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杀死猫》—史成泯
1
阳痿,对绝大多数男人而言,难以启齿。若非亲身经历,我恐怕永远想不到它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去年冬,母亲去做核酸的路上滑倒,住院后查出老年痴呆。眼下,我不得不请假。经理反复确认请假天数,我再三保证只休一日,审批才获批准。其实我极少请假。若再多几次,父母双亡的理由迟早得抬出来。
楼下救护车闪着蓝光,进进出出,尖锐的回旋声反复切割着沉闷的空气。望着母亲打着石膏的腿,再到那张粘了胶水般的面孔,我不停地抖着膝盖,紧闭双眼又竭力睁开。这不代表我不爱她,事实上她很可怜。她像台机器。我们都是机器。
“生不生?”父亲猛然起身,粗壮的手臂指向我。
弟弟坐在地上,单手抓起篮球,机械式地左右挥舞。我像台复读机诉说过无数次,比如抚养成本、生活质量、夫妻感情等等。父亲一概不听。因为这在实用主义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一家五六个,过去不也都养活了?”他总拿他那个时代来说事。
“不也死了不少?”我曾低声反驳。
“那都是为你们好。”父亲理直气壮,不容置疑,他指着轮椅上的母亲,“看看你妈,趁我现在还能动。”
说完,父亲双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老干部模样。家里家外,父亲总是一言堂,无人敢反对。以至于后来,每聊及此话题,我们就当是复读机卡带。用沉默来表达抗议,是我们最后能做的。他的鬼话根本不可信,十指不沾阳春水,能带什么?母亲痴呆,弟弟脑瘫,若再添个婴儿,即便我和妻子一起打理,也得请护工,那么工作呢?然而父亲的手段远不止于此。不多久,他猛地关上客厅的窗户:“首付还给老子!”
窗外阳光直射眼球,空气中飘浮的颗粒像张开触角的细菌。若真还钱,以我们现在的收入,除去房贷车贷,当前生活难以为继。卖车不过是杯水车薪,新车开出4s店就贬值。可就算卖了房,我们又能去哪?何况房产证上也有父亲之名。
我终于开口:“不管男女,是吧?”
父亲踱了几步,抬手空中一挥:“只要是人。”
他说完背对着我们,身上的白衬衫和阳光几乎融为一体。我和妻子相视一眼。在我们那个经济欠发达的地方,生儿子永远比生女儿重要——似乎穷人和富人都非常钟意儿子。他不挑明,只是在赌。事到如今,矛盾的焦点,不再是性别,而是“人”。
“我考虑考虑。”我站起身,拉直衣角。
“明天给我答复。”父亲的不锈钢杯重重磕在桌上。
回家路上,关于生不生的决定,我们虽没有讨论,但心照不宣。猫叫着在妻子脚边转了一圈,走到碗边把满满的鱼干和奶酪舔得精光。厨房飘来的肉香味儿混着妻子身上的麝香,我望向穿围裙的妻子甩动着臀部,呼吸变得急促。我从身后抱住妻子,扯下她的内裤,倚着橱台进入山谷。我们一直享受性爱带来的愉悦。
“有空整几服中药来。”我挂掉电话,反复捏猫的耳朵。在他的意志范围内,这是我仅能对父亲提的要求,但这不意味着免费。
备孕计划制定得像一场军事行动。饮食上,少油少盐、戒烟戒酒、按时补充叶酸与蛋白质;生活上,早睡早起、保持运动(所幸当时工作不是太忙)。此外,还有各类孕前检查,包括慎用药物、保持良好心态等等。哪怕不能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起码能有一个扛冰箱的身体。
如此半年后,我们才勉强检修好身体这台机器。周末,我陪妻子去妇幼医院,取出避孕环。当晚,我爬向妻子岔开的双腿,即将打开新世纪的大门。她突然捂住耳朵,原本湿润的山谷骤然变成皲裂的荒地。
我侧身拉开床头柜,翻出一瓶未开封的润滑液,借昏暗的光线,翻看包装:“过期了吧?”
