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6 看起來很好的人
真正讓人離不開的，
往往不是愛。
而是那些偶爾出現的溫柔。
1
冷氣很強。
楊容瑤聽見包廂裡有人在笑、有人碰杯，有人用開玩笑的語氣稱讚發明獎的了不起。
桌上的玻璃轉盤還留著油光。
龍蝦殼堆在旁邊的小盤子裡。
冰桶正冒著白霧。
她低頭看著帳單。
菜錢、酒錢、服務費。
她在心裡很快重算一次。
多算了兩道。
服務費也不對。
她用拇指壓住帳單邊角，又翻開看了一眼，再闔上。
服務生正站在門邊等著。
包廂裡有人舉杯。
有人大笑。
沒有人看向這裡。
她抬頭，看見二叔正在跟廠商敬酒。
「現在年輕人不會找資源啦，我們這種專利，可以找很多補助。」
廠商笑著點頭。
「你們家很團結。」
二叔笑了。
「沒辦法，兄弟嘛。」
廠商忽然轉頭問她：
「所以後面的報價，還是由妳這邊處理？」
楊容瑤抬起頭。
還沒開口。
二叔已經先笑著接話：
「對，她會弄。」
語氣自然得像在回答自己的事。
廠商點點頭。
「那就麻煩妳了。」
楊容瑤安靜了一秒。
胃，微微縮了一下。
她很熟悉這個流程。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後面的案子是什麼。
最後只點頭。
廠商已經低頭翻開資料夾。
像事情早就決定好了。
服務生站在旁邊等刷卡。
冰桶裡的水慢慢滿出來，沿著桌腳往下滴。
楊容瑤避開那道水痕，將卡遞出去。
刷卡、簽名、起身、道謝。
離開包廂前。
她回頭看了一眼。
二叔還在敬酒。
廠商還在笑。
服務生正把那張帳單收進資料夾。
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2
回到車上，楊容瑤沒有立刻發動。
冷氣很冷。
儀表板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把安全帶拉過來。
第一次沒扣進。
她低頭重扣一次。
喀噠。
那聲音在安靜的車裡顯得格外清楚。
手機亮了一下。
汪瑞明傳來訊息：
「最近是不是很累？」
她盯著那句話很久。
銀行 APP 還停在上一個畫面。
未繳金額掛在首頁。
她看了一眼。
又切回聊天室。
她慢慢打字：
「說了也沒用。」
送出後沒多久。
汪瑞明回：
「對不起。」
像隔著手機，都能聽見那種小心翼翼。
楊容瑤安靜很久。
最後只回：
「收到。」
她盯著聊天室。
很久。
最後又補一句：
「你早點睡。」
送出。
她其實一直很會記恩。
小學一年級時，二叔曾來校門口接過她幾次。
那是她爸媽帶著妹妹去阿根廷生弟弟的時候，輪到二叔來接。
二叔不曾遲到。
那台綠色喜美停在校門口的樣子。
到現在都還很清楚。
停車場的感應燈忽然熄掉。
車內瞬間被黑暗吞沒。
她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
雙手還死死握著方向盤。
她第一次希望。
有人不要找到自己。
幾秒後。
她還是重新發動車子。
像抓著一個隨時會垮的東西。
不放手。
是因為一放，
整個就停了。
3
那頭。
汪瑞明坐在書桌前。
看著訊息停在已讀。
桌上的泡麵已經冷掉。
他盯著對話框。
輸入。
刪除。
又輸入。
「妳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他寫完。
看了很久。
還是刪掉了。
最後什麼都沒傳。
4
瓦斯店後面的廚房很小。
冰箱門打開的時候，燈亮了一下。
二阿姨站在前面，一樣一樣把東西拿出來。
過期的醬料、切了一半的鳳梨、兩瓶舒跑，二阿姨沒有看標籤，直接丟進垃圾桶。
