，卻只吐出一點血沫。

「新力量……」她低聲說。

「用得挺順手……」

小東西看向自己的掌心，圓環仍埋在皮膚下方，微弱的跳動。

「我不知道。」她哭著說。

「那個東西看著我，我就知道該怎麼做，像我本來就會一樣。」

夜行沉默片刻。

「不要……太相信祂給妳的東西……」

她的聲音已經十分微弱。

「越容易使用的力量……」

「……通常越想使用妳……盡量……用來救人……不要……帶有殺意……」

小東西握緊雙手。

「我知道了。」

夜行閉了閉眼睛，淺淺笑了。

「那就好……」

「妳沒事就好……」

「妳別說話了。」小東西急忙說道。

「我幫妳止血。」

「我帶妳離開。」

「我們可以去找醫生。」

「傻瓜……」

夜行的聲音像一縷即將斷裂的風。

「這種傷……怎麼可能還走得了……」

「我自己都摸得出來……裡面全都碎了……」

小東西癱坐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整張臉被眼淚模糊。

「夜行……」

「我不要……」

「我不要一個人。」

「妳……不是一個人。」夜行緩慢抬起手，在空中摸索數次，終於碰到小東西的臉。拇指從她臉頰擦過，抹開一道混著血與雨水的淚痕。

「妳……有名字嗎？」夜行問。

「真正的……名字。」

小東西愣了一下，搖頭。像一個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擁有名字的孩子。

夜行笑了，將手掌輕輕貼在她額頭上。

「那就……用我的……名字吧。」

小東西抬起頭。

「從今天開始……」

夜行喘息了一下。

「妳叫……夜行燈。」

「夜行……燈？」

「妳……不只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燈。」夜行說道。

「以後的路……就用妳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小東西想說自己不要，想說她只想要夜行活著。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要……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夜行繼續說。

「我……就不算……真正死去。」

小東西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讓它滑落。

「小東西……」夜行停了一下。

「……不對……」

她的笑容很輕。

「夜行燈。」

「以後沒有人……可以再欺負妳了……」

她的手指一點點鬆開，夜行燈抓得更加用力，卻留不住最後的溫度。

她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直到天亮。

直到屍山上的鮮血慢慢冷卻，雙掌圓環仍在皮膚下方微弱跳動，像兩顆不屬於她的心臟。

她記住了那一夜的一切。

血、火、哭聲、古神的目光、得之不易的名字，以及一個女人持劍斬殺怪物，在黑暗中為她點亮人生第一盞燈的模樣。

(To be continued)

《聚魂酒》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