“又不是吃的。”妻子夺过瓶子,拆开包装,“顶多效果差点,多倒点就是。”
她挤出全部晶莹的胶体,涂抹在私处,仿佛给干燥的山谷降下一场人工雨。我们重新调整姿势。可一声尖锐、凄厉的猫叫,如冰冷的钢针刺穿我的耳膜。刚凝聚的山峰,像沾盐的鼻涕虫轰然倒塌。
“听见了吗?”我跪坐着掏掏耳朵,背脊发凉。
妻子点点头。我俩像受惊的豚鼠,惶然环顾房间。猫正蹲在阳台的猫架上,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
“小区里的?”我收回视线,“不对,小区的野猫早就被物业赶尽杀绝了。”
我抓起猫后颈,扔进储物间,回卧室关上门。我坐在床沿,捡起瓶子看了看,扔进垃圾桶。妻子爬过来,张开口,但兴致早已消散。我俩躺着,各玩各的手机,直到闹铃响起。我们熄了灯,背对背躺下,没再说话。
次日清晨,借生理性自然勃起,我摇醒妻子,覆身而上。就在即将进入的刹那,妻子扭过头,咬牙紧闭双眼。一连串的猫叫声,直扎大脑腹地。即使戴上降噪耳塞,也是徒劳。猫在屋内上蹿下跳。或许,这未必是我家的猫。难道是结婚久了,没了新鲜感?还是最近工作压力造成激素紊乱?观摩日本成人片时仍有反应,可一到真刀真枪,就成了暑热里的冰激凌。
我们开始尝试借助外力,更换新环境:万达通道、新能源后座、古镇园林、复兴号卫生间,甚至是山顶寺庙;进行中医理疗:抓龙筋、针灸,拔罐;穿上cos服装:兔子警官和狐狸先生…
卧室正放着甘斯布和柏金的《Je t'aime moi non plus》。妻子取出香奈儿包里的西地那非。我扔掉浴巾,服下两粒。阿玛尼果香味随阳台的微风漾开整间屋子。妻子身穿兔子警服侧卧床上,颇有玩味地转动手中的皮鞭。
音响传来的萨克斯声,如同蜿蜒飘拂的绸带,撩动我早已诚实响应的身体。《Straight to number one》指引我爬向妻子,轻吻她的脚趾、小腿、膝盖,向上到肚脐,直至耳际,同时褪去她最后的束缚。我倒出新买的润滑液,躺在地毯上。不出所料,在进入的瞬间,猫叫声再度袭来,将这缱绻氛围彻底撕碎。那声音在我脑中不断回旋,活像一只温驯的母兔咀嚼自己生出的幼崽。
“我说过,根本不是咱猫的问题。”妻子甩开皮鞭,“这酒店里不可能有猫!”
我揉着太阳穴,捏瘪空瓶扔出阳台。眼前一排排黑洞洞的大楼,像无数张骷髅脸。晚风擦过臂膀,凉飕飕的。今年的春寒比以往走得要晚。我拾起睡衣披上,搂紧她的肩膀:“要不再去医院看看?”
“不是刚孕检过吗?”妻子不停地按动手中的遥控器。
我耸耸肩:“咱妈两个月前体检正常,上次摔倒还查出老年痴呆。”
妻子没吭声。电视幕布闪动的光,在她脸上玩起了川剧变脸。我以周末补班为代价,硬着头皮请两天假。
猫叫声犹如婴儿的啼哭声,四处撞击明晃晃的大厅。隔着口罩,我依然能感受到消毒水气味割过喉咙。走廊间的排号显示器不停地闪烁。我抬腕拉开袖口,瞥了一眼“绿水鬼”表圈上的绿色。一个男孩头绑几圈绷带,站在中央。我倒是羡慕他。
女专家头戴口罩,耳鬓斑白,目光透过银边眼镜扫过我。我坐在一侧,略显局促。我回想《动物世界》里的片段,尽量不想那猫叫。冰冷的桌角、煞白的窗户、堆满医用垃圾的塑料桶,活像一座座风化的墓碑。我一字一顿地描述“一做爱便听见猫叫”的症状。她简单询问了我的工作、家庭、兴趣爱好和夫妻感情。我如实作答。她默不作声,视线在报告单和X光片之间游移:“没什么大问题,都市病,人人都有,放宽心。”
见我满脸狐疑,她开出一堆保健药,并告诉我调整作息、合理饮食、转移注意力和放松心情之类的废话。继续奔走几家三甲医院,甚至站在精神科的灯光下,结果,各类药品塞满整辆车。
妻子摘下古驰围巾,低声细语:“要不直接告诉咱爸,我们生不了?”
