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乾透的下雨天
公車上的空調吹出一股帶著霉味的冷氣,雨水沿著車窗玻璃慢慢往下滑,把外面的街景拉成一片模糊而斑駁的光,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話,語氣裡有一種很完整的確定感,每件事情都有前因後果,每一句字句都跟著窗上的雨珠落在眼前,有時候雨滴太急砸了一下,嚇了一跳,玻璃上的雨痕,有一條水線走得特別快,遇到旁邊另一條慢慢流下來的水線,兩條碰在一起,繞了一下,又各自往下面走。同一個下午經過不同的人,再從不同的嘴裡說出來,就會有不同的天氣、不同的光線、不同的誰先說了什麼。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記得很清楚,我也記得,記憶就是這種固執又有偏見,只是我們假裝公正,但其實共度的每一秒都恰好長得不太一樣。
車子經過一個紅綠燈,雨刷從前方玻璃來回刮過,外面的景色短暫地變得清楚,下一秒又被雨水重新覆蓋。電話裡那套說法還在繼續,而且說得很好,邏輯一環扣著一環,如果事情真的能按照這樣排列,世界應該會非常方便。某些人的本事大概就是這樣,可以把一整段很複雜的事情整理成幾個簡單的原因,再把每個人放到適合的位置裡,然後這些娃娃放到真實世界,西哩嘩啦的就被雨淋濕了,慘兮兮的留在街邊。沒關係,趕快畫上句點就好,這樣至少故事說起來很順。
公車又往前開,我順著慣性又跌進去了一次公車座椅裡,看著前一個交通號誌被留在原地,聽著急駛而過救護車因為相對速度的改變音頻的具向化物理習題,我不打算去拉開那些被揉捏變形的記憶,也不打算去說明那天午後的風到底向哪裡吹,耳機裡的電流聲持續響著,像是另一種無害的噪音,就把那些定見隨手扔在濕漉漉的公車站牌底下吧,反正無論怎麼解釋都不會讓毛衣上的濕氣退去,倒不如就讓對方繼續持有那份毫無瑕疵的正確,我自己坐在微涼的椅墊上,把手指慢慢收進口袋裡,感受那裡殘存的一點點溫熱,不聲不響地隨車晃動。
車子停靠站牌的時候,幾個人撐著傘上車,鞋底帶進來一小片濕漉漉的水痕,有人急著往後面找座位,有人站在門邊低頭看手機。電話那頭的人說到了一個很篤定的結論,我聽著,嗯了一聲,然後看著一滴雨水停在玻璃中央很久,像是有什麼無形的門讓水滴卡在某個地方,沒有往下,也沒有往旁邊。其實也沒什麼,事情到了今天,誰記得哪一句、誰覺得哪一件比較重要,似乎都可以各自成立。你有你的因果,我有我的記憶,雨也有雨自己的路線。毛衣的袖口還有一點潮氣,貼著手腕,提醒著我今天確實下過雨。
又有下一站快到了,電話也終於安靜下來。我把耳機拿下來,車廂裡忽然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還有輪胎壓過濕路面的沙沙聲。窗外的招牌一個接一個往後退,剛才那些說得很完整的事情也跟著留在了上一個路口。至於誰比較接近那一天的真相,大概很難驗證,也沒什麼好驗證的。雨還在下,衣服還是有點濕,公車照樣一站一站往前開。
突然忘記了剛剛電話的結論到底是哪一個:明天會下雨,明天是晴天,明天刮大風。
OK,你說的都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