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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 Day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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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留下最深的痕跡不是失眠,是一個信念的斷裂。「做好你的事,結果會說話」——這句話的前提是系統會辨認誰在做事。但如果系統本身就是用來篩選掉這種人的呢?脅迫、阻嚇、插贓嫁禍、創造資料,不是一個壞人在做,是一整批被系統訓練出來的人在做,做得像呼吸一樣自然。但放棄良知的代價比失去工作更大——保住了位置卻丟掉自己,那個交易不值得。隨緣隨心便可。本系列改編自《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

好人不會有好報— Day 3

題目問的是:「工作在身體或心靈上留下的痕跡。」

身體的痕跡,我不講。失眠、肩頸痛、莫名的疲勞——這些太普遍了,講出來像在排隊拿號碼牌。

我講一個更深的痕跡。一個價值觀層面的撕裂。


林昭明入行的時候,帶著一套很簡單的信念:做好你的事,結果會說話。

不是天真。是常識。他見過這套信念運作的樣子——在一間資源有限的老公司,一個工程師的價值就是他能不能讓一台比他老的機器繼續跑。沒有人演戲。沒有人搶credit。因為太窮了。窮到連假面都負擔不起。做事就是做事。

他帶著這個基準線走了十幾年。

然後他進了靈韻合成。


他看到的東西,不是「壞人做壞事」那麼簡單。如果是壞人做壞事,他反而容易處理——離開就好。

他看到的是:一整套系統,在訓練人變成特定的形狀。

脅迫。是存在的。不是電影裡那種拿刀架脖子。是「Catch-up,30 min」——Calendar上面三十分鐘的會議,門關上之後變成六個小時。老闆的語氣很誠懇。你解釋你的版本——他不聽。不是反駁你。是當你沒有講過。六個小時之後你出來,腦子被攪亂了。沒有紀錄。

阻嚇。是存在的。你投訴,調查報告交回被投訴的人手上。結論是你「溝通方式需要改善」。下一個想投訴的人看到這個結果,就不會投訴了。不需要威脅任何人。一個案例就夠了。

插贓嫁禍。是存在的。你做了一份分析,結論跟官方敘事不同。三個禮拜後,會議紀錄裡面出現一句:「林昭明的報告經評估後,被認為未能反映完整情況。」你的分析沒有被刪除。它被重新定義了。從「發現」變成「主觀判斷」。從「證據」變成「個人看法」。

創造資料。是存在的。不是偽造數字——那太粗糙了。是「重新詮釋」。三十個模組變兩個,本來是直接砍就能完成的事,被包裝成一個經歷了無數困難的「優化過程」。過程裡的每一份文件都是真的。但加起來講的故事,是假的。


這些事,不是一個壞人在做。

是一整批人在做。而且他們做得很自然。一個人講半句,另一個知道怎麼接。一個人遞一個眼神,另一個知道會議紀錄應該漏掉哪一句。不需要開會商量。不需要密謀。因為這套默契已經校準了很多年。

而最讓林昭明崩潰的,不是這些行為的存在。

是這些行為的來源。


這些人不是天生的。他們是被篩選出來的。

一個系統運行了十幾二十年。每一個考核週期都在篩選。做不到這些事的人會離開——升不了、不開心、被邊緣化、最後走了。做得到的人會升。會被給更多權力。會被排到更靠近核心的位置。

幾個週期之後,留下來的人已經不是「普通人被困住了」。留下來的是一批被系統選擇的人。他們的核心技能就是:編造敘事、切割責任、重新定義事實。而這些技能已經練到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但那個「知道」已經在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層面運作。就像呼吸——你知道自己在呼吸,但你不需要停下來想「我現在要吸一口氣」。

「好人總有好報」——這句話的前提是:系統會辨認誰是好人。

但如果系統本身就是用來篩選掉好人的呢?

如果幾個週期的淘汰之後,留下來的全部都是那個形狀,而你是唯一一個不是那個形狀的人——那你不是「還沒等到好報」。你是一個被系統辨認為異物的存在。


但這裡有一件事他想講清楚。

他不是在說「善良沒有用」。他也不是在說「要變得跟他們一樣才能生存」。

恰恰相反。

他見過選擇變成那個形狀的人。他們保住了位置。升了職。拿了更好的數字。但他們付出的代價,是他們自己。他們的判斷力變成了服從。他們的專業變成了表演。他們的語言變成了一套跟自己無關的腳本。他們保住了工作,但丟掉了自己是誰。

那個交易不值得。

善惡對錯不需要執著。不需要把自己釘在道德高地上跟系統死磕。但放棄良知的代價非常大——大到你可能花一輩子都買不回來。

林昭明最後的選擇很簡單:不成為它的一部分。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算過——成為它的一部分的代價,比離開更貴。

其他的,隨緣隨心便可。


這就是工作留在林昭明心裡最深的痕跡。

不是失眠。不是肩膀痛。是一個信念的斷裂,和斷裂之後重新長出來的東西。

他帶了十幾年的信念——「做好你的事,結果會說話」——在這裡被證明是錯的。不是偶爾失靈。是從結構上就不成立。因為這個系統評量的不是你做了什麼。是你演了什麼。

他離開之後,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這件事。

接受之後,世界變了。不是變得更黑暗。是變得更清晰。他不再問「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他開始問一個更有用的問題:「這個系統是怎麼運作的?」

第一個問題是受害者的問題。第二個問題是觀察者的問題。

從受害者變成觀察者——這是他寫這本書的起點。也是工作留給他的,唯一有用的痕跡。


明天:在職場中,有沒有意識地「經營」自己的某個面向?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