“老头子迟早都会知道。”我瞥了眼腕上的表圈,“再说,生不出孩子我的问题最大。如果让他知道,以后在他那儿,我只能爬着走。”
我稍顿了顿:“要不,试管?”
“我可不想做两个孩子的妈。”妻子猛地拉下安全带,插扣进去。
在科学无法解释的情况下,通过朋友介绍,我找到一位算命老者。看他掐指,翻白眼的架势,我端来矮凳坐了下来。良久,他伸手示意我凑近,悄声道出三个字——父亲之名。
走时,他摇响铜铃。那铃声同猫叫声,整日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连日的挫败令我的工作和生活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什么提到我父亲?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似乎是个无解之题。我冲了杯咖啡坐在公司阳台的藤椅上,一面抽烟,一面出神地远望拔地而起的楼群。脑中偶尔掠过妻子绰约的身形,身体便不受控制地产生反应。
处理完工作,回到家时,仿佛置身于矿洞。我在楼下绕了几圈,索性一脚油门,将车碾上绿化带空地,拉好手刹。一只跛脚的野猫倏地蹿出垃圾箱,滑过挡风玻璃,钻进灌木丛。我下车摸了摸挡风玻璃,啐了口唾沫,环视四周。
“物业可他妈真有意思。”我站在马桶前,等待尿意。
“嗯?”卧室传来妻子的声音。
“天天喊控制野猫数量,维护生态环境,抓了一批猫,没地方安置,只能往外赶。”我对准马桶的排水口排尿,“妈的,不弄去绝育,反过头禁止我们喂食?”
“物业换来换去都是这德行。”
“他们哪是选出来的,是那帮狗日的利益勾兑出来的。”
看着垃圾桶里沾染鲜血的卫生巾,浑身的血管一点一点膨胀,难以抑制的欲望驱使我冲向正在卸妆的妻子。我扯下她的吊带裙,扔到一边,正好盖住沙发上熟睡的猫。
“容易感染。”妻子收紧腰臀,扭头提醒。
我抬起她的右腿。
“换个地方吧。”
“好。”
妻子脸贴镜面,双手撑着梳妆台。深红的血沿大腿内侧缓缓流落,渗进地板缝隙。喘息间,我撞翻了台上的玻璃瓶。事后,妻子汗津津的身子趴在我身上,四目相对。整个过程,我们没再听见一声猫叫。猫钻出裙底,跳下沙发,伸着懒腰向厨房走去。
经期结束后一周,妻子坐在我身上,摇着杜蕾斯:“试试?”
她叉开腿,蠕动起身体,像用筷子赶出最后残存的牙膏似的,在最后关头,快速拔去阀门。如此反复,不到一周,妻子便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2
“我想猫了。”她把B超片随手扔到后座,“我估计它正在躺着晒太阳呢。”
我一手扶稳方向盘,一手轻握妻子的手。我知道猫对她何等重要。为庆祝她怀孕,也为我第三个本命年生日,我们去吃了潮汕火锅——这将是她未来一年内,最后一顿外食。我把怀孕的消息告知父亲,他回复说,母亲已能站立行走。
自那以后,妻子与猫相处的时间明显增加。她为猫织毛衣、做玩具,神情专注得像被风吹走压在草叶上的万吨巨石。这样也好,总比她独自发呆时面色要光泽些。她织毛衣时,我常在旁边看电视,《动物世界》成了日常不可或缺的仪式。投影漫过整面墙壁,如同汛期冲刷河床的淤泥,也冲刷着我。
荧幕的光拂过妻子肚皮上浓密的绒毛,如同微风牵起雪地上的雪粒。猫登顶她那星球般的肚子。她把新织的毛套在猫的身上:“奇怪,明明照以前的尺寸织的,肚子这里怎么绷不住了?”
我伸手捏猫的肚子:“你最近带它出去了?”
