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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娜的彼岸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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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童年

鹿娜的彼岸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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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也不僅僅是日常,很長,寫了很久,關於我的一些秘密,或者許多秘密,先放在這裡,日後可能會刪除,也可能不會,取決於我能否一直像現在這樣,坦然的面對自己的內心。寫這篇文章的動機是一位朋友說過想看我寫自傳,我沒有勇氣寫自傳,先寫一點隨筆好了。


Mira告訴我,我在經歷的,是可能將要延續一生的,漫長的童年,這對於個體來說,可能是一種永恆。我不是從十七歲停止成長的,某種意義上,我是從七歲停止成長的

聽個背景音樂吧:趙雷的《程艾影》

*

和老朋友Mira約在了市圖書館見面,為了提前慶祝世界讀書日。

像以往一樣,我還是在第一時間蹦跳著去了童書專區。迅速選好了兩本“戰利品”。Jonas Rasmussen的 Verklighet och märklighet《現實與怪誕》和Katie Davies的Den stora kattkonspirationen《貓咪大陰謀》。

Verklighet och märklighet 非常可愛的封面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嘬著桃子汽水,和朋友一起讀書,聽輕音樂,共同經歷一個冗長的午後總是特別美妙的事情。

貓咪大陰謀

雖然,我有點緊張。

面對這位老朋友並非完全的易事,在這裡講我們之間的故事也有些困難,我和她的相處模式略微複雜,朋友是大北邊人,來自春分時刻十天裡能看到九天極光的於莫歐。

我們相識於我來瑞典之前,兩年前,她還是一位神經科學專業的博士候選人,在做關於瑞典語習得的研究,她埋伏在一個學習群組裡尋找她的研究對象,我主動找她聊天,越聊越開心,約了幾次訪談,後來她順利畢業,我也來到了瑞典生活。

我們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繫,直到有天她給我的Instagram點贊之後,給我發來私信。Luna,她說,我看到了,你現在在卡爾馬。我說對,我在卡爾馬。她說太巧了,我也在這裡工作,我們什麼時候能見一面。

我們在市中心的奶茶店見面,奶茶店叫Boba Boba。去年的時候店主還是一位中國人,那家店的奶茶具有神奇的功效,曾經讓我的眾多朋友(也包括她)徹夜難眠。之後幾次見面的行程和這次的行程都大同小異。起步於奶茶店或是咖啡廳,中間去學校或是圖書館坐一會,上自習或者看會書,然後一同散步。

散步時候看到的小鳥

散步,聊天,又或者再找一家店舖坐下,聊天,吃Fika。

說是聊天也不盡然。

我和這位朋友關係裡,細小的詭異之處就在這個地方。Mira總是對我許多經歷都有所好奇。

我記得有一次和她聊天的時候,是在我們城市標誌性的水塔下面的一家餐廳。

我好像總是熱愛食物多一些,烤熟的魚肉和蘆筍甚至還冒著一層白白的煙,我切下一塊正準備往嘴裡塞,聽到她和我說。

她說,我是她接觸的第一個來自中國也講瑞典語的朋友,第一個懂如何觀星的朋友,第一個讀了兩個碩士的朋友,第一個ADHD朋友,第一個記者朋友。我說,總有一天,我會把這句話寫在文章裡,她說,那你注意一下定語,注意別把這一切都糊成一團,應該用逗號隔開,因為你一個人就像很多朋友。

於是我問她,我說在你這麼久的生活裡,你沒有遇到很多個不同的,有我的這些特質的人嗎。我看著她,她慢慢的搖頭。

她說在北部的城市裡,更容易遇到更簡單也更一致,更相似的人們,大多從小就認識,從小就熟絡,這種一致或許是天性,或許是選擇。或許不一致的部分慢慢消失。

我讓她看著我,我問她一個問題。

我說:“Mira,如果你先見到的是我本人,你同我聊天,我不是你研究中的一部分,我們在一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聚會中相識。你能看到我與你口中的更相似的人們有哪些不同嗎?”

Mira又搖了搖頭。

我其實已經同太多人講了太多關於我的事,我好像已經經歷了太多事,我已經不想再認識新的朋友,我已經不想每見一個人就再把所有的事情說一遍,我好像希望能有一個二維碼,把它掃一下,所有人就知道關於我的所有事。

Mira仍然想知道我的事。

儘管我覺得它和大部分人的故事相似,讀書,工作,經歷困難,解決困難,探索未來的方向,這是我拼盡全力要過的一生,以成為社會中大部分人中的一個作為目標的一生。

Mira笑了:“哪有人會以這個為目標。” 我告訴她,或許許多人不會,他們自然的讀書,工作,自然的理解人際關係,自然的認識世界,與世界產生聯繫,他們不需要維持一個自我,不再讀書亦或不再工作都不會令他們崩潰,甚至會令他們輕鬆。

但我沒有選擇。

我說,我必須讀書,或者工作,我才不會崩潰。

僅僅是為了不崩潰。

我會告訴Mira我的大多故事。就像告訴那位建議我寫自傳的朋友。

但和她交流起來要比和Mira交流起來輕鬆的很多,因為和我的另一位朋友交流的時候,是我自己在分析自己,而不是我被我的朋友分析,我們的聊天更自由,可以天南海北的閒聊,用中文。雖然用中文表達自己更不容易。

Mira是不同的,Mira告訴我她需要聽我的那些爛事,她希望我能再講一遍,她會說“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但我還不知道。”於是我說好吧。她總是聽我講,不厭其煩的,也總是在分析。我其實沒見過幾次諮商師(除了做評估的時候),但我總感覺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和這位朋友的關係多少有點相似。只是出發點不同。Mira擅長從從各種角度分析,OK,你的這個情況大概如何如何,你的那個情況大概如何如何。

我知道她只是想探索,她從我這裡吸取信息,回報給我對等的信息,我渴望聽到她的分析,就像她渴望聽到我的故事——構成了一種微妙的張力,她關心我的近況,一如我關心她關心我的近況。這一切起源於她的好奇:她開展一項研究的動機是因為她好奇,她開始了解我的原因是因為她好奇,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這無可厚非。

我需要她。

從某種意義上是的,我需要通過她來了解自己,因為我不完全有能力從自己身上了解自己,她剛好有一些專業背景,可以幫我解讀一些我不太清楚的事情,我從中學到一些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我依賴於我的朋友們,我愛她們,因為藉著她們的觸角我可以更好地認識世界。

不過每次開口之前,我也有點緊張,或許也沒那麼緊張。

就像我和許多人講的那樣,我是一個沒有什麼邊界的人,隱私,界線,這一切對我都不明顯,真實的講述一切並不會令我不安,相反的是,我常常敘述過多,我希望倘若有人對我好奇,那他們直接看我寫的東西就好,或者直接聽我說就好,沒有什麼是不可以被知道的。我沒有隱藏的必要。也沒有什麼是可以傷害到我的。

除了痛苦本身。

*

我看完了那本《現實與怪誕》,去服務處辦了一張借書卡,帶走了《貓咪大陰謀》。我問Mira,我問她瑞典的小孩都這麼早熟嗎?他們已經可以看懂哲學和理解生命與死亡了嗎。Mira說,如果讓他們早些接觸這些問題,早些思考這些問題,他們就不會在面對這些問題時充滿恐懼與無助。

插畫還是很可愛的

世界不會等你準備好了再讓你開始答題。

Mira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夾克,藍色牛仔褲,午後的陽光灑在她挑染過的淺金色頭髮上,我注意到上面還綁了幾撮粉紫色的亮絲線,天吶,我有時覺得她好像一個高中生,洗手間的門開著,她在淺紫色的燈光下,用一個抓夾熟練的捲起自己的頭髮,抓夾是鉻色的,流動著。她推開門,和我說,Luna我們走吧,我們去Kry附近那個甜品店吃個蛋糕好嘛?

她打了一些腮紅,又或者是曬的,臉上有幾顆細小的雀斑,笑起來的時候露出淺淺的小酒窩,白白的牙齒上還貼了一顆鑽石,刷了密密的黑色睫毛膏,眼睛是淺綠色的。

我意識到我在觀察她,我也笑了,我在想,她會這麼觀察我嗎?我想,或許會,她注視著我的時候很堅定,像注視一道習題,一個目標。

幾個月之前,我問過她那個我好奇的問題,我問她,Mira,如果我給你個機會去一層一層的掃描我的腦子,並且在那個時候,人類的科學已經足夠發達了,關於那些你現在難以了解的有關我的問題,你都可以通過某種手段知道。

但代價是我在做完這些測試之後就會死掉。但我授權你做這個測試,你想做嗎。

我看她張大嘴巴,深吸一口氣,她說你瘋了嗎?我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我確實很好奇,我確實很想知道很多事,但是如果你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知道的事情不能分享給你,那我知道的意義是什麼呢?

