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真的是「不用上國文課的學校」嗎？

在往下閱讀之前 ...

這篇評論文章是針對先前關於「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的一系列報導與社論而寫的，因此，在你往下閱讀這篇評論之前，請先點開底下幾個連結，完整閱讀背景的幾篇文章和貼文！

• Ⓐ 聯合報〈高中新路／為了不念國文 他從桃園通勤就讀北市數位實中〉楊惠琪報導

• Ⓑ 聯合報〈李家同／一所「不用上國文課」的高中〉李家同著

• Ⓒ Facebook 貼文 李家同於 8 月 12 日上午 8:54 發布

• Ⓓ Facebook 貼文 Lifeng Chi 於 8 月 13 日上午 7:28 發布

• Ⓔ 臺北市數位實驗高級中等學校官方網站

事情是這樣子的 ...

前些日子，聯合報記者報導了關於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一位第二屆學長的學習經驗分享（註一）。這份報導（Ⓐ）中描述了這位熱愛電機、後來錄取德國大學的學長，因為想讓自己專注於電機領域的學習和發展，而每天從桃園通勤來到臺北，就讀「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

這份報導透過這位學長「不想上國文課」作為開頭，成為了後續事件的導火線。

時任總統府資政、曾任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校長、現任國立清華大學榮譽講座教授的李家同教授，透過聯合報投書發表了一篇文章（Ⓑ）來評論 Ⓐ 報導中的內容。李家同教授在投書中舉出了很多例子，來述說國語文課程的重要性與實用性，同時，也發表了一些言論來「評價」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為了避免曲解李家同教授的原意，因此在此附上原文：

我上網看了一下「數位實驗高中」的介紹，發現他們的網站上有好多美好的詞句，例如「融合人文與科技」、「培育世界公民」等等，在此就讀的學生卻覺得不需要上國文課；若學生也覺得不需要上歷史課，因為歷史與電子電機毫無關係，那麼這個孩子對「以巴問題」、「俄烏戰爭」乃至「世界貧富不均」等議題，可能也都不甚有興趣，如此如何能「培育世界公民」？

在此也對「數位實驗高中」提出一些忠告；要真正幫助資質超群的學生，仍須使他願意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在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不一定能找到自己絕對喜歡的工作。沒有人能精準預見未來世界的樣貌，孩子縱使成績優異，但在求學過程中若只讀自己認為重要的學科，似乎難稱得上是符合教育理想的教育。

來源：李家同（2026）。一所「不用上國文課」的高中。名家縱論。評論。聯合報。

這篇投書引起了不小的波瀾。李家同教授同步將投書的文字內容發布在 Facebook 中（Ⓒ），底下出現了各式各樣網友的留言，也引出其他教授出面評論、表達立場（Ⓓ）。

註一：115 年所招募的新生為第五屆，筆者則為 113 年入學的第三屆學生。

選課制度的意義 ...

白話來說，筆者認為李家同教授的發言完全不符合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的真實情況。

若以「不想上某科課程」作為入學動機，無法得到學校老師的認同，也違背了這所學校最初的創校意旨。不可否認，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透過學科課程選修化提供了修課空間，讓學生「不一定需要選修所有學科課程」，但絕對不是讓學生單單因為「不想要」作為理由而逃避學科課程。

有些同學已能完整掌握某科能力，因此不需要選修對應課程（例如多益滿分的同學不需選修英語、物理奧林匹亞競賽金牌的同學不需選修物理...）；有些同學考量校外訓練或課程時間，而減少選修課程（例如體操國手的同學，需用大量時間進行國內外訓練）；有些同學因為未來發展不需要某科知識，因此選擇不選修某些課程。

但是，學生的所有選課決定，都需經過與家長和學校「成長導師」與「學習輔導老師」的反覆討論與確定，而過程中師長也會針對整體的學習情況、生涯發展提供完整的建議，絕非只有「學生不想要」或「學生覺得不需要」的考量。