“只去过宠物医院。”
“咱这他妈是公猫!”我扒开猫后腿间的蛋,“见鬼了。”
生活似乎在按计划推进。只是猫叫声不再满足于深夜——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甚至在我出差途中,它都如影随形。那声音时而尖锐疯狂、时而哀怨恐惧、时而咆哮挣扎,时而阴沉疲惫。
这种状态在和被“优化”的同事吃了散伙饭后,再加剧。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埋头喝酒。整张饭桌如同一座三一教堂,平静而厚重。
首批“优化”不久,公司利用周末组织AI技术速成培训,美其名曰“辅助工作”。中途召开了一场以“降本增效”为主题的会议。两周课程结束,我料到公司必定有动作,却没想到规模如此之大。公司总能提前敏锐地嗅到常人难以察觉的危机感。聪明绝顶的“降本增效”政策迅速落实,对每个部门“优化升级”,只留一名员工,我的也不例外。
被优化的同事中,有人调侃提前回家陪父母过年;有人转行从事外卖和出租车;也有人转签别家公司,实则继续为原公司服务。合同重签、制度调整,五险避税缴纳,在这座城市里并不罕见,二三四五线城市更是如此。法制的力量似乎总与城市规模成正比。具体缘由,不得而知。纵然是网络曝光、举报或起诉,也无济于事。那些你所见的“成功维权”,不过是冰山一角。倘若真遇上严格执法,那么此人在所属整个行业里八成是“名扬千里”,所谓的行业“黑名单”,大概是为这些懂得运用法律的人准备的。因此,大多数人选择沉默。毕竟,饿不死,是我们伟大的中国人民的底线!
目前来看,我的工作虽然还算稳定,但切实感受到的压力,前所未有。降薪,年终奖停发,工作时间延长的现象更为普遍。自我们熟练使用AI辅助工作后,与妻子共餐次数屈指可数,饭后陪妻子散步,更是难得。妻子行动日渐不便,最后几次孕检,也不得不靠自己。
“公司现在怎么样?”妻子将散乱的鬓发挽到耳后。
“整个部门只剩我一个光杆司令。”我擦掉小腹上的液体。
猫拖着圆滚的肚子在卧室里徘徊,轻哼几声,旋即蜷在地毯一角,摊平身子,打了个哈欠便沉沉睡去。
“你猜,它能生几只?”妻子问。
我摩挲着妻子那宛如熟透西瓜般的肚子:“应该把它弄了。”
“等孩子出生,我还要养更多的猫。”
妻子胀大的乳房、深褐的乳晕和挺立的乳头,在昏暗的荧幕光线下,渐渐模糊成几颗笨重、锈蚀的铅球。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烟,又放了回去。电视传来赵忠祥的旁白:“当环境不再适合生存,生命首先会停止繁衍,其次是大迁徙。”
无数匹斑马从无垠的土坡上倾泻而下,泅渡潜伏着鳄鱼的马拉河。被荧幕光浸成昏黄色的妻子,活像一座被酸雨腐蚀过的赫拉石像。闹铃响起,我关掉电视,尝试入睡,尽量不去想明天的事。
3
刚结束早会,我接到电话,得知妻子最后一次孕检结果正常。挂断后,紧接着铃声又响起——是父亲的号码,电话那头是脑瘫弟弟。他支支吾吾,像摆弄拼图的幼童,重复着零散的词句。我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栏杆。远处,参差不齐的高楼如积木般被浓稠的雾霾所笼罩,像是被层层保鲜膜裹紧的猫。寒风冻得膝盖冰凉,我扔掉攥成团的烟盒。连续嘬烟,嘴巴已经麻木。我用指腹捻灭烟头,丢进盆栽,拉开门。