我也笑了。

看來我可能是一道習題,一個目標,但幸運的是,我並不是一盤菜。盤子裡的那塊蛋糕才是她的目標。我的Mira,她研究完她的蛋糕,她就要開始研究我了。但我真的很開心。

雖然Mira不能保證她的分析是正確的,我也不能保證我的分析是正確的,但我確實有那麼多無法分析的問題。

於是我開始同她講起。

*

那是我的第一個問題,也是我最想弄明白的一個問題。

一個有點沈重的問題。

那個問題是:我想知道,我是哪天決定自己是誰的,是從哪天開始停止探索的。又是從哪一天開始,不再成長的。

我以為是十七歲。

某種意義上是我經歷“斷裂”的一年,不再繼續讀書的一年,放棄所有探索和嘗試,決定以別人的理想作為生活目標的一年。

當我不再決定為自己奮鬥的時候,我覺得自我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既然這不是我的目標,那我就不會因為完成的不好而痛苦,我甚至不會為無法完成它痛苦。在無數個日日夜夜之後,它好像成為了我的目標。

Mira看著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覺得不是,”她說,我知道這個故事,但我還想知道更多的故事,我還想知道,在你更小的時候,你經歷過什麼。

我說你想知道哪方面的故事,我經歷的事情太多了,你想知道關於我如何在一個國家的七個城市之間遷徙,在夜班綠皮火車上讀藏地密碼的故事嗎——隧道中燈光閃爍,迷離,光影交錯,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或者關於我從家裡精心策劃了為期三天的出逃結果回去之後發現我的父母根本就沒回過家的故事,還是關於我在寄宿學校中因適應不良而一次又一次的崩潰的故事,又或者我如何在經歷了所有事情之後仍在回想起我的童年時覺得我有一個全天下小孩都沒有的幸福的童年,但我不止一次懷疑它的真實性的故事,或者你想聽關於一個聰明的小孩是如何成為一個平庸而充滿困惑的大人的故事,還是關於學習和經驗的故事,關於我是怎麼到一個地方過不了多久就會講一個地方的語言的,像一滴水一樣,快速匯入一片海洋。

然後所有問題,連同我自己全部消失的故事。

“你覺得你是複雜的人,還是簡單的人?”她問我。

“我是簡單的人,因此在面對複雜的世界時,我覺得很有難度,我迷戀用簡單的方式解釋複雜。這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

“那你覺得從什麼開始,一切對你來說不再有新鮮感了?”

“七歲。”我說。

那是我被所有人認為非常聰明的一個時期。當所有人回憶起那個時刻的我,他們會說我早慧而開朗,像一個成年人而不是小孩,人際關係良好,會組織各種遊戲。當我回憶起那個時期的我,我想,那確實是非常幸福的時光。我調皮搗蛋,但在班裡有一群追隨者,文科不好,但在數學競賽隊,總能解出一些別人解答不出來的問題,老師會彈彈我的小腦袋說你怎麼這麼聰明。

我崩潰之前的最後一段日子。

我沒有關於自己如何識字的記憶,我彷彿突然有一天就認識了漢字,突然有一天就學會了廣東話,然後又學會了講普通話,就像我沒有關於自己如何努力學會一門外語的經歷,我的小學上的斷斷續續,換了幾個不同的城市生活,我沒怎麼學過英語,中學時候我到了英語授課的班級,第一年有點費力,但還好,到第二年,第三年我也基本沒什麼問題了。再到後來,我學了一些基本的瑞典語,來到瑞典,不到兩年,看著看著電視就看懂了電視,聽著聽著廣播就聽懂了廣播。不知不覺之間,我開始和身邊的人講瑞典語,開始用瑞典語上課,和同事討論問題,聊天。

很多見證過這個過程的人都覺得有趣,Mira,我的醫生,我的教授,三五個同學同事和朋友。

我上過幾次鋼琴課,我發現自己聽到一首曲子之後很快就能在鋼琴上彈出來,現在也是,但我並沒有真正學會鋼琴。小時候合唱團的老師和我的外語老師好像也都隱約說過我有天賦。我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後來我發現並非如此。

但我的聰明才智止步於七歲,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的。

當我身邊的人,我的媽媽,我的姐姐,我過去的老師和同學,他們會講述一個有些惋惜,有些疑惑的故事,他們覺得我的人生發展偏離了他們對我的期望。他們總是在飯桌上提起我的童年,討論我是不是被耽誤了或是如何,或者是不是應該更嚴格一些的抓一抓我的學習,也問我怎麼看待這件事。

我告訴他們,我說,這是真的,我對我到今天為止的生活是滿意的,我確認我是幸福的,不是每個小孩都會以同樣的速度長大,不是早些成長的人就會在未來停留在更高的位置。我覺得自己只是成長的更快,也成長的更短,成長到一個時期我就無法承受這種成長了。

那成長就結束了。

我討厭關於天才的敘事,也討厭關於天才殞落的描述,因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一部分就永遠留在那個時候了,那算什麼隕落呢?

*

在四歲到七歲的三年之間經歷了某些飛躍式的進步,我快速的成為一個早慧的孩童,快速的理解和認識了一些什麼。我比我的所有同學都更早的學會寫字,更早的開始寫日記。更早的明白複雜概念,更早開始看科幻小說。

我不知道什麼是代價,我只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為自己擁有與別人不同的理解而驕傲。

我寫,我希望我的人生再不會經歷冗長的夏日,蟬鳴如此聒噪,讓我難以忍受。我寫,我希望一切結束。

我寫,生活的唯一意義是一瓶冰鎮的可樂。

我隱約意識到想讓一切結束是不正確的。在回我媽廠裡的大巴上我認真的開始思考,思考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忍耐接下來的生活,我意識到自己將持續不斷的上學,如同讓一直緬因貓生活在老虎群裡,這隻貓將持續不斷的偽裝,我將在某個時刻畢業,找一份工作,結婚,生小孩,這樣的日子將循環往復。那我就以按照這樣的狀態生活作為一種目標吧。

我是誰,我是二年級一班的班長。

我想做什麼?

我想讓我們班的所有同學都過得快樂。

我討厭什麼?

我討厭夏天,我討厭晝夜交替,尤其是白晝,我討厭太陽,討厭雪,也討厭下雨。

我喜歡什麼?

我喜歡漫長的,永恆的,無窮無盡的夜,我喜歡鄉下秋冬時期的夜,炊煙和焚燒秸稈的氣味,又或者黃昏,直到今日每個黃昏我都會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強烈的感動,我渴望自己和太陽一同降落,渴望告別,渴望在農村的磚瓦房子裡,在火炕上,睡上整整一個月。

我想做什麼?

現在不清楚,可能做一個工程師,像我媽媽一樣,上學,畢業,熱愛工作勝過一切。

我在那一年給出了一個答案和一些解釋,我想,有了這些我就能生活了。我需要先決定自己是什麼,決定自己想成為什麼,我渴望快速擺脫作為孩童的無力,我渴望盡快長大成人,我太累了,我必須每天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對抗疲憊和不安。

如今回想起這些早期的經歷,我意識到我不是從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是現在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問題是,我過早地知道了自己是誰。

這二十年來,無論發生多麼有顛覆性的事情,大體上它都沒變過。

*

Mira問我,七歲的時候發生過什麼。

我說,問題不是七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問題是更早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更早是多早?

我想了想,然後說,我的問題是從我有記憶的那一天就開始的,我不知道我從什麼時候有了記憶,我最早的記憶是看動畫片的記憶,伴隨著動畫城的《快點告訴你》,幾米的漫畫,我嘗試解釋什麼是幾米,什麼又是動畫城,我拿出手機開始搜索,我給她放那個音樂,她說很歡快,也很好聽。

我說,問題是,在我的印象裡,從我有記憶的那天起,我就已經開始感到疲憊和痛苦,我說的最多的一個字就是累,我也知道了死亡。從我有記憶的那天起,我就能夠使用語言來描述,從我知道了死亡之後,我就開始幻想著死亡。2003年,我四歲。我說你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嗎?非典,類似covid,我最早的一段記憶裡全是消毒水和醋的氣味。幼兒園的老師會用一個大盆裝上一些84消毒液讓我們洗臉。

我給Mira講廣東歌,講媽媽喜歡的香港藝人,講溫拿樂隊,講beyond,講林夕和黃偉文,達明一派,講到黃耀明,又講到張國榮,講到他的離世,講到我媽媽特別難過。

我跟我媽媽說,我說你不要難過。我媽媽說,你會害怕嗎,你能理解嗎?

