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 故事從文學變成了人生 | See You Alpine

你的頭髮稀疏了、眼睛看不清遠處，身體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有活力了。

而記憶，就像一幅逐漸褪色的舊照片，許多事情開始模糊不清。有時連早餐吃過什麼都想不起來，可是你卻還清楚記得一些很多年前發生的事：

在漢城明洞街角那個不斷回頭的身影； 澳門議事亭前地那張捨不得刪除的照片； 她在桂林照片背面留下的那句說話， 還有啟德機場那場改變一生的相遇。

為了給你最好的照顧，家人為你安排了入住老人院。

在一個和暖的下午，姑娘將你安置在院舍的花園裡，午後的陽光柔軟地灑落在身上，你的手裡捧著一杯微溫的茶。空氣安靜得只剩下鳥鳴和樹葉輕輕摩擦的聲音。這裡的一切，都像被時間小心地放慢了。

暖洋洋的陽光讓你的眼皮漸漸沉重起來。茶杯裡升起的白煙，彷彿慢慢化成了山間的霧…...

你推開沉重的木門，迎接你的除了冷冽的空氣，腳邊還會碰到一個巨大、毛茸茸的身軀。

約瑟總是趴在門檻旁睡覺，聽到開門聲，牠也只是懶洋洋地抬起厚重的眼皮，從大鼻孔裡低低地呼出一大口白煙，算是跟你打過招呼。

遠處那些矗立了千萬年的巨大岩石山峰，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冰冷的灰藍色。隨著太陽慢慢升起，陽光只會照亮最陡峭的雪線，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這裡的世界很大，山脈起伏，一眼望不到盡頭。

腳下的山谷深處，白色的像河流一樣慢慢流動、平鋪。從木屋的位置俯瞰下去，整個世界都被這層厚厚的白茫茫隔絕開來，底下的村莊、人群、偏見與喧囂，全都被藏了起來。

忽然，你感覺有人輕輕拍了拍你的手......

你緩緩睜開眼晴，看見一位老太太慢慢走過來，在你旁邊的長椅坐下。她身形瘦小，滿頭銀髮，臉上佈滿歲月留下的細紋。你們都戴著老花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都有些模糊。

你們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陽光在你們之間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仿佛把六十多年的時光悄然展開。

過了很久，她忽然轉過頭，看著你，用有點沙啞卻帶著一絲熟悉柔軟的聲音問：

「你還認得我的聲音嗎？」

那是無數個寂靜深夜裡，你最害怕、也最糾結的開場白。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的答案，一定和當年那個豎起防備、用理性推開她的年輕人截然不同。

你不會再掛斷電話，也不會再轉身逃跑。你大概只會輕輕喝一口茶，看著眼前滿頭銀髮的她，笑著說：

「認得。不過這一次，我們不用急了。反正，都已經走到這裡了！」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她是否真的出現，已經不再重要了。當你能夠用這樣豁達、甚至帶著微笑的心情去想像這個畫面，就代表那段糾纏了半生的往事，早已不再是淌血的傷口。它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故事。

而故事最大的幸福，從來不是在幻想中改寫結局，而是許多年後，你終於能夠帶著滿臉皺紋，微笑著把它講完。

那些在歲月裡走失的人，其實沒有一個真正消失。她們都留在了最美好的時間刻度裡——

韓國女孩永遠留在1990年那個落葉的明洞； 那份驚天動地的告白，永遠留在照片背面的See You Alpine； 如同《飄雪》般純粹的她，只剩下一個背影。

而你的太太，則牽著你的手，陪你走出了那些帶著文藝與傷感的書頁，實實在在地，走進了生活，走完了人生。

所以，如果真的有一天，命運把你帶到這間老人院——我相信你推開門走進去時，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絕對不會是遺憾。而是像個終於找到藏寶地點的孩子，在心底輕聲說：

「原來這麼多年後……我真的到了！」

你抬起頭，陽光正好落在老人院門口那塊木牌上。

上面寫著：Alpine Aged Care Center

—浪人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