並且，在開放學科課程成為選修課的同時，學校也額外設定了其他多門課程作為「必修課程」。舉例而言，除有對應普通高中相關必修課程如「身體素養（體育、健康）」、「自我覺察（輔導）」、「本土語言」等，更設有「學習策略（包含筆記法、閱讀與寫作方法等）」、「數位時代（包含數位工具使用、網路素養等）」、「設計思考」、「公民行動（包含 NGO 田野調查、提案與提案實踐等）」、「議題探究（包含議題研究、提案與發表等）」等共計 44 學分的必修課程，主要都圍繞在自我發展與人文社會關懷等。

事件脈絡與回應 ...

透過蒐集網路資料和師長轉述，筆者試著釐清整個事件的脈絡，也好奇學校是否會針對這個事件進行回應。

李家同教授長年關注教育議題，除了偏鄉教育與教育平等外，也主張「恢復聯考」。李家同教授所說的「要真正幫助資質超群的學生，仍須使他願意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更與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的「廣闊探索、天賦自由」願景大相徑庭。

學校師長表示，若將教育立場粗略地分為兩類——即所謂「傳統教育」及「新式教育」（這是極為不精確的分類）——這兩條路徑難以有所交集或共識。因此，學校對這樣的論述與現象，並不打算做進一步的回應。學校的立校意旨與願景，無論如何解釋、溝通，都不一定能與李家同教授或眾多留言網友的立場達成共識。正如某位師長所說，這一切的事件是一套複雜的系統驅使。如果沒有把握透過發言或澄清來達成目的、成功闢謠且獲得大眾的理解，不如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國語文的重要性 ...

筆者同意李家同教授所提國語文的重要性，也認同網友提出「使用 AI 也需要語文能力」與「科技與學術理論的應用奠基於文史知識背景」等諸多概念。但是，絕大多數網友的留言已然偏離真實，更可見網友對這所學校的實際運作幾乎沒有任何了解。

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並不是一所「沒有國文課」的高中。
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並不是一所「荒廢語文教育」的高中。
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更不是一所「不在意人文素養」的高中。

貼文留言中出現大量對中華文化教育式微的感嘆、對教育制度過度著重理科的質疑，甚至是對執政黨政策的批判等（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是臺北市政府教育局轄下的市立學校，與中央政府有何關係呢？）。筆者不否認如今的社會與普通學校教育制度中出現上述種種問題，但這些問題並不存在於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甚至，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的制度更是試著解決其中幾項問題（例如透過文化社會類型的必修課程來增加學生的人文素養等）。

更諷刺的是，國語文是臺北市數位實驗高中各學科科目中選修人數最多的一門。根據學校所公告的《114 學年度第一學期修課名單》，第三屆 45 位學生中，選修國語文課程的學生共有 37 位、比例為 82%。若扣除因校外事務繁忙（如競賽、訓練等）而較少到校上課的同學，比例更將超過九成。這些數據顯示學生並沒有因為選課制度而病態地逃避學科課程，「不上國文」更不是這所學校學生的常態。

說回到媒體識讀 ...

奇怪？為什麼會講到媒體識讀？

把話題帶回到媒體識讀似乎很詭異，但其實不然。這一整個事件和後續的發酵，都與「媒體報導」與「社群媒體」息息相關。最初的導火線就是出自一份媒體報導，而整個事件的討論與影響也都源於社群媒體留言。

李家同教授於投書中質疑數位實驗高中「如何能『培育世界公民』」，筆者也同樣地想以這個問題反問李家同教授，如何才是個世界公民呢？

筆者認為，人們打從出生就是個世界公民，但我們需要的是「意識到自己是個『世界公民』」，並且確實地盡一名世界公民的本分。若今天只是因為看見一篇新聞的標題，而沒有閱讀完整的文章、查詢詳細的資料，馬上透過社群媒體博取同情、製造憤怒的言論，如何能夠自詡為一名世界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