我說我能理解。

我說,我不害怕,媽媽,我能理解,當一個人面對極大的痛苦,且無法以任何辦法結束它的時候,死亡是一種可以接受的選擇。

她問我,這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我說是的。

她問我,你為什麼會想到這些,她說,你為什麼這麼聰明?

她沒有想過一個小孩子也是知道什麼是痛苦的,知道什麼感覺是承受痛苦的感覺。可我缺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小孩,想要什麼都會得到,好吃的零食,動畫光碟,漫畫書和想做什麼都可以的時間。

我沒見過幾次面的外婆也在那一年去世,她之前已經飽受過疾病的折磨,很巧的一點是,我雖然和她並不熟悉,但她咽氣的那一天,我其實就躺在她的旁邊,在農村的火炕上,小小的我團成一個刺蝟一樣的小球,睡在最暖和的炕頭,外婆挨著我,我不知道她去世了,我安穩的睡到早上,媽媽前一天答應早上要給我煮方便麵吃,我聽到她在叫我,瓜瓜,她說。

瓜瓜你快起來,外婆去世了。

我醒來,我坐在床邊,大人們來來往往,大姨問我媽說要不要讓瓜瓜避一避。我媽說,沒事,瓜瓜什麼都知道,讓她在這坐著吧,她很聽話的。

但是我餓了。

其實我沒和任何人講過其實外婆去世的時候我就在她身邊。更多時候,我和人們撒謊說,我沒有見過我的外婆,她在我出生之前去世,因為我覺得我無法形容自己的反應。我覺得那比冷漠更奇怪。

我是發自內心為外婆感到開心的,我覺得人的痛苦可以終結,這是一件巨大的禮物,其實直到今日我都對因重要親友去世感到難過的人不解。但我知道作出什麼反應是不被他人理解和接納的。

我從水缸裡舀出來一瓢水,倒進一個小奶鍋裡。我知道我媽大概是沒心情吃飯了。我打開灶台邊上的電磁爐,等水開後,從箱子裡拿出一袋方便麵,撕開,放進麵餅,調料包,一兩分鐘,面熟了,我還記得麵是北京方便麵。我把麵倒進一個碗緣有個裂口的碗裡,拿了筷子,坐在通往後院的那扇門下的的第一個台階上。開始吃。

我記得外婆葬禮上的食物,農村的大席挺好吃的,我記得披麻戴孝的人,守靈的人,我記得自己怎麼走上後山的墳地,又是如何看到的山上的小兔子。我覺得人死後靈魂可能變成兔子,也可能不會。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外婆不會再難過了。

假期結束了,我又回到了幼兒園,唱著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玩著丟手絹遊戲,一如繼往的安慰因為離開家而難過的小朋友們,給他們擁抱或糖果,用藍色畫筆塗滿整個畫布裡的海洋,給美人魚畫金色的頭髮,喜歡亮晶晶的手串。我不知道什麼是不開心,我也不知道什麼是開心。

我最喜歡綠色的雪花片,喜歡亞克力做成的透明髮飾,家附近的一家黑鴨子練歌房,裝修的很有歐洲風格,媽媽喜歡帶我和姊姊去那裡唱歌,媽媽不上班的的時候會教我如何使用縫紉機,我就學會了自己給自己做三角巾和頭花。她熨衣服,我就坐在桌子上幫她按著。媽媽的興趣愛好是縫紉,後來我也學會了縫紉和刺繡。

一切看起來如此正常。

除了那些頻繁的,終極的思考。我曾經沒有勇氣回憶。我不明白,一個在成長過程中幾乎從沒經歷過暴力和恐懼的小孩為何會這樣,但人生中不可以解釋的事情或許比可以解釋的事情多得多。我那麼自由,媽媽爸爸如此溺愛我,給了我比所有小朋友都多的零花錢,讓我自由的買零食和玩具,但那對我都沒什麼意義——後來我問媽媽,我說你那時候發現我對一切都沒有興趣了嗎——除了那些亮晶晶的閃著光的東西,我到現在都會用帶閃粉的筆寫作業。除此之外我對一切其他小孩感興趣的東西都毫無興趣,我覺得每一天都漫長無比,難以忍受,我記得那時候有一個倒計時牌子,上面寫著距離奧運會還有一千天,我記得幼兒園排練,我們唱《五環童話》,唱有一個美麗的五環童話,相約在北京的2008,我對自己能不能堅持活到一千天之後產生了巨大無比的懷疑。

在我五歲生日剛過不久的一個下午,春末夏初,天氣特別晴朗。多數時間裡我其實都在裝作午休,實際上我每天都在閉著眼思考,人死後會去什麼地方,有沒有神,地球以外有沒有其他有生命的星球。但不知為何,可能那天我最大的錯誤是我真的睡著了,我睡了一個小時,自然醒來,一切都剛剛好,下過雨之後晴朗的藍天,太陽很溫和,飛機飛過天空拉出一條線。

我意識到我以後的人生中都不會再有這樣平靜美好的下午了。

小學之後是中學和大學,我畢業之後要上班,之後要結婚,要生小朋友,小朋友以後還是這樣的生活。我不明白人們是怎麼忍受的這樣漫長的一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別的小朋友得到玩具得到小紅花得到父母的誇獎會那麼開心,他們是真的開心嗎,那真的不是一種偽裝嗎?他們為什麼離開家會難過,明明在幼兒園比在家中更輕鬆?我的腦袋裡充滿了疑惑。

生活充滿了辛苦。每天醒來就要與疲憊和疼痛作鬥爭,出門之後要和暈車作鬥爭,走去學校不是太冷就是太熱,早上不想吃任何東西,中午又覺得飢腸轆轆,學校的飯菜倒是不錯,比我媽做得好。但我非常累,我越想越累,一想到未來我就害怕。

那時的我已經在我住的公寓樓的天台展開計劃和排查了,有人在天台燒烤,所以並沒有被封嚴實,有個小門基本每天都是開著的,現在就是選擇一個良辰吉日,我覺得外婆是一個好人——在另一個世界裡她大概會照顧我,我這麼小,大家應該只覺得小孩貪玩,但飯要熟了,那再等等吧。但吃完飯了我發現我姐在給我編一條好看的手鏈,所以再等等吧,六一兒童節我媽要給我做一條特別好看的裙子,布是我親自挑的,那再等等吧,暑假我媽又要給我做一條好看的裙子,而且我要上小學了,我很期待上小學。我覺得我長大點就好了。我覺得會有人給我一個解釋的。

就再等等吧。

如今我想,雖然到今天,我都對我媽的諸多坑人行為有所不滿,雖然給我媽取了一些外號,但我媽是個愛孩子的好媽媽,如果不是因為期待她給我做的那些漂亮衣服,我無法堅持到今天。

我的計劃拖延了很久,我決定暫時先不執行,先觀察下事態是否有轉機。因為我媽和我姐,我確實對生活還有些微弱的期待,這些期待緩解了我的痛苦,但我還需要其他的東西,更強一點的東西來維持我的意志,我說那我就把做到像別人一樣快樂的生活,當成一件事來辦吧。

我覺得只要我認為自己是快樂的,那我就是快樂的。

我成了一個假裝快樂的人。

*

我的崩潰發生在小學二年級之後,放暑假前的一兩個月。沒有契機,只有預兆。

我覺得我自己偽裝的非常好,我已經基本適應了集體生活,我看起來是我們班最能接受集體生活的人。我覺得只要我是被人注視著的我就能維持個還不錯的狀態。我學習不錯,生活不錯。我不想念家人,我覺得每一天都挺新鮮,有點意思,上午上課,下午在合唱隊和舞蹈隊練習,偶爾帶我的幾個好朋友在學校附近的地方探險。我好像學會了如何應對頭腦中不停作響的警報以及各種各樣的噪音,以及持續低落的情緒了。

我無視它們,我控制它們,我強迫自己不要那麼想。好像就真的沒有在想了。但我的表現越來越差,起初的跡象是記不住歌詞,我花了更多的努力,我開始記不住動作,我需要經常在訓練中舉手要求出教室,然後靠在教室外面的牆壁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總是坐在地上哭,之後擦乾眼淚像沒事人一樣回去。我告訴自己,你不要太脆弱了。

然後是睡眠。我處於一種介於睡著與醒著之間的狀態,你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還醒著,你以為我醒了,其實我還睡著的狀態。我不只晚上睡覺的時候是這樣的狀態,我白天上課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狀態。我沒有一分鐘可以感到平靜,我沒有一分鐘可以停止思考。我的學習成績並不糟糕,我不覺得憤怒或是暴躁,只是混亂。

難以忍受的混亂,思維像一團亂麻,記憶像一盤散沙。我就像《畫皮》中的那個妖精,後來我每次聽《畫心》那首歌都想流淚,現在想想我真厲害,我每天耗費了極大的經歷“維持”一個人形,但我覺得自己不是人。我的我關係最好的朋友說,我說你知道嗎,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著我,你覺得我一切都很正常,但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最好的朋友也抱著我哭,她說沒辦法看漫畫好痛苦,離開媽媽好痛苦,她有多麼多麼不想住宿,食堂多麼多麼難吃,夜裡的廁所多麼多麼可怕,她說這些好痛苦。

我說我不是因為這些痛苦的。

但我說不清楚我為什麼痛苦,我感覺每天都好冷,每天都好累,下雨天濕漉漉的,陰天氣壓低我很難受,晴天太陽很刺眼,我也難受,我不喜歡太陽。我說我每天都感覺不舒服,我喘不過氣來。我說我難受的完全沒辦法聽課。

我和她說,我說我就要崩潰了。

她說,班長,你得撐住啊!我們都要崩潰了,你崩潰了我們怎麼辦?

