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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Vent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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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影札記|自由的愛•自由地愛

MaryVent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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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在這一點上,電影總是更甚於書籍。黑暗中,所有的光亮都聚在寬銀幕上,導演、演員用自己的經歷搭建著故事情節與觀眾間的橋樑。

當要寫影評的時候總會在腦海裡反覆盤問自己——無論是影評還是書評,究竟應該跟創造性非虛構文學(Creative Non-Fiction)有怎樣的界線和區分?之所以有此問題,是因為在我看來,影評或者書評是在觀影與閱讀虛構故事的過程中給予了我內心深處最渴望卻難以得到的共鳴才去寫,而這可貴的共鳴往往是建立在真實的、充滿痛楚的事件與經歷上的感受,於是,在寫作中必然提及,再於是,非虛構與虛構交織,難解難分。

今年7月25日,柏林自1979年就每年舉行的Christopher Street Day parade(又稱Pride March)中,一輛汽車衝入人群撞擊,導致一名女性身亡,29人受傷。經過20小時的追捕,手持彎刀的21歲兇嫌Abdul Ballout被警方在柏林郊區擊斃,另外一名共犯被捕。

近50年的柏林LGBTQ+平權大遊行在2026年依舊不斷面臨著來自極端組織、極端意識形態的攻擊。正值我Cathay Play上看LGBTQ+獨立電影的期間,如上所述,現實與影片中的故事沒有辦法分辨,有時候界線甚至越來越模糊。我不知道,現實中衝撞入人群的汽車和電影裡狠狠扇在女兒臉上的耳光(電影《海風替我親吻你的臉頰》情節)怎樣區別。

不僅僅是當前的發生,看電影時,我發現自己還總是不由自主地代入,或者沒法不去聯想到過去,好像眼前的電影根本不是發生在當下,而是從我腦中的回憶裡肆意搜刮出來的拼貼,怎麼,真的有人可以讀懂我的心?經歷我的過去?我,終究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在這一點上,電影總是更甚於書籍。黑暗中,所有的光亮都聚在寬銀幕上,導演、演員用自己的經歷搭建著故事情節與觀眾間的橋樑。專注的那一兩個小時,其他的時空彷彿都不再重要。難怪,很多書籍如果短小精悍到可以讓讀者 finish reading in one sitting,定能成為吸引讀者購買的一個賣點。


我的家鄉鬧市區有一個地方叫「寬銀幕」,從前來來去去不曾注意,現在看很多獨立的華語電影,發現「寬銀幕」這個名字竟然不知不覺地被喚醒了。這次,它已經不在是一個鬧市區見面的中轉車站,而成為了一個符號,一個記憶中被忽略又重現的符號,它所代表的東西很多,很多,都是我現在都還不曾忘卻的青春歲月的喜與悲。

陰差陽錯地第一個打開的LGBTQ+主題影片就是《海風替我親吻你的臉頰》,對於這些巧合,我總會選擇相信「冥冥之中」。

女性之間的情感細膩隱忍,有推杯換盞的叮噹聲,卻或許更多推心置腹的低吟。《海風替我親吻你的臉頰》的影片信息中,片長其實只有半個小時,但我感覺自己卻觀看了一生一世。有點誇張,可能真的是因為影片一下子把我帶到了過去吧。

我也有想過,在LGBTQ+的影評徵文中,看片後即提到曾經自己的LGBTQ+嘗試,是不是太過虛情假意,有誰會相信這些剛剛好的巧合呢?可是,發生過了,我又怎能抹殺,當作沒有發生?

