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讀書的料,但我找到了自己的學校
我的國小記憶,說穿了就三件事:騎腳踏車、跟同學瞎混、上課放空。
騎腳踏車這件事,我至今記得非常清楚——不是因為騎得多好,是因為有一次用力煞車,整個人直接甩出去,膝蓋磨破皮,流了一手的血。那個年代的小孩大概都有一道這樣的疤,是童年的入場券,用肉換來的。
至於上課,老實說,歷史聽不懂,數學算不出來,自然課坐在那裡像是在聽外星語言。老師說的東西跟我的腦袋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麼,就是對不上。但我也沒有特別難過,因為那個年紀,我根本不知道「讀書」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家搬了很多次。每次搬到新地方,就換一批同學、換一條巷子、換一群一起騎車的人,然後繼續玩。日子就這樣過去了,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也沒有方向。
搬家之後進了國中,不喜歡讀書這件事當然還是一樣。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我加入了童軍團。
說是「加入」,其實也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決定。沒有人跟我說「你應該去童軍團」,也沒有什麼人生頓悟的瞬間。就是某天聽說有這個東西,然後就加了。大概跟我當年騎腳踏車一樣——也沒想太多,跨上去就騎,摔了再說。
加了之後才發現,這個地方的結構我熟悉得不得了。
有學長,有學弟妹。學長照顧你,你照顧比你小的。這套我從小就在玩了——以前是在巷子裡,跟著鄰居大哥哥大姊姊混,輪到我大的時候再帶著小的跑。現在換了一件制服,換了一個名字叫「童軍團」,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說難聽一點,我入團第一天就已經懂規則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童軍團不輕鬆。有點像小型部隊,有規矩,有訓練,嚴起來比學校還嚴。但奇怪的是,我不覺得苦。我後來想,問題從來不是「我能不能接受規矩」,是那個規矩裡面有沒有人。學校的規矩,我只是坐在裡面;童軍團的規矩,我是活在裡面的。
童軍團有一件事讓我印象很深:教繩結。
學長教學弟,一屆傳一屆。各種結——方結、稱人結、營柱結,每一種都有用途,每一種都要親手打過才算學會。
但學會了還不夠。
要考試。你得去找團長,或是找執掌的學長,當面示範給他看,他驗收過了才幫你簽名。這個過程裡也有像我這樣的人——不是主事的,但參與其中,看著學弟練,給意見,說哪裡打錯了、哪裡還不夠穩。簽名累積到一定數量、成績過關,才算正式成為童子軍,才有資格參加活動。
我在學校從來沒有認真準備過考試。但這個考試,我認真了。因為過不了就不能去露營,而露營才是重點。動機這種東西,找對了,人自然會動。
現在回頭看,這才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傳承」是什麼意思——不是背課文,不是坐在那邊聽,是你用手把一件事交到下一個人手上,而那個人得真的學會,才算數。
國二那年,我參加了中華民國第六次全國童子軍大露營。
1986年,台南烏山頭水庫,珊瑚潭風景區。幾千個童軍從全台各地集合過來,搭帳篷、生火、做活動,熱鬧得很。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跟我做一樣事情的人,多到這個程度。
營地裡有少數外國人。我不記得他們從哪裡來,只記得看到一張不一樣的臉走過來,用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跟我說了什麼。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就傻笑。他也傻笑。
就這樣。
沒有對話,沒有交流,兩個人對著彼此笑了一下,然後各自走開。但那個畫面我記了很久。不是因為多特別,是因為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情比我以為的還要大。而我,也是其中一部分。
那個團長,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他說過什麼了。
具體的話,細節,指導,全部模糊了。但我記得他這個人。記得他站在那裡的樣子,記得跟著他時那種安心的感覺。他不是那種會說很多道理的人,但你看著他,就知道事情應該怎麼做。
我後來慢慢理解:真正影響你的人,往往不是說了什麼讓你記一輩子的話,而是讓你在他身邊的時候,覺得自己也可以更好的那種人。
團長就是這樣的人。我記不住他說的話,但我記住了他。
從學弟,到參與其中,再把東西傳給下一屆——這個循環,我走完了。
那幾年,課本我沒讀多少。但我學會了在一個有結構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學會了把接到的東西傳下去,學會了跟著一個值得跟的人走,然後有一天,自己也成為那個人。
這些事,不在任何一本教科書裡,考卷上也不會考。
但後來我發現,這才是我用了一輩子的東西。很多人走了很長的路,才開始補這個功課。我的運氣是,我在童軍團裡,不知不覺就學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叫學習。我只是覺得,這裡是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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