這句話我後來在讀研究生的第二年,疫情防控的時候我也在我們班的線上會議裡說過。

我的一位同學大叫一聲,說,班長,你要撐住啊!你都撐不住了我們更不行了啊。

人是無法憑藉意志力對抗生理反應的,這是我多年以來認識到的一件事情。

這兩次的我就要崩潰了都是以我真的崩潰了告終。再後來我不再是班長了,還是崩潰了。我好像每去一個新學校就固定崩潰一次,我的人生如同被詛咒了一樣,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這樣的螺旋——混亂,控制,崩潰,平靜,如果之後沒有重新掉入混亂就會一直平靜,但總會出現一些原因讓我重新踏入混亂,之後繼續重複這個螺旋。

一切以我在思想品德課的時候的大鬧一場告終,老師在我站起來準備離開教室的時候很平靜的叫了我的名字,她說,你先坐下。

但我做不下。我尖叫,大哭,推翻了我的桌椅,我同桌的桌椅,差點掄起來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要往牆上撞,我朋友怕我真撞過去,就拉著我,就抱著我,就像我們在宿舍裡我說受不了的時候一樣,她告訴我沒事的。老師懵了。我坐在地上,老師問我,你怎麼了,我就哭,也不說話。

老師又問我,你還好嗎?

我說不出話來,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字就是跑,我衝出教室往外跑,翻過學校的圍欄,繼續跑,後面老師和同學就追我,最後在噴泉後面的雕像下面把我抓住了,我已經平靜了,問我什麼我都不再說話,我沈默著,哽咽著。

我道歉,我說對不起,對不起。

那不是我那個月裡的第一次崩潰,自然也不是最後一次崩潰,只是後面我和我的老師達成了和解,我說,如果我受不了了,你要允許我出門,他們默許了,但他們確實是很負責任的人。他們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弄不明白,我開始以更隱秘的方式崩潰,直到感覺內心之中只剩一片廢墟。

我不再哭泣也不再掙扎了。

這個感覺很像我大概兩個月前的經歷,我現在知道了如何描述這種感受,醫學上將它解釋為極端過載之後的保護性關閉(shutdown/collapse)。人在完全無法抵抗和掙扎之後,緊接著就是極度的平靜,伴隨著極度的低落。像永恆的長夜,所有困擾和焦慮的事情都憑空消失,好的壞的都不存在了,什麼嘗試也都沒有意義了,連混亂本身都成了輕的像煙與霧一樣的東西。

沒有情緒,沒有意義,沒有未來,沒有任務和後果,沒有認知,也沒有痛苦,世界似乎不完全存在,也沒有任何動力去處理或在乎這些問題。

我還在上學,看起來一切如常,還能與人聊天,還能做些事情,我的三個室友比我更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還是睡不著覺,熄燈後她們就陪我聊天,我想到去年我給她們講了一年的鬼故事。

但那時的我分明就像是鬼故事本身。

我的老師問我,你覺得你好轉了嗎?

我說我覺得我更糟糕了,我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要去醫院,我需要答案。

*

我的老師通知了我的家長,放月假那天,我媽開車來接我,我媽問我感覺怎麼樣,我哭了,我說我不知道怎麼了。我媽說,沒事,等我們去完醫院,你就在家裡歇著,歇到暑假。

我問我媽,我說我有沒有可能撞鬼了,有沒有可能是在我外婆去世的時候撞了鬼了,我有沒有可能被嚇到了,我沒辦法解釋,天很熱,她說可以給我買點我愛吃的小涼菜。

如今,當我回憶起她的時候,我覺得她的不靠譜中似乎還透露著一絲溫柔,她說要是醫生搞不明白我就給你把這邊看事看的最好的白姐請來。我就笑了,我媽,我說你信這個?她說你外婆就是薩滿,我為什麼不信。

我說那上帝呢?

你要覺得有必要,我們也可以帶你找馬牧師看看。東方的,西方的,科學的,神學的,都給你試試。

我覺得安心了不少。

我媽說她會想辦法的。後來,我們知道,每次她說想辦法的時候,她都想不出來什麼辦法。

大概在放月假的第二天,我去了醫院,那天,除了醫生之外,我後面還站了五個人,描述我的症狀。我媽,我姐,我的班主任,樓上家的依依和依依她媽,她們和醫生講我的情況,以和我朝夕相處的班主任為主,我媽和依依為輔,我姐起到一個添油加醋的作用,最後醫生讓我媽和我班主任填量表,讓我姐給我帶去做檢查。

我說這可不行,我說我是病人,他們在這填表有什麼作用,我得監督他們的表達有沒有問題,我記得醫生一下就樂了,他說,小朋友,那你說說吧。

我跟他講,我說我已經聽明白了。她們的訴求是解決我的行為問題,我知道這確實給我身邊的人造成了困擾,但我的主要訴求是我很痛苦,我很不舒服,我睡不著覺,我的腦子裡沒有一天是安靜的,我做出那些事情的原因都是我受不了了。

那個醫生推了推他金色的眼鏡,哦了一聲。我覺得他非常嚴肅,我覺得他對我的描述提出了質疑,然後他繼續讓我姐帶我去做檢查,查就查,我也不覺得他能查出來啥。我覺得他給我下什麼診斷我都不滿意。我不信任他,我也不信任現代醫學,也不信任精神科,很大的原因可能是我那時候年紀尚輕,我也不能接受我得了精神病。

我寧可自己是撞鬼了。給我找兩個跳大神的就能解決問題。

我覺得這個醫生也不信任我,他的笑容讓我感覺心裡發毛,我姐給我帶出去的時候我就問她我說你覺得我有問題嗎,我姐說我覺得你就是想太多,動畫片看的太多了,我說我覺得我也是,我說今天回去我就不看柯南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還要測智力,那些題看起來是那麼的無聊,真的有人答不出來嗎,我昏昏欲睡,勉強打起精神來完成了測試。站在診室門口等待的時候我還跟我姐說,我說有我這麼小就開始吃安眠藥的人嗎,我不會要吃一輩子安眠藥吧。

我姐說你也可以不吃。

我說你覺得我像什麼病,你看我像抑鬱症嗎?我姐說抑鬱症一般不發瘋,我說那你看我像精神分裂嗎?你看我像瘋了的嗎?我說我覺得我挺像老家村裡那個精神狀況不太好的劉姨的,那我像撞鬼的嗎?

我姐說她是唯物主義者,她不信鬼。我讓她把報告單給我,嗯,注意力測試,智力測試,視聽整合測試,沒勁。我說,嘿,你看,他們給我做的這個測試就不對,我肯定不是過動症,我現在坐不住是因為我不舒服。我不舒服所以我睡不著,我睡不著所以我更不舒服。

我姐問,那你為什麼不舒服呢?我說我要知道的話我還會今天來這裡嗎?