片中的晴哥似乎是更加確定的那一方,她喜歡女性,會主動親吻,活得灑脫;另一方的思真則在母親完全透不過氣的變態虐待下一邊夾縫中求生存,一邊尋找著真正的自己。

現實中的我愛了她十幾年,她從來都是俐落短髮,若即若離,欲擒故縱著,也或許這是我單方面的理解吧。我好像茨威格筆下寫信的那個陌生女人一樣,卑微且默默無名地愛著。終於等到了二十多歲,我要去以色列之前,她會開車來找我,帶我出去兜風,開車喝充滿糖精味兒的奶茶,甚至在晚上待在車裡聽著我從歐洲「蒐集」來的音樂,兩個人那麼近,又那麼遠。誰都不曾邁出那一步。我來回思忖著她的用意——究竟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在回答我的心意嗎?直到她送我一個漂亮的化妝箱,我覺得她明白我的心意,也想讓我明白她的心意。

於是,在即將離別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嘗試著親吻她,卻被她狠狠地推開了。

片中晴哥跟思真的親吻被發狂的母親撞見,於是思真當即背叛才吻過的情人,跟媽媽示著好「我會喜歡她那種人嗎?」用力過度,竟不知誰會相信?

不像我,晴哥最終還是回到了思真的身邊,聽她把寫好的歌唱完——

落日
殘影
海浪追逐著夢旅行

青春
路口
沒有非要誰的溫柔

黃昏
街頭
有人還在裝作等候

如果
是我
後悔沒抓住你的手

青春該要多複雜
不過只是彈指一剎
勇氣都變成
回憶的浪花

——《海風會替我親吻你臉頰》

決絕的我,卻因為被推開,只能聽著歌,回憶著過往。也許,海風正替我親吻著她。我一直沒想通她為什麼推開我,其實無外乎那麼幾個答案,而我卻從來沒有問過她。那一刻,我們就好像注定沒有未來了。我一直覺得自己可以「自由地愛」,她卻不能

片中,思真的父親離開母親就是因為他認識到了自己的性取向。而思真的母親沒有辦法接受現實,把所有的憤怒都傾倒在孩子身上。

現實中,已經育有四個孩子的母親也因為重新發現自己的同性取向而轉身離去。父親之後再娶,可是四個孩子已經進入親春期,acting out,把母親的珍珠項鏈和漂亮衣物統統剪成碎片⋯⋯

仔細梳理著我的記憶,越來越多的細節再現,虛構與現實之間的界線變得更加模糊。

之所以說陰差陽錯,是因為打開的第一部影片就一下子看到了自己。可是,我更希望自己能擁有像《少女花與茶》甚至《來跳舞吧》中的輕快旋律💃

我甚至想,她之後,認真不認真呢?我只想要輕快的旋律。或許,像訪談紀錄片《雙》裡幾個受訪者談到的吧,這個社會本就沒有給予任何制度上的鼓勵和支持,甚至是完全忽略,這怎樣能讓人認真考慮非傳統的任何關係呢?

現實中,我站在使館排隊,好像是需要領取結婚證件什麼的。站在我前面的男人帶著哭腔在窗口,手中一沓文件半探進辦事窗口,他說我們已經在國外結婚了,我看看他手指上的婚戒,可是使館窗口的工作人員卻無奈地告訴他,這些文件我們不能接,如果接了,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會表示我們接受了。一下子出現了「接」、「接手」、「接收」和「接受」,不知道坐在等候席的先生對中文的博大精深作何感想。

我早就忘了自己提交的是什麼材料,可是那個男人含淚的雙眼和那探進窗戶的材料卻印在了腦海。以前的一個學生深愛著一個中國男生,他們計畫前往香港一起生活,臨走前,學生同樣含著淚跟我說,我的很多朋友都說不要找中國男人做男朋友,因為他們最終都一定會同婚的。

同樣是含淚的眼睛,在文化與傳統面前,幾乎撼動不了什麼。那些還未撲簌簌掉下來的眼淚流下來到我心裡,流成了護城河,繞著古城鄭州。

我其實並沒有料到看鄭州《人民公園》會那樣難受。看到打人難受,看到覺得同婚是必須為之的那兩個中老年大叔也難受⋯⋯

人在面對文化和傳統的時候都無能為力,何況淚水呢?!

