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備忘錄 No.1：她不是我女兒

程翎坐進家屬席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是誰。

她的位子在靈堂側邊，白色折疊椅被排成一排，旁邊坐著親戚。有人點頭寒暄，有人避開她的視線，像她只是個來錯場的客人。

「請問……妳是——？」一個中年男人湊過來，語氣客氣又帶著防備。

程翎平靜地回答：「我是他女兒。」

男人愣了一下，露出尷尬的笑：「啊……不好意思，我記得他只有一個外甥女，從國外回來的。」

她望向旁邊的表姐：「你在開玩笑嗎？」

表姐皺眉，似是認真在回憶：「欸，我記得妳姓程？那是我爸以前在醫院遇過的那個……」

「我是你叔叔的女兒。」程翎一字一字地說，「我從小住這裡，跟你們一起放過鞭炮、上山掃墓、考過學測、剪過瀏海。你說我誰？」

短暫的沉默後，表姐匆匆低頭滑手機：「我好像有事，我先出去一下。」

靈堂中香氣很濃。那是紙錢和蓮花香混合的甜味，像是在某種舊時光裡泡過頭的空氣。

她走到靈堂後面的神主牌區。那裡有一排黑色牌位，刻著金字。她找到那塊寫著「程信文」的牌位，跪下，想再拜一次。

低頭時，她發現供桌下壓著一本日記本。

她拿出來，翻開。是父親的字跡，整齊、有力，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她翻了幾頁，看見他記錄的內容是十年前的日常生活——吃什麼、看了哪部電影、散步的天氣——一頁頁像是把一個活著的人重新拼湊起來。

她繼續翻，翻到某一頁停住。

「今日，信敏帶女兒來拜年，小朋友很可愛，叫什麼……好像是『小翎』？」
「她說喜歡吃我煮的番茄炒蛋。我明明不會煮。」
「好久沒聽過有人叫我爸爸。」

那不是她第一次回家。那是十年前，大學剛畢業的那個過年。她記得那頓飯、那道炒蛋、還有那句話——她當時哭著說：「爸，我能不能留下來？」

而現在，這段話被寫成了「信敏的女兒」。

她翻到最後一頁，筆記停在一個斷句上：

「最近常夢到一個女孩，說她是我女兒。但我不記得她……我是不是……」

句子斷了，筆跡收在頁角。

她抬起頭，看著遺照上的男人。

那是一張年輕時的黑白照。眼神溫柔，嘴角上揚。

那雙眼，曾經看著她說：「妳是我女兒啊。」

她合上筆記本，輕輕放回供桌底下，跪了一會，然後站起身。

這時，廣播響了：

「親屬請移動至備忘區，準備送靈。」

她站住了。
「……備忘區？」

她轉身時，餘光瞥見牆角有一道沒關緊的門縫，從那裡透出一格昏黃的光，像是圖書館深夜未熄的讀燈。
她彷彿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幻覺，是有人在記錄什麼。

她走了過去。不是因為她想知道，而是因為那裡，好像在等她。

（待續）
▶️ 備忘錄 No.2：相簿裡的他站在鏡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