袋子發出悶悶的聲音。
「瑤瑤。」
楊容瑤站在門口。
「冰箱不要亂放東西，會壞掉。」
二阿姨把最後一瓶水放回去，關上冰箱門。
「以後這裡我管。」
她轉身去拿拖把。
水很快鋪開，一整片地板濕亮。
小劉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空杯子。
腳才剛踏進來一步。
「欸欸欸！」
二阿姨立刻把拖把橫過去。
「剛拖好！不要踩！」
小劉停住。
「我倒個水而已——」
「這桶裝水不是自來水，要省。」
二阿姨沒有退。
小劉站了一下，慢慢把腳收回去。
杯子還是空的。
他轉身走掉。
地板上沒有腳印。
楊容瑤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
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
只要有人弄亂，她就會一直擦。
拖把重新沖了第三次，地板上已經看不到髒污。冰箱旁傳來刺耳的摩擦聲——二阿姨重新蹲下，拿著抹布死命擦著層板上那圈黏掉的糖水，力道越來越重，抹布與塑膠面摩擦出尖銳的聲響。開過的飲料被她重新排好，瓶口一致朝外。
她總說：
「東西放久了會壞掉。」
前方，楊容瑤正在對帳。
林鴻德在門口整理瓦斯錶。小劉在搬瓦斯桶。
二阿姨朝前面看了一眼。
她咬著牙，將冰箱門慢慢關上。
裡面的燈熄掉。
楊容瑤低頭繼續對帳。
她翻到一本很舊的帳冊。
紙張邊角已經泛黃。
有些名字很久沒出現。
沒有爭吵。沒有翻臉。
那個名字三年前還每週叫貨。
去年變成一個月一次。
今年整頁空白。
楊容瑤看著那頁很久。
她闔上帳冊。
手指停在封面上幾秒。
然後放回架上。
5
晚上回家。
客廳燈亮著。
電視播著豪雨新聞。
主播正在講地下室積水。
畫面裡有人穿青蛙裝抽水。
聲音開得很大。
楊容瑤走進來時。
父親正坐在沙發上低頭看報紙。
桌上放著一碗酒釀湯圓。
熱氣慢慢往上冒。
父親沒有看她。
只伸手把碗往她那邊推近一點。
「快爛掉了。」
「再不吃不好吃。」
楊容瑤坐下。
拿起湯匙。
芝麻餡一咬開。
很燙。
酒釀甜甜的。
甜得有點過頭。
父親翻了一頁報紙。
像忽然想到什麼。
「冰箱那瓶鮮奶妳看一下。」
「快過期了。」
楊容瑤停一下。
低低「嗯」了一聲。
「我早上本來要丟。」
「後來想說妳可能會喝。」
電視還在大聲響著。
但他們之間沒有再說話。
新聞正在播市場火警。
記者站在封鎖線外。
背景還看得到沒散掉的白煙。
父親忽然又開口：
「妳最近是不是都很晚睡？」
楊容瑤抬起頭。
有點意外。
「還好。」
「眼睛很腫。」
父親低頭繼續翻報紙。
語氣很淡。
像只是順口一句。
楊容瑤低頭喝湯。
熱氣撲上眼鏡。
她把眼鏡摘下來。
用衣角慢慢擦乾。
再戴回去。
碗裡只剩最後兩顆湯圓。
她其實已經很久沒聽過有人注意自己累不累。
哪怕只是順口。
哪怕只是因為她看起來很累。
那一瞬間。
她忽然產生一種很奇怪的錯覺。
好像這個家。
其實也沒有那麼糟。
那些摔門聲、帳單、下午三點半的支票。
都只是偶爾。
不是日常。
她甚至短暫地想。
如果父親偶爾這樣。
其他的，
她就都可以忍。
父親站起來。
拿著空碗走進廚房。
經過她身邊時。
楊容瑤忽然聞到一股陌生的香味。
不是瓦斯。
不是機油。
不是屬於這個家的味道。
在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油垢味的空氣裡。
那味道顯得格外尖銳。
楊容瑤抬起頭。
看著父親的背影走進廚房。
水龍頭的聲音響起。
很快沖散了那股香氣。
楊容瑤低頭看著空掉的碗。
酒釀還黏在碗邊。