醫生叫我們進去,診室裡的冷氣還挺涼的,我故作鎮定,根據醫生給我開的檢查我大致就清楚自己的診斷結果了。我雖然個頭小但是腦子絕對不差。

我腦子裡閃過的兩個字是陰謀。我告訴他不論他怎麼說我都不會相信那個結果,他又笑了,他一笑我就覺得他在害我,我必須克制住對他張牙舞爪的衝動,不然我大概會被採取強制措施年紀輕輕就住精神病院。

我把檢查結果遞給他,他說,小朋友,你這個智商不低啊,你還是挺聰明的嘛。套近乎,我想。他肯定要放鬆警惕然後賣我一些貴藥。我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我姐,我媽的嘴動了動,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看懂了,她說的是:“一會去吃肯德基。”

醫生那個手在圓珠筆的末端按來按去,按的我心煩意亂。我說,您快別在這賣關子了,您快說吧,我等著吃肯德基呢,我媽尊重我,就算今天您不跟我說什麼情況我媽路上就告訴我了。

“你這個表現比較嚴重,但從原理上看呢,不是什麼大問題,孩子。”我覺得他長得還是挺帥的,白大褂的材質不錯,洗的很乾淨,可惜有點老,眼角有些皺紋,“目前不考慮心境障礙,包括破壞性心境失調,這些診斷你都不像。我要再問你幾個問題。”

我告訴他,我不覺得自己是一個糟糕的人,我的情緒其實很穩定(穩定的低落怎麼不是一種穩定),我從來沒有生氣過,也沒有想過要攻擊別人。沒有憤怒,沒有對抗,幾乎沒有感覺過快樂和興奮,也沒有感覺過恨和嫉妒。然後我停頓了一下,我說,也許因為我年紀還小,也許以後我就知道了。

但我知道我特別痛苦。

他告訴我,他說你的問題就出在這,你的情緒結構本身不容易導致痛苦,但是你痛苦,你在這個年紀就這麼痛苦了。你是個有天賦的很好的孩子。但你可能承受不住你的天賦。

我說,我不想要這些天賦,我想做一個普通人,快樂的生活。

他告訴我,他說:“你可能擁有一些天賦,這些天賦可能會在日後有一天被使用,可能不會,但是它們選擇了你,從你擁有它們的一天起,你就必然伴隨著一種缺失,無論你日後是否選擇使用這些天賦,你都背負著這些天賦的後果,你得到一些,失去另一些,你最終擁有的和別人一樣多,你擁有多少痛苦,你就會擁有多少快樂,等有一天你會感覺它們是相互抵消了的。這種平衡讓你在成為一個普通人,你之後可以選擇自己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我聽懂了。

他說,我給你一個診斷,但你說過無論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那個結果。他明白,一個結果解釋不了一百種困惑,但人是複雜的。他不會,也不可能給我下對應一百個困惑的一百個診斷。

他說我是注意力缺陷過動症,ADHD,他解釋說我的睡眠問題,我的情緒問題,我的崩潰大概率來自神經系統的過載,內化型的調節困難。他說你沒辦法自己解決它。

後來的經驗也證明了他是對的。我每次想要自己戰勝它,都以宣告失敗。

他猶豫了一下,他沈默了一會兒,我在思考,在消化他講的東西,我回頭朝我姐姐笑了一下,我覺得我早就知道了,我的老師手裡還拿著我的小扇子扇風,依依和她媽媽在用諾基亞玩貪吃蛇,我媽,我媽閉著眼睛都快睡著了——可能已經睡著了。

後來當我長大成人之後,看到那些因小孩有ADHD而陷入崩潰的家長,我總有一種微妙的錯愕感。在我的家裡,甚至在我的學校裡,大家從不會為這件事情感到焦慮,我們或許有其他焦慮的事情,但不是這個,他們又沒有重視過這個問題呢?我想有的,在造成嚴重影響的時候他們肯定是重視的。

其他時刻,他們只是更關心晚上吃什麼,喜歡的電視劇有沒有更新。下個星期去哪裡放風箏。

我環顧四周,我的醫生挑了挑眉毛,終於,我觀察他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他說,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是,我也是。

這句話肯定不是說給後面那幾個昏昏欲睡的人的。

我點點頭。

他問我,小朋友,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問他,你痛苦嗎?

他搖搖頭,他說,每個人的類型和困擾都不一樣,他不因這件事痛苦,但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有痛苦,他可能沒有和我一樣的感受,但他相信我。

他給我寫處方,讓媽一會帶我去藥房拿藥,我媽如夢初醒,他告訴我等開學之後每天早上吃,我問他那放假的時候不能吃嗎?他說你自己決定。我又問他,藥是哪個國家的,他說,是美國的。

我說,我不相信美國人,這是大陰謀,美國人製造了太多的藥,他們的藥會把健康人吃成患者的。

他說,所以我就給你開這一個藥,我相信別的症狀會自己好轉。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醫生說對了很多事情,只有一件事不確切。楊森是比利時公司,在很多國家都有自己的製藥廠,中國的藥是在中國生產的。雖然這家公司後來被強生收購了,但不能簡單地說這就是美國的藥。

我小的時候不明原因的很討厭美國,我相信了幾個月的陰謀論。

我現在知道了,我那時討厭美國就像我長大後討厭蘋果公司,我媽我爸很喜歡美國,也很喜歡蘋果。我不喜歡他們倆喜歡的地方和他們喜歡的產品。我覺得他們是沒什麼品味的人。

長大之後我就不討厭了。

*

我放了個將近三個月的暑假。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事。

我可以慢慢休養生息,我姐週六放學回家多了個跟她八卦,去網吧,拍大頭貼和喝奶茶的玩伴,這有效的增進了我們之間的感情,但最開心的是我媽。雖然她和我爸經常上夜班,並不常在我醒著的時候回家。冰箱裡給我塞滿了各種食物,我也有他們食堂的飯卡,醒來之後吃完飯,我就出去溜達,買些好吃的回來,看電視。

如果我媽不上班,那就更好了,我媽會給我姐請週一上午的半天假,感冒或者發燒,再或者就不說理由了,就說下午再給我姐送過去(這樣就不用寫週末的家庭作業了,我們一家人都很為作業頭疼,我和我姐不願意寫,我媽不願意改,我媽覺得小學中學的作業是沒什麼大用途的),我們就一起看電視劇,浪漫滿屋,藍色生死戀,微笑pasta,王子變青蛙。我和我姐負責消滅雞排和奶茶,我媽負責消滅啤酒雞爪和豬耳朵,那是我直到十幾歲才能欣賞的食物。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暑假到了,依依還有我的室友豆豆和恩典也住進了我家裡,由我姐看管著。說是看管著也不盡然,給四五個孩子放到一起,每天主要的活動除了玩還能剩下什麼呢。

但我的暑假是否開心,並不容易評價。但至少前半段算是太平。到了後半段,豆豆和恩典回了老家,我姐重新回學校上學,她一週就回來一次,我媽的工作變的忙碌起來,沒了固定的電視劇和麻將活動,雖然這些活動在的時候我覺得心煩,這些活動不在的時候我又覺得無聊。

我開始每天晝夜顛倒的看電視,情緒低落的看,用現在的話說也可以叫做充滿內耗的看,我覺得看電視是當時我能逃離痛苦的唯一的方法,這大概解釋了為什麼我成年之後為何如此熱衷於廣播電視行業。電視台被我換了一遍又一遍,我不太滿意,從抽屜裡翻出了動漫光碟,《名偵探柯南》

《百變小櫻》和《機器貓》,我發現我最喜歡《百變小櫻》,我每天都在看,臥倒在沙發上夏天很熱,蟬叫個不停,我不記得我到底有多久沒有睡著過了,我好像睡著了,但又沒有,大概這麼過了三天,我覺得自己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我非常睏,但我非常不安,迷迷糊糊之間我想到了被我收在抽屜裡的藥。對,“美國人”的藥。且不說吃了會不會成為精神病,再不睡覺,我今天就成精神病。

我告訴自己,吃吧,就一次。

沒什麼感覺。我尋思,“美國人”的安慰劑果然不靠譜。

我聽到頭上的風扇吱嘎吱嘎的轉動著,荔枝汽水上凝結著小小的水珠——但已經不涼了,我好像有點睏,又不確定困不困,我覺得挺安靜的,電視機的音量被我調小了一些。後來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我好像喝了幾口汽水,就躺下來繼續看電視。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睡著的,我不知道在睡著之前發生了什麼,我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我睡了七個小時。電視還在播放著,媽媽買來了豆漿和油條,她問我說寶寶你還睡嗎,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哇,起來吃點好吃的,你姐今天放假,一會我們接她,帶你們去市裡買點衣服。

我問她,今天你在哪買的這個豆漿,這個油條感覺也比之前好吃多了。

我沒告訴她我的秘密,我沒告訴她我吃了藥。也沒告訴她我感到幸福,我覺得這種感覺既私人又羞愧。(私人是因為不安消退之後反而感覺自己是暴露在外的,至於羞愧,大概來自於我對美國的誤解)。世界如此安靜和空曠,如此陌生,如此讓人感動和震撼,傍晚時分,汽車駛過大橋,落日的餘暉照在我的身上,沒人注意到我的淚水。

於是第二天我又吞了一粒藥。

*

一個月後,我再去複診的時候,眼鏡醫生看著我,我看著他,他報了我的名字,問我怎麼樣。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說我仍然對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製藥行業有所懷疑。

他說,小朋友,不要總是想著懷疑一切。他想逗逗我,或許想聽我歌頌一下美帝的藥到底有多麼良心。

但我告訴他,我理解不了。我說我適應不了,我不知道我是誰了。

你會適應的,他告訴我。

就像是這次我在瑞典的時候,那位醫生和我說,你會適應的,你已經經歷過了,不是嗎?

