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一個男孩

今天難得騎腳踏車回家，

很少有機會在大白天騎車，

索性就又騎到了以前國小對面的公園。

老人群聚聊著天，

孩童跑跳追逐，

格外地美好。

以前頗喜歡去公園的，

只不過現在連經過那都如坐針氈。

我已經不屬於那了。

剛停好車，

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去了，

便見一個小男孩，

把球踢進了花叢裡，

他的身高明顯不夠，

柵欄都快到他的胸口了，

更別提如何拿出球來。

他的同伴跑了過來，

問道他的球去了何處，

男孩指了指花叢，

同伴只是看了一眼，

便直接回去繼續踢著自己的球去了。

想必是暑假到了，

安親班也帶著他們出來放放電，

每個人踢著球，

真的很熱鬧。

男孩勉強撥開花叢，

望著自己的球，

我原本打算像平常一樣默默離開，

當個毫無瓜葛的過客，

可他偏偏望向了一旁的兩個大嬸，

那個眼神……

大嬸遲遲沒有動作，

我心一橫，

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轉了彎逕直朝花叢走去。

望了下球的位置後，

我伸出手來撥開花叢，

枝條極其的硬，

卻意外的有點彈性，

需要不小的力氣才能開出一個夠大的縫隙，

側身彎腰，

用我的右手牢牢掌握住球，

抓了出來。

我忘了我說了什麼，

或許什麼也沒說，

只是遞出了球，

說了句：

「給。」

可我記得很清楚，

他沒有說謝謝，

沒有一聲感謝，

拿了球就跑走了。

當然，

我心胸寬大，

自然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我本來便不是圖他的一聲感恩。

只不過為何要提呢，

因為他太像我了，

實在太像了。

正是因為他的那雙眼睛，

我才決定出手，

他彷彿從前的我，

眼神中流露的無助，

使我想起當年的無力。

我應該算得上一個早熟的孩子，

我的心智年齡比起同齡人稍稍超前了些，

還記得第一天入學時，

教室內稀哩嘩啦哭成一片，

我坐在最後一排望著窗外的母親，

她向我揮揮手，

我知道這是在告別，

我撇過頭，

望向前方哭成一片的同學們，

情緒竟也有了一絲波動，

心中湧上一股酸澀和慌張，

我終究沒忍得住轉頭，

可她早就不在人群之中，

我沒有哭，

我忍住了。

後來，

我又遇到了很多事，

改變我一生的事。

「有些人用童年治癒一生，

有些人用一生治癒童年。」

早熟是有代價的，

我必須承擔更多去償還。

那段時間，

我展現出叛逆，

也展現出依賴，

在父母那得不到的支持、認同、保護和安全感，

我稍稍從志工媽媽、輔導老師、導師感受到，

可那些對我都不夠。

後來，我找到了一個我的知音，

我將一切告訴於他，

討論一切有關我的事，

分享一切我的喜悅、悲傷、憤怒，

那個人正是我一生最好的摯友。

當我在教室裡又感到痛苦，

他會叫我抬起頭來，

逃出教室，

逃離那些滿口謊言的七歲小孩。

他會陪著我探索整間學校，

我也會與他找一個喜歡的地方，

坐下來好好休息閒聊，

我幾乎將身體的控制權轉交給他，

他說什麼我便怎麼做，

畢竟他絕不會陷害我，

唯我的利益為上，

甚至他還願意替我承擔罪名，

一起被大人責罵。

我最好的摯友，

我無話不談的朋友，

我在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

對他，

我真的毫無保留，

誰讓他與我共用了一個名字呢。

我的成長經驗告訴我，

我需要獨立、堅強、剛毅、不屈，

比起虛偽的同齡人們，

我更信任年長的師長們，

但他們也經常讓我失望，

我那時心胸狹隘，

我不會給他們多少機會，

我更願意相信我自己。

可我再怎麼信任他，

他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當他給不出我指令，

當我徹底地失去了下一步，

我腦內的指引消失，

肉身便只能行屍走肉的站著，

徬徨的望著別人，

我需要英雄。

男孩的眼神，

一言不發，

他在等人救他，

他的眼神傳遞了他心中雜亂強烈的求救，

他不開口，

他早忘了如何在腦袋外的地方與人交流，

他不期待嘴裡下一秒脫出的話語。

我也許不會記得每一位英雄的模樣，

可他們卻將形象牢牢刻在我心中，

像當初一個個不留名的英雄，

他們隨意出手，

解決了我的滅頂之災，

卻走得如此迅速，

來不及還一句感恩。

我應該再勇敢一點，

邁出我曾希望別人踏出的那步，

也許我就能救下，

那個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