站在经理办公室门前,我拿牙齿刮了刮发涩的舌苔,深吸几口气,才敲门。经理坐在三块屏幕后面,目光从墙上的计划表转向我,数出六根手指,又加一根,却迟迟不说话。我听见,办公室外的饮水机桶里气泡翻滚的声音。
“我肯定会带电脑回去。”
我长舒一口气,起身把笔记本合上,然后拎包走向长廊深处。电动玻璃门向两边推开时,我放慢了脚步,转身望向自己的工位。稍作犹豫后,我迈出公司,电梯缓缓下降。轿厢内频频发出“嗡嗡”和“咔嗒”声。
桌上剩的外卖饭菜冰早已凉透。父亲躺在冰棺里,像一顶陈旧的炼钢炉。他的猝逝冲击着我们每一个人。母亲坐在一旁的轮椅上,脑袋像挂在枝上的火龙果。我们只能请来护工,照顾母亲和弟弟。
葬礼主要由父亲的几个战友帮忙操办。妻子、弟弟和我能做得不多。除了出殡那天,其余六天,我他妈开了47次会议,传输129份文件。一种阴暗的、反感一切的情绪,犹如泥潭中不断上涌的黑浆,在心底蔓延。
按照家乡习俗,丧事通常操办七天。其间,设灵堂、聚亲朋吃席、守夜打牌(麻将、长牌、扑克)——每桌牌局照例抽取一定比例的“头钱”。不过也有延长至一两个月的,目的不言而喻。
第七天,天空像褪色的破洞牛仔裤。车队在狭窄的公路上艰难前行,路面裂缝纵横,起伏剧烈,不像城里其他道路那般平坦。我坐在副驾驶,耳边总听到司机频繁换挡的声响。窗外掠过的秃树枝丫,像枯竭的手臂刺向天空,树下是成排相互倾轧的秸秆。越过蒙着一层薄霜的灰色田野,更远处是延绵的黑色山脉。
车子停稳,鞭炮声立刻响起。父亲的遗体被他的战友们抬下丧车,动作像电机受损的“T-800”。白色车灯在淡淡的雾气中涣散飘浮着,像轮溺死的月亮。我推棺穿过凝结霜气的枯草坪,到指定位置等待。我递给战友们每人一支“迎客松”,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冷气中乱窜。
一个男人慢条条地迎面走来,抽出他胸前白大褂口袋里的笔,连同写字板一起递过来。我用手指狠狠捻灭烟头,接过笔和板。我扫了一眼轮椅上的母亲,在同意书上潦草地签下字。
“化妆吗?”男人说。
“怎么收费。”
男人伸出细长且指节突出的手,把我手中的同意书翻到下一页,指了指收费一栏。我思索片刻,然后掀开白布,干瘪的铅灰色脸皮像氧化的人造皮革,包着凸起的颧骨。我隔着白布,掐了掐父亲手臂上的肌肉,触感僵硬,像一根空心的帕特农石柱。
对于父亲的死,似乎很早隐隐有预兆,只是未料来得如此突然。父亲年轻时突然痴迷健身,为达到理想体型,不惜占用工作时间进行超常训练,对饮食控制也极为严苛,每日蛋白质和碳水的摄入,精确计算。很快,父亲的身材肉眼可见地变得健硕。为追求更极致的效果,长期注射类固醇之类的药物。市场上每有新型辅助药物,他必然尝试。厚实的肌肉使他在洗澡时再也无法触碰洗刷到自己的后背。一个人要在怎样的情况下触摸不到自己的后背呢?父亲对健身的狂热,已陷入一种自我消耗的循环,正如埃律西克通因永无止境的饥饿吞掉所有能获取到的食物,乃至自己的身躯和女儿。这既是幼年体弱多病带来的自卑所驱使,却又与他凡事讲求“平衡”的理念相悖。但有一点不可否认,父亲在肌肉维度、力量、速度以及各项身体指标上几近完美,至少在他所生活的城市中,罕有人及。然而,就在他标致健硕的身体备受歆慕之时,脑瘫弟弟悄然降生。
我抬头扬起嘴角:“我想他还是以真面目示人比较好。”
男人点点头:“是否需要‘亲属观看遗体火化’服务?”
“只能亲属?”
“只能亲属。”
“免费?”