甜味留在嘴裡。
很久沒有散掉。
也沖散了她剛剛差點相信的東西。
6
深夜。
楊容瑤躺在床上。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顯得冷冽。
她打開臉書。
慢慢打下一段文字：
「雖然很累很想哭，但是哥哥、弟弟、妹妹、媽咪、阿姨和默默支持我的人都在幫我分擔⋯⋯」
空一行。
「我一定可以的。」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最後按下送出。
留言很快開始跳。
「加油。」
「辛苦了。」
「妳最棒。」
楊容瑤一個都沒有回。
通知一則一則跳出來。
她沒有點開。
也沒有關掉。
她把手機按掉，扣在枕邊。
讓黑暗重新佔領房間。
7
林佑柔看著這則貼文。
她坐在餐桌旁計算食材量。
菜單角落沾著炸雞粉。
她看了很久。
最後只按了一個讚。
她沒有留言。
因為「辛苦了」太像客套。
而「沒事」又太像說謊。
桌角還放著一袋沒丟的水果皮。
橘子、蘋果、蓮霧。
混著潮濕的甜味。
果皮已經慢慢堆高。
林佑柔順手把袋口綁緊。
推到腳邊。
林佑柔放下手機。
拿起電話。
一通一通打給菜商叫菜。
8
外頭傳來母親那種平穩的、機械般的詢價聲。
在楊容瑤聽來。
像一場不會停的雨。
浴室門關上。
水聲蓋過了一切。
楊容瑤低著頭。
讓熱水沖過後頸。
她聽見門外傳來鍋子落地的聲音。
接著是父親的腳步聲。
那股甜膩的香味彷彿滲透了門縫。
混在水蒸氣裡鑽進她的鼻腔。
她站在蓮蓬頭下沒有動。
伸手把水溫轉得更熱。
霧氣瘋狂地爬上鏡子。
迅速將她的臉、她的身體，以及這個浴室裡所有清晰的線條全部吞噬。
她低頭搓洗自己的手。
指縫間那股淡淡的瓦斯味卻還在。
像早就滲進皮膚裡。
楊容瑤又擠了一次洗髮精。
甜膩的香氣很快漫開。
卻怎麼蓋，都蓋不掉那股油垢味。
她想起父親半夜帶回來的宵夜。
也想起二叔站在校門口朝她揮手。
熱水順著額頭流下來。
她分不清自己在想哪一個。
她閉上眼。
任由滾燙的水將皮膚沖得發紅。
9
車停在路邊。
引擎還沒熄。
手機在腿上亮了一下。
父親傳來的。
一張照片。
紅地毯。兩任總統。父親站在中間。
左手插在西裝褲袋。
笑得很開。
下面一行字。
平台是我給的。沒有我，他們吃什麼。
螢幕的白光裡，反出她自己的一小塊臉。
剛好疊在父親的笑上面。
楊容瑤看著。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二叔買過一台新的 DVD 播放機。
那晚他坐在燈下。
把保固貼紙，從新機器上撕下來。
很慢。
貼回舊機。
手指按得極輕。
像在進行某種精密手術。
隔天，他帶著那台壞掉的機器去退貨。
新的，留在家裡。
回來時，神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那時楊容瑤還小。
只覺得二叔很厲害。
她伸手，從包包裡把那張折起的紅單拿出來。
放在腿上。
用指腹，一點一點抹平摺痕。
動作很輕。
很久以前。
她看過另一雙手。
也這樣，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抹得像從來沒有問題。
她低頭。
看著自己正在抹平紅單的手。
停了一下。
手機又亮。
銀行通知。
信用卡帳單已出帳。
她截圖。
備份。
手指比腦子快。
存完才發現，這只是自己的帳單。
根本不用存。
她沒有刪。
父親的照片還在上面。
笑得從容。
她伸手，把手機倒扣在腿上。
螢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