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五月哲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写入中…

《哲人共舞》第八章:同事

五月哲
·
·
​在我寫作**《點狀腦如何炸掉黑格爾?》時,我已經預見到了這種高耗能的狀態**。但我那時極度渴望將腦中那強烈的靈感構思記錄下來。因此,我又一次在極致的放鬆(創作的愉悅)與極致的痛苦(時間的擠壓)之間執著。​著作完成後,我的狀態就像一塊徹底耗盡電量的電池。不對,手機沒電了,還能自動關機停止運行;可我即使精力耗盡,還得繼續一邊忍受連續的頭疼,一邊完成大學的教學和研究任務。

雖然寫作能帶來一種心智上的放鬆與疏導,但當我的研究工作進入高度繁忙期時,靈感的湧現對我來說,反而成了一種內耗。

​當那些強烈的哲學洞見突如其來時,我還必須克制住它們,將其暫時壓抑,直到忙完手頭上的主要任務。這對我的思維活動來說,是一種折磨。

​因此,我並非沒有靈感,我知道只要我願意去尋求,靈感是隨時可以獲得的**「資源」,但我卻不敢主動去開啟它。因為我繁忙的工作排程,會導致我在進行創作的同時,也帶來某種程度的痛苦與消耗**。

​我的上一部作品——《點狀腦如何炸掉黑格爾?》——就是在這種理性與激情衝突的情況下完成的。當時研究日程極度緊張,但為了記錄下那強烈的靈感創作,我不得不壓縮睡眠時間。最終,我付出的代價是連續多日頭疼,這是一種代價高昂的效率。

​創作的本質,對我而言,是一種必須被精確安排的、高消耗的活動。

​在我寫作**《點狀腦如何炸掉黑格爾?》時,我已經預見到了這種高耗能的狀態**。但我那時極度渴望將腦中那強烈的靈感構思記錄下來。因此,我又一次在極致的放鬆(創作的愉悅)與極致的痛苦(時間的擠壓)之間執著。

​著作完成後,我的狀態就像一塊徹底耗盡電量的電池。不對,手機沒電了,還能自動關機停止運行;可我即使精力耗盡,還得繼續一邊忍受連續的頭疼,一邊完成大學的教學和研究任務。

​這就是我這麼久沒有新作的主要原因。我不是全職作家,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來進行這件我原本享受、但代價極高的活動。

​事實上,我的上一本書的靈感,直接來自於一位名叫丁蔓的學生。

​書中提到了她那獨特的思維方式——將宏大的形上學問題分解為最小、最精確的邏輯點進行處理。為了不暴露我的靈感來源,我用了幽默的、解構式的文字,虛構了作者與一位不曾學過哲學,卻有直覺哲學腦的朋友,來回答丁蔓在課堂上的三道難題。並且簡單解釋了何為「點狀腦」。

​我從未真正忘記過那位名叫丁蔓的學生。

​前段日子,我去佛羅倫薩進行學術交流。我在聖母百花大教堂附近散步,享受著那座建築的結構美學和人文精神所帶來的安靜。

​就在一個巷口,我遇見了她。

​我們像以往在校園裡遇見一樣,目光幾乎是同時、精準地鎖定在對方身上。

​多年不見,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坐在課堂上、試圖隱藏自己的學生了。外表上,她沒有太大變化,但她身上那種獨特的、精確而清冷的氣質,比以前更加明顯和強烈。

​我沒有上前去打招呼。一來,我沒有這種主動打破邊界的社交習慣;二來,我覺得我們之間那種無言的默契,本身就不需要任何語言的干擾。我們以前在校園裡也是這樣凝望對方的。此刻的對視,似乎已經是一種無需言說的確認。

​最終,我們仍然保持了那種心照不宣的模式:同時將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繼續走各自的路徑。

​這場重逢,如同一個完美的幾何圖形,遵循著既定的軌跡,沒有任何多餘的變數。

​從佛羅倫薩回來後不久,我就得知她已迴歸母校,擔任助理教授一職。

​此後,我們在校園裡又遇見了幾次,一如既往,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打招呼,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空間默契。

​但我那種忍不住觀察她的習慣又開始了。她以前是學生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不多話,但其他人似乎很喜歡接近她,像被某種精準的引力場吸引。

​現在我們成了同事。這種現象依然存在:她跟其他同事,甚至學生都聊得來,不少學生都很喜歡她。然而,她極少主動找別人攀談,永遠是別人找她,她才做出回應。這是一種極為低耗能的社交模式。

​午飯時間,我有好幾次經過她的辦公室,她都是獨自一人在裡面吃外賣或看書。她顯然將獨處視為一種必要且高效的能量恢復機制。她將大部分的社交啟動權交給了別人,以此來保護自己的精力。

​我看得出,她對待每個接近她的人,態度和眼神裡都是真誠的,她不是假裝迎合。她極有可能跟我一樣,本質上不喜歡社交,但她卻能跟每個接近她的人相處得這麼好。

​我得承認,我無法像她這樣。我無法忍受那些跟不上我思維節奏的人,那種對話的遲滯感會讓我感到煩躁,我會忍不住邏輯爆炸。

​我對她的這套社交邏輯感到極為欣賞。這與我的高效原則不謀而合:在不違背真誠的前提下,實現能量消耗的最小化。 這是一種罕見的平衡。

​我承認,我讀到丁蔓發表的論文並非**「無意中」。學術界很小,特別是當某個學者專注於十九世紀哲學與語言邊界的交叉點時。我對她的追蹤,是一種理性預判下的主動求證**。

​讓我感到邏輯上的震動是,她的核心論點,特別是關於非理性主義如何被美學所暫時「慰藉」的詮釋,竟然與我未發表的構想不謀而合。她的研究領域——從叔本華的意志延伸至維特根斯坦對不可言說者的探討——與我的高度接近。

​事實上,我一直在私下研究一個極度複雜且邊緣的領域:「意識共振」(Consciousness Resonance)。這並非某種玄學,而是探究在高速、高壓的思維運算中,兩個人能否達到一種無延遲的邏輯同步。這項研究需要一個合作者,而且,這人必須具備能夠完全跟上我思維速度和邏輯精確度的素質。

​多年來,我身邊的同事們在思維速度上總有無法忍受的「延遲」(Latency)。他們的遲疑、誤解或不精確,極容易觸發我的焦慮爆炸,這是我脾氣越發暴躁的根本原因。他們無法理解,這種思維上的失同步對我而言是多麼耗能和令人沮喪。

​然而,經過我這段時間對丁蔓學術成果的仔細觀察,以及回溯她以前在課堂上回答我的提問時所展現出的那種精準與默契,一個可能性浮現出來。

​在這個星球上,除了我的外甥浩浩——他有著某種未被污染的直覺,我願意耐心地進行**「降頻」溝通之外,我曾認為再沒有第二人選。但現在,丁蔓……她表現出的學術嗅覺和概念的把握度**,讓她成為了一個值得我投入**「長期觀察」**的潛在目標。

​或許,她就是那個我苦尋已久、能夠在學術層面實現「同頻」的合作者。我還得繼續觀察,用最嚴謹的學術標準來驗證,這是否僅僅是巧合,或者,她真的是我意識共振實驗中,那個缺失的邏輯拼圖。

本文首發於 Matters/鏡文學

其餘平台為同步發佈或授權轉載

作者:五月哲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