我告訴她,不一定,我說我可能要用很多很多年才能熟悉現在的狀態。我可能以後一輩子都不會再在任何情況下考慮停藥了。

我不再是七歲的小朋友了,對於二十七歲的我,處理和適應這個變化變的更加困難,也更像創傷。七歲的我,十二歲的我,二十三歲的我擁有的所有冗余都已經睡著生活而消耗殆盡了。

初始狀態總是會在無法維持時伴隨著極度的痛苦,生活和思維就此瓦解,讓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是誰,什麼才是真實的狀態。我不知道它會在運轉多久後到達這樣的狀態,可能會平穩滑行數年,我想到我的中學時期,一位醫生評估之後說,你現在不動了,你可以停藥了。

我覺得我相信過很多醫生,很多醫生都給過我很大的幫助,我不會判斷他的做法是否有失妥當,就像我無法評估我工作時期醫生提出的按需服藥是否是一個適合當時的我的判斷。

就像Mira給我解釋的那樣,當我問到,感到痛苦是否是一種功能障礙的時候,他說不是,她說要看是否持續的廣泛的影響到一個人的生活和工作。

但如果我仍然能工作或者是生活呢,那它就不是一種需要處理的緊急狀態,但如果說我只有在承受痛苦承受到極限的狀態時我才會失去工作和生活的能力,那之前的日子該怎麼算呢。

何況,痛苦不是一瞬間襲來的,當我回憶起我的中學時代後,我仍然覺得那是一生中的黃金時代。除了一天最多喝六杯咖啡最後喝到大學時期有四五年完全不能喝咖啡之外,又或者除了我從中學的第一年就開始抽煙之外,我還是比較滿意的。我第一次抽煙就上癮了。我迷戀八秒鐘之後世界就徹底安靜了的感覺。我一直抽到讀研究生的第二年,重新開始規範服藥之後,自然而然的,我就把煙停了。這同樣是有些羞恥的事情,我也承認,我到現在都仍然想念它。

我把我中學時期的痛苦歸咎於我或許抑鬱了,我或許有一些心理問題,但每個人都有壓力,每個人都有痛苦,每個人都不快樂。換作我又有什麼不同之處呢。

我幸運的地方也是最不幸的地方就在於藥對我極其有效,每次服藥/停藥/再服藥都會造成一場存在主義危機。一次比一次更強烈。我經歷了三次,每次都把我折騰的筋疲力盡,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清醒地認識到對我來說,回到初始狀態是一個失去熟悉的思維方式,生活能力,熟悉的情緒基線和關於我是誰的連續感的過程,可以正常生活的自己突然消失,而後,只剩下一片空白,震驚,困惑和恐懼。不同的是看我多久會回到這種狀態。

小學之後停藥,我大概撐了五六年。來到瑞典後斷藥,我覺得到第三個月我就已經承受不住了,但也有一種可能是,2023年服藥的時候,我就已經到了一旦斷藥就會很危險的狀態。——一個知道自己是誰,怎麼活,怎麼做事的人,突然對一切都不知道了,這是可怕的事情。

每次我都是在這個狀態下重新獲得藥的,每次重啟的速度都很快,我可以以分鐘計算自己從崩潰到恢復運行的時間,我甚至可以觀察混亂的東西是如何被重新組織和整理的。

之後,是更深的困惑。

我到底是誰呢?我堅持的價值觀到底是來自什麼樣的認識呢?

我如何讓自己回到一個連續的故事呢?

在這些斷裂和整合的過程中我又失去了什麼呢?

*

所以。Mira問我:“是什麼讓你的覺得自己永遠停在了那個童年呢?”

我告訴她,我不太能確定,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經歷了停滯,是否真的誕生了一個延續至今的認識,或者,就像Mira說的,我仍然像一個小孩一樣,能用很快的速度學會一門語言,適應一個環境。

只是我不確定我小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可以很快的適應一個環境。

我在兒童時像一個大人,在各種社交場合裡,我知道自己是一個被觀賞的對象,熟練的探討一個個,無論是當時的我還是現在的我都從未真正“理解”的話題,從一場事故為什麼會發生,到人之所以成為人,到媒體管控的邊界在哪裡,這是否合理。很長時間裡,我的認知能力是超過同齡人的。

我告訴Mira,一個七歲的孩子有十五歲孩子的認知,那是一種天賦,但如果到了二十歲,到了三十歲呢。當她想進一切辦法渴望多獲得一些理解,卻再也無法通過增加知識來讓自己理解這個世界的時候,她不會害怕。

只是困惑。

她的軀殼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成長,靈魂卻沒有。痛苦是童年時代痛苦的延續,快樂是童年時期快樂的延續,學習和理解世界的模式也是。興趣愛好也是。

可她夠聰明,她七歲的智力和能力就已經足夠應對成年人世界中的大多數事情,二十五歲時她仍然被所有人誇獎聰明,一個人能帶一個團隊的五六個人用一個月的時間搞一部能拿獎的紀錄片出來,能寫不錯的論文,是靠譜的朋友,家人,精力充沛,做一手好菜,不曾輕易上當受騙。

她把自己都不理解的東西與別人說的頭頭是道,她覺得自己才是個騙子。

可是,人為什麼會分得清楚自己得到一個東西和別人得到一個東西在感受上是有區別的呢,為什麼一個人會因為另一個人受到傷害感到開心,人為什麼會因為獲得很多錢而覺得有安全感,為什麼會嫉妒別人,為什麼要有戰爭,為什麼一個國家要壓迫和傷害它的人民,為什麼——為什麼別人不會問這麼多為什麼?

我沒有一次從自己的角度,通過感受理解過這些問題。

我告訴Mira,只能通過一套模型,一個邏輯鏈條去推理和認識,一個人做出這個反應是因為什麼(雖然原因我也無法感受),會導致什麼後果。再看到類似的事情,那就以同樣的方式來處理它。

我的世界簡單到只有兩極。它甚至不是模糊的。要麼是特別痛苦的一級,要麼是特別快樂的一級。

媽媽說我從幾個月大的時候就很少睡覺了。我在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醒著的,小時候,我只是坐在窗戶前面,既不玩耍,也不說話。但是我會說話,我只是不說話,我只是注視著窗外,我那麼安靜——

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那個時候痛苦嗎?我想或許我那個時候也痛苦。不然為什麼不適會是我人生最早的記憶呢,我試著回想完整的記憶誕生之前的片段,我記得鎮上那個巨大的水泵,也記得兩個巨大的混凝土安全殼。

在我的小時候,如果有機會來到它身邊,那當我感到痛苦時,我就可以坐下來背靠著它,我感受著它的聲音和脈搏,就會冷靜下來,我感受著那具冰冷而龐大的身軀,我貼著它。

呼吸。

我仍然迷戀鞦韆和巨物。

我坐在Berga的那個像太空船一樣的大水塔下面的鞦韆上。Mira推了我一下,我晃的好高,然後慢慢停下來。。

我告訴Mira,或許是痛苦淹沒了我的感受,又或許快樂淹沒了我的感受。我告訴她,我當然是一個普通人,但一個普通人可以有不普通的體驗,比如說經歷斷裂,或是頓悟,ensure i can endure。

她似懂非懂,我也不知道從何講起,我告訴她,這段記憶我已經忘記很久了。人只有在狀態相同的時候,才能通過相似的體驗,連接相同的記憶。

我告訴她在七歲的暑假裡我經歷了那七年裡最好的體驗。

不是一分鐘或是一天,不是十天或是二十天,五年。我說。以後的每一天都像漫長假期中的一日。我醒來,吃一片藥,等待八分鐘,等它起效,等它消滅起床時rebound帶來的不適,等一切安靜下來,然後再次入睡。此前,我從沒有過這樣舒適的記憶。

每一首歌像人生聽過的最好的一首歌,音樂在我的整個頭顱裡面流淌,我在被整個世界溫柔的包裹著。我常常莫名其妙地流下淚來,以忍受痛苦的方式忍受快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類似的感覺。我感覺自己是快樂的,是安全的,是自由的。

我開始感受世間萬物。

Mira問我,不算是人生中最好的體驗嗎?

我說,嚴格意義上不算。我確信,人生中最好的體驗發生在今年。對七歲的人來說,恐懼已經足夠影響體驗本身了。

Mira問我恐懼什麼,我說:恐懼自己不再恐懼,恐懼世界是否真實,恐懼我們對自己的命運到底有多少自主權。

理論上講,可以隨時停藥。問題是——我停的下來嗎?