再後來,我看了《曉迪》——那個十七歲被抹殺的孩子,也看到了我熟悉的重慶。

在重慶立事學校,有像曉迪這樣的男跨女,還有患有抑鬱症、精神分裂、雙向等等的孩子們,他們被打被罵被虐待,「軍事化」訓練與生活,我發現我竟然可以理解這些最無法理解的惡行(這是多麼痛的領悟啊!)。看著鏡頭前的曉迪緩緩道來,感嘆她小小年紀已經承受了太多太多,然而我熟悉的那個社會注定還要讓她繼續承受下去⋯⋯

轉眼間發現自己看了好多影片,遠超平日裡的量。在這些大眾的夢裡,我看到一個個尋找真實自己的年輕人,不禁也要問:我呢?我究竟是誰,是怎樣的一個人?

現實中的我是反標籤的,不想去定義。網路上卻繼續點開了《雙》和《來自陰道》。

我覺得好羨慕啊,兩部影片中侃侃而談的ta們,好像每一個年輕人的背後都站著一個或者兩個能夠理解、無需解釋的父母和親朋。尤其是《雙》裡面的那個男心理醫生,他很想解釋,結果只有堂姐哭了,還是為他未來擔心而哭。對比曉迪,這些年輕人的勇氣、運氣和人生軌跡都似乎更明亮一點點。


無論是《雙》還是「曉迪」,她們有的在各種定義中如魚得水;有的卻要為了定義自己奮不顧身,全力以赴⋯⋯像曉迪這樣,究竟她爭取的是一個定義還是她自己對自己人生定義的自由呢?

在《台灣理論關鍵詞I》的「酷兒」一章中,紀大偉追溯了「同志」和「酷兒」的詞源——

出身新加坡的作家邁克早在1970年代,就挪用「中共本黨同志」的「同志」一詞取代「同性戀」。邁克表明他挪用同志的做法被香港影評人林奕華拿去台灣發揚光大。

Again,1970年代,是柏林Pride March開始的年代。有時候,時間和事件就是可以這樣莫名地重合、疊加⋯⋯

之後,紀大偉寫到了「酷兒」一詞的來源——

1994年,台灣的刊物《島嶼邊緣》第十期「酷兒QUEER」專號率先提倡將「queer」翻譯為「酷兒」,企圖在開始流行的「同志」譯文之外,提出「酷兒」這個另類選擇。

進而,紀大偉簡潔明瞭地道出了「同志」和「酷兒」一詞的傾向性。

同志被認定擁抱身分認同,酷兒被認定質疑身分認同。換句話說,同志傾向現代性,酷兒傾向後現代性。

我難得這樣「喜歡」(或者說「欣賞」?)學術界對於兩個詞、兩個定義的爭論。紀大偉的簡短詞源追蹤讓我讀到一種自由感,自由選擇的感覺,哪怕這樣的感覺只停留在學術界。


電影中呈現的除了故事,還有紀錄片中的令人喘不過氣的現實。很難說,有任何人在現實中游刃有餘地穿梭在定義與真實的生活之間吧?

可是,她似乎可以。

我停在了《金門銀光夢》這個故事/紀錄裡,也算是又回到了「寬銀幕」吧。

從最開始的晴哥到最後的霞哥,倒是相輔相成了。她們就好像敘述者最後所說的一樣,在紀錄、拍片的過程中遇到了很多關於種族、性別、國籍、文化的邊界,然而再大的鴻溝似乎霞哥都能夠游刃有餘地遊走在其間,自由地愛。

從霞哥的一生好像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百年前人們對於酷兒/同志的認可/包容,我相信更多的觀者也會一同看到一種自然。就好比當我們讀到千年前的「斷袖之情」時的自然。既有「斷袖」之愛,何須在乎男女之性別定義呢?

伍錦霞的一生好似庖丁解牛般俐落,盡情地愛,自由地愛,留下自己的人生讓別人定義。即便找尋定義不容易,也能清晰看到她身後留下的自由二字。

可能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自由的愛,也想要自由地愛,在路漫漫的求索中,是寬銀幕給予了我們憧憬的可能,與此同時,寬銀幕上的影片也就肩負起了重塑文化的使命,相互中,或許我們正一步步地靠近那種自由與平等、理解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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