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youneverknow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我想奶奶了

youneverknow
·
奶奶是去年走的,她走时我很难过,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她是我整个家族里的唯一的一个正常人。

对奶奶的印象停留在七年前,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国。奶奶像往常一样把我送出门,直到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时,奶奶还在。

她佝偻着身子,朝我挥了挥手,脸上笑着,但眼睛里总有股淡淡的忧伤。

年少时我不懂那忧伤从何而来,我很傻,从前的我,总觉得世界是美好的。

……

奶奶是家里唯一的基督徒…

我爸说奶奶是不识字的,但却爱读书,重学习。

她从年轻时开始自学,生生把汉语字典吃透,又开始看书。

她看的书五花八门…我读初中时回老家呆了一段时间,天天被她督促学习…我无法在假期专心学习,只能干干地坐在她房间的书桌边,翻看那些摆的整整齐齐的书。

那年暑假,我读完了一整本清朝野史…书里讲的是一个想要杀皇帝报仇的人,为了复仇甘愿做太监的故事。

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清朝的太监大多不是自愿的,要不是因为家里太穷,就是什么别的原因,都是被逼无奈的…就像多年后我看的一部纪录片,看后才明白原来妓女也不是自愿的,大家都是逼上梁山。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这些故事,我感谢这些故事的创作者,也感谢奶奶那么爱读书...作为一个骄纵的独生女,是需要这些书和故事来看到世界的另一面的。

……


奶奶是一名基督徒,她早起要祷告后才吃饭,午饭过后,休息前,也总要坐在床边的沙发那看一会儿《圣经》。

那本《圣经》很厚,每次她读时,屋里都很静。

我爸午睡前经过她房间,看到她低着头默念,就会悄悄跟我说:“你看,你奶奶又在读书了,她之前可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现如今看完了好几本那么厚的书”!

奶奶作息很正常,吃的饭也都很素,很健康。

奶奶家的院子里有棵香椿芽树,我们假期回去时,总会帮奶奶采些香椿芽腌咸菜吃。

每天晚上在奶奶做饭的时候,我和我爸都会去她所在的退伍老兵大院的门口买馒头。

到后来,卖馒头的老伯和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是“看着我长大“的人。

每次去,他都说:“哟!来啦!今天几个?”然后掀开他面前的三轮车上的大布盖,热腾腾的白色蒸汽呼地窜出来,我往后一仰,后又探身去看,等蒸汽都散了,我就指着中间最大的一个馒头,说“要这个,要四个!”

奶奶吃馒头总是用手揪着一点一点吃,不像爷爷和爸爸,用嘴一啃就是一大口…  

出国后,我还是时常会学着奶奶的样子,用手揪面包吃。

我以前还老学奶奶嚼东西…

奶奶很早就没牙了,每晚都要把假牙放在一个杯子里泡着。

因为奶奶没牙,所以她嚼东西的时候嘴巴总皱着,嚼起来时,嘴部的动作有点像骆驼……

我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总之开始学奶奶,或是学骆驼嚼东西…我爸看了总要哈哈大笑,我看他笑的开心,就越学越起劲…

我总是忘了去看奶奶是否也在笑?我总是忘了看的。

……

家里的女人地位低的很。

……

每次过年过节,家里总是聚一堆人,什么七大伯八大姑父的都来了,乌乌泱泱地挤在屋子里。

每回他们都问我:还认不认得我?我总是笑着,然后扭头看我爸。

我爸总说:啊?去年不是刚见过吗?这是你谁谁。

辈份什么的对我来说是最难的…有些人明明比我大了一轮,却要喊我姑姑;而有些人小我快一轮了,我却要喊她们为长辈。我老是搞不懂这些的。

不过好在很多人给我压岁钱…每次我直接拿过来收下,我爸妈就要大叫,说:这孩子,也不知道让让!我后来学着他们的样子“让让”,假模假式地推三阻四,但眼里一直盯着那红包,其实我是真的很想要的,每次有了钱,我都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些热闹的时刻里,总是没有奶奶的身影…

山东女人的地位低,就算满屋子的吃食都是奶奶张罗的,但吃饭的时候,奶奶却又不能上桌,只能跟我们这些小一辈的挤在后屋的矮小桌子那吃饭,吃完了还得给那些男人们擦桌子。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从“地位低”的奶奶身上,学到了很多。

……

奶奶总也不屑那些所谓“谦让”的礼仪,但她从不声张。

那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每次奶奶给我钱,我要是学着大人们教的样子去“让”,奶奶就会瞬间黑脸,怒声呵斥我,说:“别装!”