沒有人了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的家人非常忙碌,那個暑假的最後幾天裡,我和醫生談了談。我告訴他,我後天就要回學校了。他很開心。

他是非常好的人,就在不久前我還通過他論文上的郵件地址聯繫上了他,他還記得我,非要和我打電話——我還聯繫上了我人生中遇到的好幾個很好的醫生。在我沒有困惑的時候我從沒和他們聯繫過,也從未向他們表示過感謝,直到前幾個月,瑞典的醫生向我索要過去的醫療紀錄。

他接通電話的時候我就哭了。我覺得特別委屈,我和他哭,我和我之前在呼和浩特的醫生姐姐哭,我和我在瑞典的醫生哭,我和我的上司哭,我和我的教授哭。多年以來,我到底流了太多眼淚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我在中國的醫生問我到底還要等多久才能吃上藥,能不能給我寄一些。

我給媽媽打電話,媽媽說,寶寶,你還活著你就是堅強的人。我想到許多許多年前,在我非常難過的中學時期,我和我的媽媽說如果有天我堅持不下去了怎麼辦。她說,她會很難過,她會理解和尊重我的選擇。

我的醫生們告訴我,你不應該一次又一次經歷這些。他們安慰我,儘管我已經不是他們的那個在中國的患者。我想到醫者仁心,我想到愛著我的所有人,我自己也知道我不應該一次又一次掉進無助的深淵,我說我還能堅持下去。我已經堅持過很多年了。

就像那個暑假,我見到他,他問我,你感覺好不好,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你感覺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我看著,我搖搖頭,我說沒有。我說我感覺很好,我的作業都完成了。他問我還痛苦嗎?

我說,我不痛苦了。但是——我像想起來什麼一樣。我和他說。我好困惑,我不知道我是誰了。

他說,困惑本身不是問題。也許下次你再來,你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說,謝謝。

他告訴我按時吃藥,他看看我媽媽,又看看我,他說,你住校,就不能靠你媽媽了。我說,我沒靠過她。她靠我和我姐姐更多一些。

後來我想想,我聽感謝他的,我也聽感謝我在呼和浩特的醫生的,我也聽感謝我在瑞典的幾個醫生的,他們有相似的解釋哲學,拒絕用更多的標籤來解釋更多的問題,拒絕開更多的藥和更多不必要的治療——他們在排除問題,而不是增加問題。

我最後的醫生會說,你最早被作出的診斷,是一個很好的診斷。我說是的,我和世界的信任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

這或許也是我後來在心理上一直很健康的原因,總有人說分類是為了管理和管控,標籤是讓人逃避責任的東西,我認為這是不對的,我認為分類是為了更好的解決問題,標籤和重視讓一個社會承擔起他們該承擔的責任,診斷不只是審判,診斷也是幫助的一部分。

一個人給自己的行為找藉口又如何呢?在任何時刻,人都不應一次次責怪和懲罰自己。人應該在意別人的福祉,而不應該在意別人的看法。

*

過完暑假我就帶著我的困惑一起滾回學校去了。

我仍然是班長,舊月曆被我撕下來兩張,大家沒再揪著上一年的事兒不放,只是偶爾有體育課,踢毽子跳皮筋的時候我朋友們會問我兩句,所以你現在是好了嗎?

我說,應該是吧?

喔,豆豆說,你媽給你請的薩滿管用了?

我伸手抓她,我說什麼狗屁薩滿,我在吃藥,還得是美國人,薩滿沒用的。依依在旁邊大笑,豆豆又補充了一句,雪上加霜:“我媽之前說你瘋了,我就跟她說你沒有,她還不相信。她讓我等你回來了重點關照關照你。”

我說那她現在怎麼說。

豆豆努努嘴,切了一聲。我說怎麼了?

“我媽說她看我瘋的比你厲害。”

我大笑了一陣,豆豆說,天啊,你學習那麼好,年年考雙百,你有那麼多朋友,老師同學都喜歡你,你幹嘛崩潰的。

沒了痛苦的干擾,我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在吃完晚飯後的四十分鐘遛彎時間裡,坐在操場的兩根混凝土管上面思考。

吃藥讓我困惑,但痛苦實在難以忍耐,因此回到痛苦是不能再考慮的事情,我寧可選擇困惑,不,這不是選擇題——我已經破壞過秩序了,再破壞秩序我就將是不被信任的對象。我不能再讓人失望了。我不能讓我的老師和我的醫生失望。

我和別人似乎是不一樣的人。因此,我必須要做的和大家一樣,我才能被集體接納,如果我無法被管理,我就會作為一個威脅被消滅。我不希望被消滅,我不希望再被停課——雖然之前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停課,也不算懲罰。

我媽不太可靠,我媽連今天早上穿了兩個顏色的襪子出門都沒發現。我姐也不可靠,我不知道早上她為什麼會把糖當成鹽,以後還是得自己做蛋炒飯,她弄得太甜了,我爸,我這個星期就沒見到過。我的班主任,對我倒是挺好的,也知道我的情況,但她自己也是剛結婚的小孩,她能知道什麼,我的醫生,上週剛告訴我,困惑是正常的。我的同學們,都是小孩,跟他們說完,等他們週六日一回家再跟爸媽說我們班長又瘋了怎麼辦,暑假誰還敢來我家玩。我的班長可能就不保了,黑板報的設計我都有了,我剛跟宣傳委員開過會,我還想再幹兩年呢。

我應該自己想明白,我應該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我應該快快想明白,不然我就完蛋了。

一個人出現異常,就拉去醫院,下一個診斷,開點藥,異常未必真的結束了,但這個人身邊的人不再困擾了,治療就達到目的了,也不管當事人是不是困擾,時至今日我才知道這個看法名叫功能主義。就好比說,出於經濟原因或是資源原因,許多人認為我這種情況見咨詢師的幫助是不大的,因為我肯定還沒困惑到影響生活的地步。

童年時期,我以為我的困惑來自於我接受不了我的痛苦只有一個簡單的解釋。時至今日,我才知道不是,體驗本身就足以帶來困惑,即便今天的我有了足夠的經驗,我就是會因為再次經歷身體和心理以及認知上的巨大不一致再次產生困惑。這種困惑也更像是生理性的東西,它的沖擊來自最直接的感受,自然不會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而減弱。

再次經歷同樣的困惑,也是讓我覺得我多年以來都未曾成長的原因。

我的朋友們都在娛樂設施附近玩耍,這給了我充足的機會,把晚飯後坐在那兩個水泥管上思考,作為每一天的固定節目。

我也不花太多時間,學校外面是火車站,廣場舞大媽在每天七點定時練習,等她們表演了我就必須回去上自習了。

現在,我們知道我當時思考的這個問題叫自我同一性,它關於我是誰,我喜歡什麼,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的價值觀是什麼。比之前那個我是二年級一班班長的答案要更豐富一些。我已經升入三年級了。

我是一個很溫和的人,我是一個愛著很多很多人的人。

我開始有自己喜歡的事情,那一年,爸爸出差回來,給我帶來一本他從火車上看的《科幻世界》,那一期剛好收錄了遲卉的文章,《歸者無路》,討論意識上傳的,我特別好奇,我的意識是什麼樣的,它們是因為被困在這具身體裡面才痛苦的嗎?我打電話給他,我要他給我這個雜誌,他說好啊。我說,你不許背著我偷偷先看了,他說那就得看你什麼時候放月假了。

我還想訂《南方週末》,我爸說那是周刊,他說他有一些推薦的月刊,我說,那能讓媽媽每週接我回家嗎?

他好像特別開心,他說他現在工作不忙,他說只要我願意他也可以每週接我回家,他說,你不是一直不想在家裡嗎?

我說,我要回去看報紙,我要回去吃好吃的,我爸說訂報紙行,好吃的我和你媽都鼓搗不來,這週先把你接走,再接你姐姐去下館子,怎麼樣。

我說特別好。

我覺得我不是一直不想在家裡生活。

是因為我覺得我才是讓這個家變的壓抑的人。

哈囉維爾醫生說過:每當一位患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人得到診斷和成功治療,對所有人都有益。

感謝現代醫學,我身邊的許多人都過上了好日子。我沒想過我會是重要的,當身邊的所有人為我感到開心時,我因此幸福。

我想像世界是一座運轉良好的機器,我是其中的一個小小的齒輪,我想成為鐘錶中的指針,每秒鐘滴答一下。我想,如果我上輩子做錯了什麼事情,那我現在就已經還完債了,我的懲罰和痛苦結束了,我會擁有一個非常平靜,非常簡單的人生——

簡單到沒有那麼多的思考,不需要那麼多的理解,沒有那麼多的困惑,輕的風一吹就能飄向遠方,上午上課,必須在舞蹈隊和合唱團中二選一,那我選合唱好了,因為豆豆和依依都在,我們繼續在合唱隊唱郵遞馬車,唱友誼地久天長,去小賣鋪買五個五毛一包的辣條,買冰楊梅,買冰袋,買亮晶晶的紫色鏈子的手錶,買水晶鞋,買新的耳釘,電子寵物或者有香味的小電風扇,我有好多好多想買的東西,半夜要是不想睡就帶給同學的小靈通傳簡訊,通知他們翻窗出門,一起去體育室又或者其他地方冒險,明天再繼續這樣的一天。

然後週末回到家裡和我媽媽姐姐一起看電視劇,看爸爸又帶來了哪些叔叔阿姨來家裡喝茶,可能還會收到一點禮物。

我願意一輩子就在這個小鎮上生活。不再離開我的朋友們。在這裡上完小學,去市裡讀高中,如果學習不錯的話就在省內讀大學吧,如果學習不好的話,我知道我爸爸媽媽不會說我的,我看學校對面的小賣部不錯,等那個奶奶再老一些了,我就把她的小賣部盤下來,繼續賣亂七八糟的零碎。步行街附近有個手機店也不錯,我的hello kitty手機就是在那裡買的,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在那裡工作。

萬一讀了大學呢?