“收费。”
我笑了笑:“行,看吧。我希望以后你们收费,可以公开给所有人看。”我勾选了服务一栏,“我谅他山西奥瑞也不敢。”
我把笔还给面色僵白得如此自然的男人。他转身推着父亲走向火化间。我望向蹲在路肩玩弄手指的弟弟、瘫坐轮椅一言不发的母亲和挺着肚子面如死灰的妻子。我任由烟灰积成长长一截,等到不负重量垮塌下来,碎落在鞋面上。我叼着烟,目光死死盯住火葬场四周的群山,眼睛眯成一条窄缝,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灰压压的山脊挤碎。
妻子不情愿地替我观看父亲火化过程,我希望在她看的时候,孩子能踢踢她的肚子。我订了最便宜的骨灰盒。作为父亲迄今为止还算正常的子女,我怀抱他的遗像,顶着正午刺眼的阳光,走在白色送葬队的最前头。开往安息堂的路上,我想起坐在身后的白痴弟弟,愤怒逐渐在体内凝固。
丧车行距安息堂约一公里处停下(大概一公里,若不是父亲的死,我对这套丧葬程序一无所知)。父亲的其中一位战友重新整理队伍,示意我继续领头。大家虽尽显疲惫,但步子依旧整齐。我蹙着眉,缓缓走在石子路上,脚下发出吱嘎干响。衬衣,夹克和丧服因汗水粘成一块,衣服聚起的折痕,像根藤条横在背上。短短一公里,走尽这数十年的繁华。
安置完骨灰盒,点燃鞭炮,我们即刻返程。我登上殡仪车,再次回望荒坡上的祠堂,它像堆砌在海边的沙堡,呼呼的北风仿佛比记忆中的海风猛烈得多。我关上车门,摘下皱巴巴的白帽,擦干额角的汗水。
傍晚宴散,屋内忽然成了夜空下矗立墓碑的旷野。橱柜上堆着跌倒的药瓶,上方是高挂的父亲遗像。我看向妻子的肚子——那弧度看起来,竟像阿特拉斯负天时凹陷的双肩。妻子抬头,与我对视。她应当察觉到我微颤的眼角和冰冷的目光。
“打了吧?”我朝着电视机前母亲的背影喊道。
妻子转向母亲,沉默像碎落一地的石膏碎块。
“老头子终其一生,坚守他的原则,让我们来继承他的烂摊子?”我愤然起身踱步屋内,“羡慕别人抱上孙子,他眼红,他怎么不想想这需要什么?妈的,一走了之,退休金也跟着他妈的去了地府!还总拿你们那个时代说事,剩下贷款谁还?我们还吗?”
坐在地上的弟弟,无节奏地拍掌,我盯着他,还有些话终未说出口。妻子注视着母亲,全然未觉她椅背上的古驰围巾滑落。母亲毫无反应,或许她根本没听懂,又或许早已忘记我是谁。楼上下水管道持续作响,像有冲不完的垃圾。
临走,我嘱咐护工看好母亲,过几天再回来。我把未用完的葬礼用品装进黑塑料袋,丢到楼下的垃圾站。车一开出门,就驶上高速匝道。妻子松开紧攥古驰围巾的手,始终沉默。车辆不断从两侧超过去,我们跟着一辆又高又宽的厢车,缓慢前行。我掏出手机,打给医生朋友。
“现在还能行吗?”我把声音压低。
“有什么影响?”我穿过收费站,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闪着刺眼的红光。
“没别的办法?”我不停鸣笛催促前方那辆几乎停滞的厢车。
我瞥了一眼直视前方的妻子:“我再考虑考虑吧。”
那辆厢车始终没有变道。车内温度一点点升高,车窗结起一层水雾。我打开除雾开关,妻子重新戴紧围巾。
“超车。”她蓦地喊道。
我扶稳方向盘,看准右侧空当,未打转向灯便猛然变道。后方厢车闪烁了几下远光灯,最终湮没在黑暗里。
车停稳后,妻子下车前回望我一眼,那眼神与徘徊在马拉河边的斑马无异。我独自返回公司,把车停在划线内,奔上楼处理积压的工作。忙完时,悬挂树上的蝙蝠正在酣睡,街道两旁的几家药店昼夜不息。我钻进驾驶室,静静地坐着。一阵强烈锥心的电流声,在脑中无止境地来回穿梭。
付出这么多,到底该不该生?生了之后呢?表圈泛出的绿光,像一杯绵柔的酒。我解开表扣,双手掩面,向上捋过头发,伏在方向盘上,昏沉睡去。
驾着五年前的福特,我继续前行。路灯和树干如瀑布般掠过。天空像失去眼球的人。路灯和护栏渐渐消失。偶尔车灯闪过,才看得清方向。我松开表带,车速慢了下来,不断有车超过。起初,我并不在意,但随着身后的车越来越少,铺天盖地的黑暗步步逼近。
我直起身,重新扣紧表带,油门踩到底,将车速稳在120迈。在这样的速度下,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证安全。这时,左侧并行车辆的中控大屏显示时速100,而我的指针指向120。或许是为了安全,对方加速超车。他们超速了吗?我不知道,也没人来管。测速探头是真是假,总有人清楚。我只知道,再怎么踩油门也无法追上。
两侧后视镜慢慢沉入黑暗之中。黑暗表面漂浮着一层雪花点。为什么他妈的连一盏灯都没有?也许,路灯再也不会亮起。黑暗,是夜的底色。不是吗?我想慢下来,像那辆旧厢车。但后座的父亲催促我踩死油门。火箭一旦升空,就无法停止。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注定要付出代价。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
凌晨四点,我被电话惊醒。
“不是月底吗?”我费力睁开眼,手表滚落车座底部。
车窗外树木轮廓逐渐清晰,我对着电话问:“叫救护车了吗?”
