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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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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之三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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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畢業,那時候去外企多光鮮。

小時候我父母剛生下我沒幾年,就一起遠赴德國攻讀工程和藝術,又留在那裡工作了段日子,才回國做生意。那時候特奢侈,我記得自己吃的穿的玩的都是德國貨,班裡的同學羨慕我放學是汽車來接——那時候的汽車啊,可惜富了沒幾年,怎麼的就破敗下去了。好在瘦死的駱駝比馬還是大點,我爸在還算早的時候,買了兩套本地的房。擱現在可是買不了了。就因為這樣,我並沒養成什麼富家子的毛病,覺得自己還是挺勤儉樸素的,對物質要求不高。也特別明白,錢這個東西,你要仔細看好了。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危機感特別強。

打有記憶起,我就一個人在爺爺奶奶家,直到小學快畢業他們才回來。所以說隔代親呢,家裡的事兒,真只能靠我協調。那爺倆打起來,誰也攔不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父母,上了大學後我就撿起了德語,自學,是純自學。別的男孩兒都在插科打諢,踢球泡妞,我倒是不在這些事兒上花精力。我的日程特別滿——除了學德語,還有一週一次的鋼琴課。那幾年我日夜兼程地往返市中心和我們那個偏僻的校區,就為了好好把鋼琴練起來。這下還能用原文聽華格納、讀尼采,兩相結合,生活豐富多彩。

我打小就習慣一個人。

三歲上,爸媽出了國,把我撂在爺爺奶奶身邊。這沒什麼好抱怨的,老人疼我,吃穿沒短過。只是別家孩子放學,校門口總有爹有媽,舉著手喊;輪到我,是奶奶,或者乾脆沒人,我自己拐回家。

也是從那時候起,我就比旁人都早地明白了一個理兒: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指望來的東西,靠不住。

後來上了學,班裡那些孩子湊一堆,嘰嘰喳喳,生日會、扮家家酒、誰跟誰好,我都懶得摻和。不是合不來——是我看不上那點幼稚。我有我自己的去處:一台相機,一架琴,幾本旁人看不懂的書。他們在操場上瘋,我一個人在琴房裡待一下午,我那叫充實。我那時候就想明白了,合群是平庸人的事,真正有點東西的人,本來就是孤獨的。

有一回——我也不知怎麼忽然想起這個——大概是小學吧,班上一個同學過生日,一屋子人都去了,就沒叫我。我那天一個人在家,聽見這事,心裡頭……

也沒什麼。我那會兒就跟自己說:去那種鬧哄哄的地方做什麼,有那工夫,我多看兩頁書不好麼。

你看,我從小就是這麼個不需要湊熱鬧的人。可能是家庭的緣故,也可能是天生的。命這東西,不好說。總之我是一個格格不入的人。我從小就比同齡人多想一層。

別的孩子高興了就笑,難過了就哭,我不一樣——我能看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高中那幾年,我手裡總攥著一台相機:一片葉子上的露水,斜陽打在舊樓牆上那一道光,公車車窗上慢慢化開的一口哈氣——在別人眼裡什麼都不是,在我這兒,全是要緊的。我都拍下來。我怕它們沒了。

還有音樂。這麼說吧,這世上要是沒了音樂,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一段華彩下去,整個人都能飛起來,興奮說來就來,自己都攔不住。這種事我從不跟人講——講了也沒人懂。

沒人懂,我倒也不覺得苦。我那時候就想明白一件事兒:這世上細微的好東西太多了,多到一個人慢慢看、慢慢聽,一輩子也看不完。有這些就夠了。我不需要誰來陪。一個人,挺好。

也正因為這樣吧,我從來沒追過女孩。不是清高,是真沒那個必要。倒是常有女孩往我跟前湊。我也有自知之明,我不帥,我知道,長相就是個普通,擱人堆裡都挑不出來的那種普通。可偏偏就是有人喜歡。我後來才想明白,人家看的不是臉,是氣質——是你身上那點別人沒有的東西,藏都藏不住,自己往外冒。這個,是裝不出來的。

我已經是個中年人,老了,但我不願意服老。人活著要有股朝氣,少年氣性不能散了。看著同齡人一個個膀大腰圓,挺著大肚子,我真無法接受自己也變成那樣。

我寧願死了也不要活成那樣,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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