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喧嚣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听GMAT的网课。视频里的老师还在讲单词的背诵方法,我一边听,一边记笔记。
写了没多久,我忽然觉得坐在书桌前有点难受,也不是哪里难受,就是坐不住。
我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床边,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继续听课。以前这样坐着容易分心,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喜欢这样坐着学习。
我低头记了几行笔记,老师还在讲,我已经有点听不进去了。
我把电脑里的网课视频暂停,走出房间,准备去冰箱拿一盒noosa酸奶来吃。
走到客厅里,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我朝咖啡机看了一眼,玻璃壶里还剩下半壶咖啡,是我早上出门前煮好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陈墨骁一起买回来的这台咖啡机,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用了。当初买它的时候,我们还说好,以后每天早上煮一壶香浓的咖啡,起床以后一起喝。后来我还是照常每晚睡前给咖啡机定时,但是每天早上,喝咖啡的只有我一个人。
于是小咖啡机每天早上精心煮好的一满壶咖啡,有一大半都浪费掉了,每晚睡前,我都要把一多半的咖啡倒进水槽里,这本来应该是陈墨骁喝掉的份。
现在,我看着壶里还剩下不少咖啡,忽然觉得有点浪费。于是我没有把剩下的咖啡倒掉,也没有换咖啡粉和滤纸,直接往水箱里加了水,然后按下了定时键。
我倒要看看,陈墨骁到底喝不喝。
第二天早上出门之前,咖啡机又已经把咖啡煮好了。正好这时候陈墨骁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于是我指了指咖啡壶,用有些生硬的语气告诉她,陈墨骁,咖啡我煮好了,你记得把壶里的咖啡喝了。
陈墨骁说,哦,我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我立马奔到客厅里,去查看咖啡壶。结果,咖啡壶还是满的,陈墨骁一口都没喝。我明明早上已经很强调地告诉过她了,让她喝咖啡,结果她还是没喝。
我打开咖啡机的水箱盖,把滤纸取出来。咖啡粉已经冲了两遍,颜色发灰,几乎没有味道了。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买这台咖啡机的时候,每天都在讨论第二天喝什么咖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我还记得这件事。
望着玻璃壶里满满的一壶咖啡,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失落的感觉。
不爱喝就别喝,以后我也不定时,不管煮咖啡的事了。
我站在陈墨骁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陈墨骁在房间里喊了一声,进!
我推门进去,陈墨骁正坐在床上吃橘子,看见我进来,就掰下一瓣递给我,说,吃橘子不?
我本来是想来问她,为什么不喝咖啡,这下反而说不出口了,只得接过橘子,在她床边坐下来。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聊到了毕业以后申请研究生的事情。
陈墨骁一边吃橘子,一边告诉我,说她最近研究了宾夕法尼亚大学,觉得很不错,以后读研的时候想考那里。还说宾夕法尼亚被人称为宾村,和格林威尔一样,也是个大农村,她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我忽然想起,陈墨骁刚从纽约回来那阵子,天天都在念叨哥伦比亚大学,说以后想和小蓝一起考哥大,甚至还想提前转学过去。这会儿她又改主意了,说想去考宾大。
为了能和她在同一个城市,我还给自己定下了计划,将来读研的时候考纽约大学。但是现在她要去宾大了,如果还想和她在同一个城市,那我就要放弃纽约大学,也改考宾大。
我在心里犹豫了一下,好吧,宾大就宾大吧,只要能和陈墨骁在同一个城市就好。
于是我开口道,好啊,那我也考宾大。
陈墨骁似乎很高兴,说真的吗?你也要考宾大啊,那太好了!以后我们还能住在一起,还可以一起吃橘子。
听她这么说,我忽然觉得,刚才那半壶咖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陈墨骁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情变得很好。我开始认真想象,以后如果我们都考到宾夕法尼亚大学,也许还能像现在一样,一起租房,一起做饭,一起去超市买橘子。
到了周末,我准备出去逛街,想拉上陈墨骁一起。陈墨骁本来不太想出门,说今天懒得动,但是在我的再三央求下,她还是同意了。
见她同意,我很开心地顺手拍了一下她的脸,说太好了,我现在去换衣服。
陈墨骁皱眉啧了一下,说你别拍我。
我没在意,回房间换衣服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没事的时候,我总喜欢这样逗她,她也从来没有在意过。
我们坐上出租车以后,陈墨骁饶有兴趣地对我说,她最近又看了一所学校。
我问,哪所?
