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发明了明天(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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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弥赛亚与最终审判

弥赛亚这个词,本来的意思其实没有后来听起来那么神秘。它来自希伯来语中的“受膏者”。古代以色列的国王会接受膏油仪式,因此这个词最初和王权、秩序以及某种被赋予的使命有关。后来,随着战争、亡国、流亡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人们对弥赛亚的期待慢慢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只是一个现实中的国王,而逐渐变成一个尚未出现的人,一个会在未来重新建立秩序、结束混乱,并解决那些今天已经无法解决的问题的人。

犹太传统一直保留着这种等待。基督教则认为耶稣就是那位弥赛亚,“基督”这个称呼,本身就是“弥赛亚”进入希腊语世界以后形成的翻译。但如果暂时放下这些具体的宗教解释,只看“等待弥赛亚”这件事情本身,会发现它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关于未来的想象。

弥赛亚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现在有一个特别厉害的人”,而是现在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可未来仍然存在一种解决它的可能。对一个生活在战争、失败和不公平中的人来说,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最终的样子,那么很多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期待。但只要他说一句“他还会来”,整个世界的时间结构就改变了。今天不再是终点,失败也不再是最终结果。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开始给今天提供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

人类其实一直在这样做。自己完成不了的事情,就交给下一代;一个人的能力不够,就建立组织;这一代知识不够,就把已经知道的东西留下来,让后来的人继续向前。当一个问题大到连整个时代都无法解决的时候,人自然会把答案放到更远的未来。弥赛亚只不过把这种期待推到了一个极端。

所以,人真正等待的也许从来都不是一个更能打、更有权力的人。这样的国王历史上已经太多了。人真正希望出现的,是一个能够看见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能够解决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的存在。他不仅知道眼前该怎么做,还知道今天的选择最终会通向哪里。

这也是前一章为什么会说,弥赛亚未必一定是一个人。

这里当然不是说人工智能就是新的耶稣,也不是说未来只要造出一个比所有人都聪明的机器,人类的问题就解决了。如果一个超级智慧只是告诉人:“答案是这个,你照着做。”可人既不知道它为什么得出这个答案,也无法理解它看到的那些因果,那么人类并没有真正变得更有智慧。我们只是得到了一个新的神谕。

一个脑细胞或许参与了整个大脑的思考,但它并不因此理解这个人为什么决定辞职、结婚或者离开一座城市。同样,一个远远超过个人认知能力的系统,即使真的能够看得比人类更远,也不意味着它的理解会自动变成人的理解。如果最后只能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那么它和古代人面对神谕时遇到的问题,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出现一个更大的脑,而是人的理解本身能不能被扩大。

其实人类很早就在做这样的事情。文字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仍然能够把经验交给后来者,科学让无数彼此陌生的人把自己看到的一小块世界连接起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整个人类知识,但一个研究星辰的人、一个研究细胞的人、一个研究数学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局部认识留下来。当这些局部不断连接,人类整体能够看到的范围便慢慢扩大。

未来也许还会出现今天无法想象的东西。人工智能可能参与其中,脑与机器的连接也可能参与其中,也许还会出现完全不同的集体认知方式。再往更加遥远的未来想,一个文明甚至可能把行星乃至恒星规模的物质变成计算的一部分,用今天根本无法想象的计算能力,去处理更加漫长、更加复杂的因果关系。

那仍然不会成为无限的智慧。

恒星很大,宇宙却更大。计算能力无论增加多少,未来仍然可以继续向前展开。基路伯所代表的认知边界不会消失,只是它也许会被推到比今天遥远得多的地方。

所以这里所谓的“弥赛亚未必是一个人”,并不是要给古老的宗教换上一个现代技术的外壳。它只是想借用这个古老的意象,问一个更加简单的问题:有限的人,有没有可能获得一种比今天更大的理解能力?如果真的有,它最终是一种技术、一种制度、一种文明,还是某种今天根本没有名字的东西,我们并不知道。

人只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看得不够远。所以人一直在等待。

而弥赛亚后面,其实还跟着另一个更加奇怪的宗教概念——最终审判。

为什么许多宗教不仅需要一个未来的拯救,还需要一个最后的审判?为什么历史不能永远这样发展下去?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所有事情都必须结算的时刻?

