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甜甜圈，和一段沒有錄下的影片

每天凌晨兩點半，先生出門上班。天還很深，我大概聽見了他起床、洗漱、關門的聲音，之後又睡了過去。

上午十點左右，他發來一條訊息：如果今天去中國城，幫我買一下那家店的甜甜圈。

我看著手機，第一個念頭是：怎麼又要買。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我很早就去了中國城。菜買完以後，那家甜甜圈店還沒有開門。我把車停在店外，等了半個小時。德州的太陽已經很烈，停車場上沒有多少遮蔭。車裡開著冷氣，熱氣仍舊一陣陣貼上來。

十一點半，店門終於打開。我買了甜甜圈，開車回家。

第二次，我原本沒有去中國城的安排。那天我帶孩子去了NASA博物館。回來後，先把孩子和父母送到家裡，又一個人開車出去，繞到中國城，把甜甜圈買了回來。

到了第三次，我依然沒有去中國城的打算。我準備帶孩子去IKEA。先生的訊息裡寫的是“ 如果去中國城 ”。照理說，我只要回覆一句“ 今天不去 “，事情便可以停在那裡。我卻拿著手機，遲遲沒有回覆。

我想起他凌晨兩點半出門，想起他最近週末也要工作。那家店的甜甜圈是他喜歡的東西。很累的時候，帶回去一盒，大概會讓他高興。

我也想起從IKEA回家的路，想起中國城離家四十分鐘，想起午後三十多度的高溫。車裡會開冷氣，只是長時間坐在陽光下，身上仍會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一邊是不想去。

一邊是他很辛苦。

兩個念頭在心裡來回走了許久。最後，我還是決定在回程時繞一趟中國城。

那天稍晚，我又聽到一件關於女孩的事。女孩的父親正在參加當地一場公共職位的競選。他希望女兒能夠公開表示支持，錄一段簡短的影片，或者接受父親的採訪，回答幾個問題，談談她眼中的爸爸。這是一個很平常的請求，她的父親也確實值得她說很多好話。

女孩剛上大學，第一次發生交通事故時，父親接到電話，很快帶著家人和朋友趕到現場。他沒有急著責怪女兒，也沒有加入爭吵。他幫她拍照、保存證據，把責任交給警察處理。等一切結束，女孩坐進父親的車裡哭了起來。父親對她說：” 恭喜你，今天經歷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交通事故。好在有驚無險，你的人生歷練又多了一份。“

那是我心目中，一個父親抵達現場時應有的模樣。現在，這樣一位父親向女兒提出了一個並不過分的請求。女孩拒絕了。她說，她想保留低調的個人生活，不想公開出現在競選影片裡。

故事听到這裡，我怔了一下。我在心裡替她算了一遍： 爸爸對她那麼好；只是錄一段影片，也不需要花太長時間；競選對父親很重要，女兒說幾句支持的話，也是很自然的事。

如果我是她，大概會答應。即使不喜歡出鏡，也會換好衣服，坐到鏡頭前，想幾句得體的話。錄完之後，再悄悄鬆一口氣。

女孩沒有。她只是說，自己不想公開露面。父親的好仍然在那裡。交通事故那天，他帶著家人和朋友趕來；他替女兒拍照，陪她處理現場；他讓她坐在車裡哭，也給了她一句溫柔的話。女孩的拒絕也留在那裡，沒有抹掉其中任何一件事。

我想起上午收到的那條訊息，” 如果今天去中國城……“。

手機螢幕早已暗下去。

午後的公路被太陽曬得發白。我握著方向盤，車後座放著從IKEA買來的東西。導航上的路線向前延伸，在某個出口，多出了一段通往中國城的彎路。

後記

甜甜圈店的玻璃門後，櫃檯上擺著一排剛做好的甜甜圈。

另一個城市裡，攝影機也許已經架好，燈光亮著。父親坐在鏡頭前，身旁留著一個位置。女孩沒有坐進去。被一份不因順從而增減的愛穩穩接住過，大概會知道，一句拒絕不至於讓關係倒塌。

有些人說完 “ 我不想 “ ，便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裡； 有些人會把別人的願望放進心裡，反覆稱量，直到自己的疲倦漸漸失去重量。

那個位置仍然空著，父親依舊是她愛的父親。她回到自己的生活裡，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而我把車停進午後滾燙的停車場，熄了火。在冷氣消失以前，安靜地坐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