陈墨骁说,明尼苏达双城大学。她说她查了很多资料,觉得那边的专业也不错,准备把它也放进自己的申请名单里。
我愣了一下。前几天,我们还坐在她房间里吃橘子,认真讨论以后一起考宾夕法尼亚大学。她还高高兴兴地说,以后我们还能住在一起。可是才过了几天,她又开始研究明尼苏达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烦。为什么又变了?从纽约回来以后,陈墨骁先是想考哥伦比亚大学,后来又改成宾夕法尼亚大学。为了以后还能和她在同一个城市,我也跟着把自己的目标从纽约大学改成了宾夕法尼亚大学。
可是现在,她又开始考虑明尼苏达。我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该准备哪所学校。哥伦比亚?宾夕法尼亚?还是明尼苏达?
考研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目标一旦定下来,不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一直努力吗?为什么她总是在变?
我已经为了她改了两次自己的计划了,如果以后她又看上了新的学校,那我是不是还要继续跟着改?
我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烦躁,但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我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像以前一样,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脸。
陈墨骁还是把头偏开了。我没在意,她一直都是这样,每次我拍她,她都会装作嫌弃我,躲一下,嘴上说一句别闹。我从来没有把这些推拒当回事,反而觉得,这是我们之间早就形成的一种默契。
到了商场,我们逛了几家店。陈墨骁拿起一件外套,在身前比了比,转过头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她很得意,笑着说,嗯!我也觉得不错!
我顺手拍了一下她的脸,笑着说,哎哟,你眼光还不错嘛。
结果陈墨骁却突然翻脸了,她把我的手挡开,皱着眉说,你能不能别老拍我脸?
我还以为她是在跟我开玩笑,笑着又抬起手,准备再拍她一下。没想到,她直接用力把我的手甩开。
我一下也火了,说你什么意思?我平时在家里不也是这样吗?
陈墨骁提高了语气,说我在家里就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别老拍我脸,拍得我很疼。
看到她那副表情,我觉得很委屈。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可以这样。拍拍脸,摸摸头发,这不都是关系很好的人才会做的动作吗?为什么她此刻的语气和表情那么厌恶,就像是在厌恶我这个人一样?
我问她,那你也不能突然就跟我翻脸吧?你不能好好说吗?以前我拍你的时候,你每次都是躲一下,我一直以为你是在跟我闹着玩,我哪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
陈墨骁语气冷冷的,说那好,我现在正式地告诉你,你以后别再拍我脸了,我真的很讨厌你拍我的脸。
我们在商场里的时候就开始吵,一直吵到走出商场大门外。
我始终想不明白,陈墨骁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她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成她最好的朋友?或许我对她来说,和那些普通同学也没什么两样。
在商场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我开口,说陈墨骁,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的关系没那么好?
陈墨骁说,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说让你别拍我脸,就算再好的朋友,也要讲究分寸的吧?
我说,那你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了?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跟杨雪,跟那些普通同学一样?