如果把最终审判只理解成“上帝最后把坏人送去受罚”,它很容易显得像一种巨大而简单的报复。但人的现实生活里有一个问题,让最终审判这种想象变得非常容易理解。

因为很多事情,在现实中永远不会得到结算。

有人努力了一辈子,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有人伤害了很多人,却一直活得很好;有人做了一件好事,没有任何人知道;有人发动战争,在任何审判到来以前就已经死去;也有人被冤枉了一生,直到死去也没有等到真相。

我们前面说过,不公平来自现实和“应该发生的世界”之间的差距。可问题在于,有些差距并不会自动消失。受害者可能已经不在了,加害者也死了,国家可能灭亡,知道事情真相的人也全部离开。现实世界甚至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件事情纠正回来。

那么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从现实来说,很多时候的确只能如此。

可人的智慧偏偏会制造一个“本来应该怎样”的世界。一旦这个世界出现,人就很难接受有些账永远没有答案。于是人会把结算不断向未来延伸。今天没有公正,也许明天有;这一代没有,也许下一代有;活着的时候没有,也许死亡之后还有。

可是,只要未来还存在,这件事就可以无限地拖延下去。

于是一个更加极端的问题出现了:如果所有明天都已经用完了,这笔账还是没有结清,怎么办?

最终审判就站在这里。

它是最后一个未来。

只要还有明天,人总可以说“以后再解决”。可“最终”意味着已经没有以后了。不能再告诉一个受苦的人,下一代会更好;也不能再告诉一个失败的人,历史终究会证明他是对的。所有过去被不断交给未来的问题,到这里必须停止延期。

因此,最终审判最特别的地方,也许并不是惩罚有多可怕,而是它规定:

有些事情不能永远拖欠。

现实中的不公平,没有无限延期的权利。这对于处在苦难里的人,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未来承诺。一个人也许一生都没有看到公正,但只要他相信现实不是最后的法庭,那么现实就没有资格替整个故事宣布结局。“事情还没有结束”,有时候仅仅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人继续生活。

当然,这种未来同样有危险。

如果一个人太相信所有事情最终都会自动结算,他也可能开始接受本来不应该接受的现实。今生受苦没有关系,以后会补偿;现实中的不公不用改变,最终审判自然会解决。未来能够给人坚持的力量,也能够成为人忍耐现实的理由。

这正是未来始终拥有的两面性。

它可以让人行动,也可以让人等待;可以让人拒绝屈服,也可以让人忍受本不该忍受的东西。一个美好的未来从来不会因为“美好”两个字,就自动成为好的力量。

所以最终审判还包含另外一个更加严厉的意思。如果最后真的有结算,那么人也不能无限地把自己的责任交给未来。

自由一旦出现,责任也就跟着出现了。

我们不能一边说“这是我的选择”,一边又在结果出现以后说“这和我无关”。人的智慧当然有限,我们会看错,会判断错误,也不可能提前知道所有后果。但有限并不意味着所有选择最终都不需要承担任何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自由和审判最终会连在一起。如果一个人根本没有选择,他很难真正为结果负责。可当智慧让不同的未来进入意识,自由让人能够在这些未来之间作出选择,一个问题便迟早会出现:

你为什么选择了这一条路?

最终审判只不过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最远。它问的也许不只是“你做过什么”,而是:当你拥有选择的时候,你把自己和这个世界推向了哪里?这样再回头看,弥赛亚和最终审判,其实像是放在历史两端的两个未来。

弥赛亚告诉人:今天没有解决的问题,未来仍然可能解决。

最终审判则告诉人:未来不能无限地替今天拖延问题。

一个让人在绝望的时候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一个让人在逃避的时候知道事情终究必须结束。

一个给予希望。

一个规定终点。

也正因为未来既有希望,又有终点,今天才真正有了重量。

可是《圣经》的故事并没有停在审判。

如果最终审判就是最后一页,那么整个人类历史走到最后,只得到了一次巨大的清算。可故事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审判之后还有一个世界。

那里不是重新回到最初的伊甸园。

而是一座城市。

新耶路撒冷。

到了这里,整条路才真正连起来。弥赛亚意味着未来仍然可以改变今天没有解决的世界,最终审判意味着所有自由最终都要面对自己的结果,而新耶路撒冷则留下了最后的问题:

一个已经经历过智慧、自由、劳动、爱情、死亡、技术与整个历史的人类,最终有没有可能建立一个真正能够承担这些东西的世界?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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