那也不怕,我媽媽是一個特別喜歡工作的人,她每天都特別有熱情,她是她們組裡的第一個女生,她每天收拾的漂漂亮亮的去上班。我總是聽她講起她的大學生活,她說她和我爸爸談戀愛的時候啊,那時候還有流氓罪呢,到晚上,門衛大叔手拿一個電筒到處照來照去,有次就發現了在山坡上坐著的他們兩個,他們撒腿就跑,最後我爸被逮住了,人家問他和我媽鬼鬼祟祟的幹嘛?

他說,我讓班長給我補習補習,我學習成績不好。

我說我也得在大學裡談那麼一段戀愛。

我爸說,那可不行,大學裡的男生啊,都是愣頭青。尤其他們那個時候,熱血的不行,説上街就上街,要從蘭州走到北京。

我問他那走到了嗎?

他說,不眠不休都得走十五天,等他們走到了,革命早失敗了。還是得坐火車,坐三十個小時,車廂裡掛著搖頭電扇,飯盒裡裝的食堂的饅頭和鹹菜都餿了,學生們抽著煙,打著撲克牌。誰手裡要是有兩根黃瓜就太好了,一個人吃黃瓜,一車裡都是清新的味道。

我說那不錯,那我得上大學,等我上了大學,我還得找個班上。

我爸說,姑娘,你爸我年輕的時候想當個記者,但是我文科學的不好。你努努力實現老爸的心願啊。

我媽說,沒事姑娘,你要想當記者,你上到高中就夠了。

那是他們那個年代,現在不行了。昨天和我媽打電話的時候又聊起這句話,我說,我現在碩士都讀兩個了,我都不確定我能不能當個記者。

*

Mira說,早熟的人有兩種。熟的透的,和熟的不夠透的。

我問她,我說你看我透還是不透。

Mira說,熟的早,但熟的透透的。

我跟她講了那個《傷仲永》的故事,我說,人們總說天才小孩長大後泯然眾人是一種悲劇,但不一定是可惜的事情,不一定是慧極必傷。

她問我,Luna,你考慮過另外的可能嗎?不來自於創傷和痛苦,不來自於任何其他外部原因,你考慮過你就是這樣的物種嗎?你一出生就是如此,在很短的時間內學會思考,快速成熟,之後就一直停留在那裡了。在痛苦與快樂之外,你能找到的唯一不變的東西是什麼?

我說,是我對世界的認識。

它穩定,它從沒被任何東西扭曲過,沒在任何時刻改變過。

我在任何時刻都可以相信它。它特別清晰,不帶偏見和情緒。

我沒有覺得自己不好,自己不行,我沒有覺得別人不好,我沒有認為人是壞的。如果遭遇痛苦,那就遭遇痛苦,我不需要解釋。我嘗試理解世界,如果不能理解,那就接納複雜,如果無法感知,那就先做正確的事情,清醒的在一個或好或壞的系統中運行。

因此痛苦無比真實,無法躲避,但一旦痛苦消失,我的快樂同樣真實和完整。

但我告訴Mira,我想,我在這些年裡是成長了許多的。我可能還是保留了過往的一些模式,我可能還是很難體驗許多複雜的東西,有很多的經歷從我這裡經過,我最近有了新的喜歡的歌,我放給她聽,那首歌叫《程艾影》,趙雷唱的,我說她只要想,她就可以理解,畢竟她都開始嘗試理解我了——

但她說,理解我並不困難。

從技術上講並不困難。

從感受上講,很困難。

理解這首歌則相反,從技術上講很困難。

從感受上講,很簡單。

可我告訴她,從感受上講,我理解所有人都很困難,我學會了各種各樣的分析工具,我寫出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我意識到,不同的人看到的世界可能就是不一樣的,我在想,那我們如何走向理解,我們如何做出判斷,我們如何達成共識,我們如何解釋複雜,這就是我做科學傳播的原因。

我以為自己將永遠背負著一些困惑,這些困惑把我一次又一次拽回到童年時期,讓我重新思考如何理解世界。

不過我不知道我在什麼時候就頓悟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答案大概是,放棄無法理解的問題,放棄詢問為什麼別人是那樣看待世界的,體驗到什麼,就是什麼,然後,我就知道我是誰了。

我不再懷疑是不是偶然的元素造就了我的性格,我承認對於生活中的大多數事情,我們能做的很有限,我可以與無法理解相處,能夠接受不確定。我掌握了很多有趣的知識,關於世界的:我知道了夜空中的星星屬於哪個星座,人們如何用它們尋找方向。關於自己的:我知道了自己需要什麼,我知道什麼是正常,什麼是能力,我知道人的神經,身體與心理的對齊到底意味著什麼。我想,一個人哪怕只經歷一次這樣的感受都會一生受益。

“我似乎是在倒著生活的。”我告訴Mira。

“我在該感受世界的年紀一直在解釋世界,我在許許多多的日子裡解釋世界,在做任何事情的時候思考,焦慮,要求自己做好所有的事情,不能出問題,尋找各種方式應對世界。我確實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然後,我可以主動的選擇不再去想了。走路就只是走路,呼吸就只是呼吸,安靜的坐著,就只是安靜的坐著,這才是一生中最好的體驗。”

我開始感覺時間的流動,開始感受到什麼是時間本身,當下和此刻變得有重量,存在本身是美的。我曾經短暫的失去過關於過去的記憶,如今,所有的記憶都變得比曾經更清晰更生動,只要我想,就能看到完整的故事。我不介意以今天的視角觀看它們,也不介意以新的方式解釋它們。

那是我身在其中時無法體驗的珍貴的經歷,我五六歲的記憶。

那其中確實有太多美好的感受,和好朋友第一次去電玩城,我媽媽和她媽媽拿著一個十五公分冰淇淋,是我們兩個想買的。Bella,我想到她的名字,是Isabella的縮寫,娃娃臉,長長的頭髮,住在跨層別墅里像公主一樣的小女孩。

她穿過一件紅色的掛脖吊帶,藍色的牛仔褲,我們在同一個課外班上鋼琴課。一對二,我對鋼琴沒興趣,主要是對和她在一起玩有興趣。

她總喜歡挽著我的手,和我一起蹦蹦跳跳的走,給我看她手機裡下載的小遊戲,我媽對送我學鋼琴沒興趣,但是對和她媽媽去逛街有興趣。

我們總是一起去吃牛排,不是什麼標準的西餐牛排,但我們並不在意,甜酸醬灑在意麵上總是特別好吃,自助的水果也很棒。

我們一起去逛街買衣服,一起吃煲仔飯,我最愛吃一個骨肉相連味道的,我吃辣的能力已經初見端倪,每次都要求店家在上面放一堆小米辣。Bella吃一口就要喝我半瓶礦泉水。教師節前,我們還一起給老師挑選小禮物。

我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我告訴她,我說我想你了。

很快,她回覆我說,我也是,我們什麼時候打電話!

我想,也許明天就會接到她的電話,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去韓國找她,能不能和她一起逛逛高速巴士地下街,會不會買到什麼亮晶晶的東西。

我和Mira講起Bella,講起過去的事情,Mira說她也很開心,我們都覺得,我可能會用一生經歷童年了,永恆的童年。以這樣的狀態工作和生活好像也不會特別困擾——像小時候玩那些職業模擬遊戲一樣,新奇,期待,感覺有趣。如果童年不曾結束,就不需要彌補童年,今年想到過去的一切,又或者得到了許多年前就渴望獲得的禮物,只像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情。昨天過得不好沒關係,反正還有明天。

沒有質疑,沒有道理,褶皺的信乘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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