陈墨骁皱着眉,说你跟她们比?我真是服了。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一点都没有平复下来。虽然她嘴上说,我和那些普通同学不一样,可是她刚才在商场里恶狠狠甩开我那一下的动作,让我完全感受不到我们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回到家里,我和陈墨骁谁也没有再说话,各自回了房间。
我坐在床边,心里堵得慌。刚才在商场里的争吵一直在我脑子里回放,我觉得很委屈,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我想去找陈墨骁,把话说清楚。
我刚想出门,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杨雪和陈墨骁说话的声音。杨雪问陈墨骁,说你今天去哪儿了?陈墨骁说,下午和许亚航出去逛街了。
听到她们提到我,我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我没有开门出去,轻轻地放下手,把身体贴在门上。
我忽然很想知道,陈墨骁会怎么和别人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陈墨骁说,逛街也很无聊,这边的商场什么都买不到。现在想想,格林威尔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每天都过得差不多。
杨雪紧随其后笑着说,所以你需要一个男朋友,你需要出去约会。
陈墨骁长叹了口气,说就是啊,每天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连个约会也没有,我感觉自己都快出家了!
杨雪说,你需要去参加一些派对,我朋友上周去参加了一个派对,派对上认识了好多男生,长得都很帅。
陈墨骁立刻来了兴趣,说太好了,快介绍给我认识!
杨雪说,行啊,等她们下次再有派对的时候,我让她们叫上你一起去。等你有了男朋友,我敢保证,你根本不稀罕每天和许亚航呆在一起。
我站在门后,没有动,内心像是有一根钉子狠狠扎了进去,刺痛无比。
原来杨雪一直觉得,我只不过是陈墨骁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和陈墨骁之间的友谊,我们这个整体,在杨雪眼里看来是那么可笑。
那她呢?陈墨骁呢?她会是同样的想法吗?
她会反驳杨雪的话吗?会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你在胡说八道,许亚航对我很重要,我们是失而复得的朋友,而且会是很多年的好朋友,就算我有了男朋友,也不会抛弃她。她会这样说吗?
那个瞬间,我迫切地希望,陈墨骁能够反驳杨雪,哪怕只说一句也好,哪怕只是开玩笑一般地反驳一句,“别瞎说”“去你的”都可以。
我站在门背后,安静地等待。可是没有,陈墨骁什么都没有说,安静的客厅里,我只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像是默许了杨雪的话似的。
那一刻,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轻轻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回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刚才隔着门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耳边。
【等你以后有男朋友了,我敢保证,你根本不稀罕每天和许亚航待在一起】
陈墨骁没有反驳,一句都没有。
我忽然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只有我是这样想的。我以为,我们是一个整体。可是这个整体,在别人眼里,好像从来都不存在。
杨雪可以轻轻松松地说一句,有了男朋友,你就不会天天和许亚航在一起了,而陈墨骁也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原来在她们眼里,我们是可以分开的,随时都可以。
我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租房的时候,她认真地替我安排新室友;买了咖啡机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用;从纽约回来,她一次又一次改变未来要去的学校;最后,她说她真的很讨厌我拍的脸。
原来这些事情,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只是今天,我终于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如果陈墨骁以后真的有了男朋友呢?如果以后她去了别的城市呢?如果以后,她认识了新的朋友呢?
那我怎么办?我还能跟在她身后吗?还是说,到那个时候,她会像今天一样,很自然地走向新的生活,丢下我一个人在身后,只能站在原地,寸步难行,就像在纽约的时候,我被黑暗和寒冷包裹那样。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绝望从心里一点一点漫上来,逐渐侵蚀了我。我开始回想这一年,来到美国以后经历的所有事情。
留校察看以后,我告诉自己,延迟毕业不要紧,我还可以从现在开始从头努力,学习GMAT,提前为考研做准备。
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学不进去。我又告诉自己,没关系,至少还有陈墨骁,至少还有一个人,会一直站在我身边。
可是现在,这最后一样东西,也没有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我低着头,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好像出现了一个黑洞般的旋涡。旋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间屋子开始被席卷着缓缓下沉。桌上的水杯,墙上的球拍,书架上的书,一件一件,从我的世界里滑落下去。
我想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我胸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我想喊,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整个世界一点一点塌陷,眼前的画面碎裂成尘埃,尘埃被风吹散在空中。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黑暗的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