我被奶奶呵斥时,总也不难过的,她从不无缘无故打骂我,每次动怒,都是事出有因。因此我心里感谢她,她把我将要扭曲的心掰正了。

我今年都长到三十了,奶奶只怒斥过我三次,每次我都记得的。

有次被溺爱过了头的我太任性,嫌在奶奶家无聊,姑姑一家答应了我,可以去她们家的电脑上往我的mp3下歌,我才耐着性子跟一大家子人在奶奶家一起看电视。

可左等右等,天都黑了,姑姑一家还在那坐着,没有人带我去她家用电脑,我就开始生气,乱发脾气。

以往我姥爷他们都是在我乱打乱叫的时候妥协的,可奶奶不同,素来寡言少语的她,罕见地发了大脾气,大声呵斥我,说:“小孩没个正经样子。”

我被她吓到了,自己也觉得刚才那样撒泼打滚不对,就马上安静了。

大家都怕奶奶,我也怕的,我们对有尊严的老人家,是又爱又敬,又怕的。

......

只要家里一有什么大事,奶奶总在“后面”忙活…

每次问:“我奶奶呢?”姑姑婶婶的都会说:“在后面呢!”

“后面”就是厨房…

老家的厨房黑的像窑洞,大口的锅下面,是烧煤、烧炭的那种旧式的窑。

一到冬天,爷爷总得坎一堆柴,堆在院子里的茅屋檐下面。

那黢黑的厨房,闪着白炽灯,每到过年过节,奶奶总是第一个进去,最后一个出来。

在别的地方,我总寻不见她,除非钻进那像窑洞一样的厨房。

每逢春节,我们这些“小年轻的”都会围在奶奶身边包饺子…我们欢笑着把饺子捏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可奶奶总是不笑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当天是要包多少个饺子,里里外外跑上多少回,才能喂饱“前面”那些吵吵嚷嚷的男人们。

……

后来爷爷走了,家族里和爷爷岁数相当的那些老一辈的,也都走了…再过什么年节时,家里就不那么热闹了。我爸妈离了婚,我妈就不回奶奶家了...再过年时,刚开始有爷爷奶奶和我爸还有我,再后来就只有奶奶和我们。  

奶奶不包饺子了,我们也不再边看春晚的倒计时,边等奶奶捧着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饺子出来给我们吃…

后来我们连鞭炮都不放了,即使是大年三十,奶奶也要十点钟就睡了。

我不理解,总觉得那样的夜晚孤寂,后来我爸说:“你奶奶操劳了半辈子,她现在老了,熬不动了。”

我说:“那这样没年味儿了啊?”

我爸说:“赵本山都不上春晚了,早就没年味儿了…快睡吧。”

……

一大早,邻居家的鸡刚打鸣,奶奶就起床了…

她又在沙发上读经,然后起身泡茶。

她有一个紫砂壶,每天都要用煤烧壶水,等水开了后,再把水倒进暖瓶里。

客厅里她专用的沙发旁的角落里,暖水瓶放置的地方,早就有了痕迹。

奶奶每次泡茶时,都会问我:“你喝不喝?”

我答:“喝!”

奶奶微微笑着,给我也倒了一杯,边倒边说:“小孩儿喝点茶好,喝吧!”

奶奶每回都泡茉莉花茶,奶奶的院子里,也种满了茉莉花。

平时懒得动弹的我爸,总在下雨的时候满脸堆笑地帮奶奶搬花…他一趟趟地把放在院子里的花搬进屋子里,直到满屋都是茉莉花的清香,外面就开始打雷、下雨了。 

我爸总说:女儿没用!

奶奶听到后,就不愿意了。

桀骜不驯的我爸在奶奶的训斥下总是老实的,不然会被奶奶拿着苕帚追着打。

有回奶奶打他,因为他老贬低我。后来他说:你奶奶从来不夸奖谁,她咋老夸你?你都做了啥?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契而不舍地去问奶奶…

后来奶奶说:“这孩子性子强,独立”。

她说:“那会儿才三、四岁大,我给她梳头时嫌烦,说了她几句,说要么自己梳,要么把头发剪了,天天让大人帮忙梳,烦都烦死了…她听后就一把把我手上的梳子夺去,站在镜子那自己梳。

那么小的年纪心气儿可足了,不爱求人,多好的孩子!”