“哪家医院?”后视镜中红灯在闪烁。
“我马上到。”我瞥了一眼油表,打起精神,甩头向医院疾驰。
街道路灯渐次熄灭,四周陷入黎明前的黑暗,唯有路口信号灯仍在跳动。道路异常拥挤。我冲上人行道,绕开堵塞路段,穿过一幢幢玻璃幕墙大厦,拐进狭长的小巷,逆向驶入单行道,飞下阶梯,终于准时赶到医院。
目送急救人员把担架上的妻子推进ICU,我徘徊在走廊,不时地望向紧闭的ICU大门。我挠了挠手腕上的白色印记。次日深夜,我瘫在走廊长椅上,呼呼睡去。整晚,我都没听见猫叫。又一天下午,妻子转入普通病房。傍晚,妻子醒来,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像踩在国军头颅上高举长矛的战士。我解下她颈间的围巾,整齐叠放进床头柜的抽屉。
我摇起床背,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展开病床餐板,摆好黑鱼汤。我将饭菜一勺勺喂到妻子唇边,谨慎地避开锁住她全身的石膏板。
“待会儿,要不要回去喂猫?顺便拿些生活用品。”妻子口齿清晰,像脱离商队的骆驼。
“那天没喂吗?”
“喂了,但它最近吃得特别多。”妻子说完,吞下一勺饭。
“是啊。”
“你也吃点吧?”
“你先吃。”
安顿好妻子,我吃掉剩余饭菜,便驱车回家。房门推开,一道道鲜红的血痕穿过玄关、客厅、卧室,延伸至阳台,尚未干透。猫蜷在角落,正舔舐着自己的尖牙和毛发。如皂水刷洗过的蓝月光,洒遍它全身,照出一地支离的猫细骨。散落地板的一撮撮断毛,像扒了皮的地毯。浓烈的血腥味和尿臊味混杂一起,充斥在屋内,像被鳄鱼咬残的斑马继续跛行。我推开窗,折回厨房。猫碗里,还剩着些许鱼肉干和奶酪。我又倒进一把猫粮,搅拌均匀。
打扫完毕,收拾好必需品,装车。我在医院附近买了张折叠床。我摇下床背,拉上隔帘,躺在墙边的折叠床上,枕着手臂继续用手机看《动物世界》:十月,数次迁徙后的斑马,如同老人身上的灰斑,散落在马赛马拉的草地上。它们安静地吃草,饮水。这里的青草和水源似乎足够它们享用。几匹南下的斑马踢着马蹄,缓步于马拉河岸,偶尔抬头望向对岸的塞伦盖蒂大草原,那里的青草已经同金合欢树齐高。直到跨年夜,它们仍漫步于马塞马拉。等待拍摄“天国之渡”的摄影师们,在草地里砌起了小屋,还有人站在吉普车顶,调试怀里的长焦镜头,捕捉远方乞力马扎罗的雪。
晚九点,统一熄灯。病房陷入一片寂静。我透过帘缝,看了眼妻子,她已熟睡。我放下手机。不知不觉间,裆部渐渐隆起,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在半梦半醒中睡去。
“咚咚咚……”
“簌簌簌……”
“咝咝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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