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芝麻》〈調解〉
被告有意調解,所以我想去聽聽他的誠意。
我:「十一號排假,要去拿錢。」
夫:「抓到你那個乾哥哥了?」
我:「我不是很想跟你講話。」
夫:「命中註定的 AI 哥哥。」
真心,真不入心。
夫:「妳要求償多少?」
我:「一成。」
夫:「那妳乾脆不要去。」
我:「他都七十了。」
夫:「我爸媽也七十。」
我:「跟你說話好累。」
我:「反正我那天要去。」
我們討論好,先接孩子,再一同前往,
他跟孩子留在車上,一個玩手機、一個寫作業,
我自己進法院調解與開庭。
我們在 2026/06/09 那天有先探路,
還滿順利,一個半小時抵達,
但在 2026/06/11 當天一直走錯路。
遲到讓我焦躁,
我在車上暴怒。
「你為什麼不自己開導航看?」
「你明明知道今天很重要!」
「你一直問、小孩一直吵,煩死了!」
「我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孩子。」
「你也有手機,你為什麼不自己解決?」
我的情緒上來,一張嘴動不停,
我的脾氣真的很差,還死性不改,
我老公當時極力安撫,
但事情沒解決,什麼也哄不了我。
夫:「不然晚點我們吃火鍋?」
夫:「吃六扇?吃麗媽?」
我:「你不要自己愛遲到,也把我搞遲到!」
我:「你們兩個都愛遲到,還要把我算上。」
我:「我真的很討厭你們!」
抵達了,我情緒瞬間平復,
這真是神奇魔法。
兩點半,我大概四十五分到,
人生第一次,真不知流程,
刷機器報到後,就在調解室門口徘徊,
我有聽到被告的名字,接著一群人一一叫入
就是沒有叫到我。
會不會那個人剛剛好同名同姓?
等了一會兒,我把傳票給櫃檯問:
「請問,這是已經開始了,還是結束了?」
他們收了我的身分證,將我帶進調解室。
我很混,根本沒有仔細看起訴書內容,
不過看被告的樣子……
沒有見到以前,以為是車手,
見到以後,看他活動這麼不利索,只能是個人頭。
我們剛出發到法院前,
我老公又問我一次要索賠多少,
我說:
「他從我這拿了五萬,那五萬就好。」
「直接匯到我戶頭,手續費他負責。」
我喜歡整整齊齊的數字,
如果那個時候任務再拖延,
我會為了數字好看,繼續匯入,
把金額放到一百萬,就完全停止。
他們太心急了,只想要用綁架前款逼我,
我的兩手早就空了,也不是很想跟朋友借錢,
因為我知道,任何投資都要當作肉包子打狗,
只是我當時以為哥哥他也是被騙的,
沒想到只有我一個。
沒關係,那是他的工作,
他有他的不得已,
他拿去,我那點錢應該也不夠他紙醉金迷,
上面的人拿走了,
他抽取的那一點,夠他過兩個月嗎?
被告,男性,年約70歲,
似乎是右腳不良於行,
走路一跛一跛的,像是拖行,
看起來是中風關係。
調解律師說,
他是網路交友被騙人頭的。
他既是被害人也是加害人。
我問是不是自己郵寄給對方,
其他受害人說,起訴書上寫,
被告他用賣貨便寄給詐騙團伙。
我母系親友,也有一個這樣受騙,
寄出應該要在自己抽屜或口袋的東西,
應該是太寂寞了,連這奇怪的要求都能答應。
調解過程當中,
被告跟隨他的律師離開調解室兩次左右,
說是要再打電話向親戚詢問:
他只有每月退休金,能不能再給點錢幫忙。
演戲,一定是演戲。
如果可以借到,早在調解會之前就搞定了,
只是在製造「有在積極解決」的錯覺。
不過也是真的有積極,
不然怎麼會開這一場會議,
但人們只相信眼憑為實,
才需要這些拙劣的演技。
「賠償三成,其中包括現場分款,接受嗎?」
調解律師提問,
我心裡有答案,我還是回答「再考慮」,
因為我的答案說出來,會讓人覺得是「衝動」。
其他被害人也陸續被問著,
有同意的、有堅持一半的、有一定要全部的,
調解律師忍不住感慨:
「我看過很多案件,他們也不是故意的。」
「你們損失的是錢,他是連同信用都損失。」
「說真的,被騙,你們自己也有責任。」
是的,「自己也有責任」,
這一點我也跟哥哥說過,
那個時候是在聊銀行的部分,
跟他是一拍即合。
想說說其他被害人的事。
現場的被害人,
包括我,總共六個。
有一個好認真,帶了起訴書、傳票、筆記,
我想不起來,她要幾成賠償,
我是記得她語氣有怒氣在,即使我沒看到她的臉。
調解律師說:
「被告沒有獲利,後續賠償只能用他的退休金。」
「他有心處理,真正有錯的是詐騙集團。」
這位很認真的被害人,
她的意思是,講這麼多也沒抓到,
不如她跟這先生討,這先生自己去跟詐騙集團討,
反正他是協助詐騙集團的,
找他合情合理。
是合情合理,只是對方沒有賺錢能力,
他只有一個月八千塊的退休金。
這得分好幾期才能結束。
調解會白紙黑字寫好了,實際上能執行多少?
會不會寫著五期,結果三年才能還清?
他欠那麼多人,他有辦法過生活嗎?
下一位被害人,他是被騙第二次,
對方騙她是熟人,需要點資金,
她沒有猶豫就給人了。
沒有說她第一次為什麼被騙,
我想應該是遇到不同的手法吧,
總不會再同一個坑跌兩次?
我不記得他是要一半還是要全部的。
接下來是兩位男性被害人,
其中一個是全場被騙最高的,
他給出了一個確切數字,
另一個,因對方不知剩多少年消磨而放寬,
只領取現場的跟三成。
最後一個是從最南的地方來的,
她也是全場受騙金額最小的,
開庭後簽名畫押時還問了我的姓氏的人。
她說,
不能因為她金額小,就要她縮減賠款,
她這一趟來回的交通費也很可觀。
問了一圈又回到我這,我說:
「我拿現場的就好。」
很奇怪嗎?
所有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調解律師又問我一次,
不知是驚訝、疑惑還是真沒聽到。
就說吧,我的答案會讓人覺得衝動吧,
雖然他們都沒說出口。
應該說,誰會對陌生人這麼說?
調解律師跟對方律師都沒遇過嗎?
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沒想到還要進法庭做最後審理。
等待期間,被告來跟我閒聊。
他:「他們怎麼給妳我的帳戶讓妳匯款?」
我:「我參加他們的電商投資,算是充值方式。」
我忘了後續完整對話,
大概是說我看得很開,
把餘生過得不糾結。
我對他笑說:
「從投資等那一刻,就沒想過拿得回來。」
「我來,只是讓我老公覺得『我有在處理』。」
我不懂,為什麼要糾結?
日子總要過下去,
不能跌了一次跤,就連爬行都不願意,
人生不知後續有多長,
為什麼我得卡在這裡?
我:「我只拿了八千。」
夫:「至少有回來了一點。」
夫:「還有調解會嗎?」
我:「目前除了這還收到雲林跟基隆的。」
我:「看基隆的吧,看他會不會調解。」
雲林的是一群越南人的車手團體,
基隆那位是協助意圖明確的詐騙一環節,
我想這兩組調解可能極低。
不管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靜觀其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