有回我和堂姐一起看电视,我嫌无聊,就拿来画本,一边画画一边看,一边看一边学写字…

奶奶看后夸了我好久,说我好学,认学,将来有出息。

直到奶奶这几年病倒了,耳朵全背了,躺在床上和我打视频电话时,还是常嘱咐我:“要多学习,专心工作,女孩子家家的,一定要独立,要有自己的一门手艺。你看你,又会写作,又会画画,要多学,再多学点,要专精,知道吗?”

我喊着知道了,又担心她听不见,于是把嘴张得很大,告诉她:“奶奶,我知道了”。

她说:“我不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国外很难,我知道,我不担心你,你从小就强的很,不爱求人,你很好”。

......

我长年累月地在爷爷和爸爸的贬低与轻看下活着,山东是个人人口中都说:“生个女孩子不中用,养大了只能嫁人”的地方…多年来,我在这样的封建习俗与认知中浸淫,可在国外生活的这些年,每当我走投无路时,当身边的人都劝我:“找个男人嫁了就好了”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奶奶的话。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对我的认可与夸奖,都是因为我“独立,好学,不求人”,是她的践行让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家庭、男人,这些都不是我的归宿,只有信仰,和我自己才是。

……

我爸说,奶奶小时候家里是地主,她人长得俊,一下子就被我爷爷给看上了。

爷爷家里开银行,奶奶家里就把地租给爷爷,一来二去的,爷爷就娶了奶奶。后来文革,爷爷奶奶都被打成“大老五”,被整的很惨。

家没了,生我爸时,他们租房在一个墓地旁,因为那儿的房租最便宜。

我爸说,奶奶耳朵聋,是因为日子太苦了,她为了养娃,跑去采石场工作,每天在采石场砸石子儿,砸着砸着,耳朵就聋了。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总能听到家里的长辈说羡慕我奶奶,他们说家里人天天在家吵架,为了钱,为了利,要是自己也能像奶奶一样聋了就好,聋了清净。

有时男人们会说些闲言碎语,说奶奶是个女子,但性格、脾气太强什么的,奶奶有时是能听见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耳背”,不是“耳聋”...可她太沉默了,她谁也不理,总是一个人呆在角落里喝茶,不管家里谁吵架,她都不管,于是一来二去,大家都以为她聋了。

我知道奶奶不聋,是因为有次我跟我妈顶嘴,我妈骂我骂得很难听,我就气得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奶奶看见了,冲过来重重的打了我,还说我妈就算说的难听,小孩子也不能打自己的娘。我看着奶奶,说“您能听见啊!”

她瞪了我一眼,说:“我只听想听的。” 

后来的我长大了,去年,我在奶奶的弥留之际见了她最后一面…

每当我与奶奶对视,我的心里总是踏实,那种踏实,是家族里的任何一个男性成员的眼睛里都没有的光采。

奶奶走的很安详,葬礼办的也好,不似爷爷走时的吵闹。

中式的传统葬礼太闹了,我参加时,心里总是憋不住地烦闷,什么哭丧啊、嚎叫啊,都是“假模假式”,这些都是奶奶最讨厌的。

后来奶奶日渐衰老,大家都不避讳谈起给奶奶办葬礼的事,我因此一直担心,那样的中式葬礼在我眼里就是不尊重逝者,我不想奶奶再经历一次。

......

神庇佑信他的,跟随他的人。

奶奶走时,所在的教会来家里为她唱诗歌、祷告,所以奶奶的葬礼无比的平静。

我在电话这头看着,听着那悠扬的歌曲,心里的悲伤都少了,满载爱,与感恩。

我很感谢奶奶因为自己的信仰,即使是在自己的葬礼上,也给我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如今我一想起她,心里都是甘甜的,即使她已离我而去了。

如今我也总是一起床就祷告,然后给自己泡一壶茶,这些静默的时刻裹着茶香,总能帮我抵御外面世界的喧嚣与嘈杂。

最近的每天,我都会想起奶奶,我怀念那股她常带着的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还有她静默的外表下,那种遗世而独立的美好。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